汤浩 朱汉民:湘淮军集团的同源异流:一个理学文化视角的比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7 次 更新时间:2018-11-08 00:19:28

进入专题: 湘淮军集团   理学文化  

汤浩   朱汉民  

   内容提要:湘军和淮军是晚清时期相继而起的两大军事政治集团,并共同开辟近代军事体制变革和洋务运动的先河,但因其内在军系文化价值取向不同,导致其在历史际遇上的巨大差异。

   湘军人物,多爱惜羽毛的节操之士,淮军之英,多人情练达的功名之流。湘军人才结构以儒生为主体,受理学文化浸淫至深,在军政方面有更大作为,也较好地保障了其军队战斗意志和战斗力,并于甲午之后投身政治文化改革,以救亡为鹄的,形成新的湖湘经世派。

   以李鸿章为首的淮系集团因放弃了军政管理中的理学原则,很快走上了衰败之路,其中原委令人深思。甲午湘淮军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双方国家体制和军队形态都存在极大的代际差,将中国暌隔于现代国家、现代战争之外。

   同时,甲午之败还存在深层次的文化原因:咸同以后,以理学文化为核心,明耻教战的军系文化已经衰落。

   关键词:湘军集团;淮军集团;理学文化;明耻教战;

  

   湘军和淮军是晚清相继而起的两大军事政治集团,两者均以军功起家,在相当时期内担当了国防军的重任,并共同开辟近代军事体制变革和洋务运动的先河,但因其内在军系文化取向不同,导致在历史际遇上的巨大差异,其中原委,令人深思。

   曾国藩立淮军之初,即强调招两淮之勇而约束以湘军营制。“用楚军之营制练淮、徐之勇丁,严其禁约,宽其期限,若得一二名将出乎其间,则两淮之劲旅不减三楚之声威。”

   曾国藩不仅在人才上引湘入淮,且教以湘军战法。“其初期由湘军,故营制、饷糈皆同,将俾间用楚皖人。……要之,朴诚敢战,以效命疆场为荣,退缩畏死为羞,募则来,遣则去,则湘淮军无二致也。”但由于军系文化的不同,两者后期呈现出明显“同源异流”的发展趋向。

  

一、湘淮军价值取向的差异


   价值文化取向差异,是湘淮军集团在修身军事行政方面所体现出来的集体倾向性差异。其首脑人物的知识兴趣及价值取向无疑起到了强烈的导向作用。

   (一)人才结构的差异

   湘淮军集团有着不同的人才结构和培育机制。湘军集团的经世规模涵盖了政治军事文化各领域,淮军则主要趋向于军事、洋务等事功领域。湘军人才结构,有不同口径的统计结果。但毫无疑问,儒生占有绝对压倒性优势。

   《清史·湘军》丛刊所列湘军人物表格共收录湘军人物923人,其中统帅6人,战区主帅17人,统领120人,分统186人,营官234人,重要幕僚152人,军中任职身份不明者208人。经统计,出身士人及有文武科举功名者,统帅6人,占100%,战区主帅14人,占82.4%。

   统领中纯儒生(不含武举)出身的40人,占总数三分之一,分统中纯儒生39人,占查明出身的83人中的46.98%,营官中纯儒生36人,占查明出身总数73人中的49.3%;幕僚中出身可查者纯儒生111人,占总人数的73%;任职不详者中纯儒生12人,占查明出身总数25人中的48%。

   王尔敏《淮军志》对淮军中官至提镇与道员以上或各营创始人共432人列表统计,在出身可考的221人中,有科举功名的仅19人,占8.5%,其余均为武科、行伍、世职、军功等。

   淮军11名高级将领中,有科名者仅5人,余均为平民、行伍、防军、世职、武将及降将。可以说,书生领军的格局至淮军时已有较大改变。对这一人才结构缺陷,曾国藩在淮军建立之初就表示了担忧。他在致朋友信中说:“惟淮军统帅之才尚嫌其少,恐难收拾全局。”

   (二)理学修养的差异

   湘淮军集团在文化价值上的最大不同,在于其对理学的态度和学术修养方面。湘军人物普遍地追求“有名将之功,而又有名儒之德”,多将理学价值置于功利价值之上。而以李鸿章为首的淮系集团多数首领人物仅为经世权变之士,对理学思想没有上升到指导思想和信仰的高度。

   湘军人物受湖湘学术侵染,崇礼尚志,毕生不懈。曾国藩为晚清理学大家,以克己之学克敌,其一生践履,不仅成为一个时代的事业领袖,且无愧于精神领袖,在立德、立功、立言三者上,“公独兼之。”

   在他的周围汇聚起一大批湖湘理学经世之士:罗泽南“不耻生事之艰,而耻无术以济天下”,罗氏门人李续宾、李续宜、王錱等均以理学相尚;胡林翼以一纨绔公子转而服膺理学;左宗棠虽少以理学相标榜,但立身行事,不脱理学范围;刘蓉“幼承庭训,颇知礼义之归。壮游四方,雅以志操相尚。砥名励节垂四十年”。

   湘系经世派人物理学理想浃髓沦肌,既是意识形态,又是行为方式,更是经世的目的与意义,为经世之路奠定了深厚的文化基础。

   李鸿章早年在曾国藩幕,即能以奇谋受重于曾、胡,表现出善于权变的特点。李鸿章亦自言:“我老师道德功业,固不待言,……我却愧一分传受不得,自悔盛年不学,全恃一股虚矫之气,任意胡弄,其实没有根底。”

   相比于湘军人物以格致之法对事物审度考量,李鸿章对于洋务等的把握基本上还是经验主义的。作为曾国藩政治遗产继承人,李鸿章主要看重曾学中经世和权变的一面,其理学核心思想却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淮系军队和幕府中,始终突出的是功用性。缺失了文化“压仓石”的淮系,在施政治军之中,每每为所见的利益所挠,看不到利益背后的利害关系,远未能达到“利不足以动其心,阿谀谄附不足介其意”的人格境界。

   正如钱穆先生所指出:“若舍经术而专言经世,其弊有不可言者。涤生之殁,知经世者尚有人,知经者则渺矣。此实同治中兴不可久恃一大原因也。”

   (三)修身自持的差异

   湘军人物留给历史的财富,不仅在“中兴”的赫赫事功,更在于励精图治,刻励自警的人格精神。如吕思勉先生所论:“理学家之学,于理求其至明,于行求其无歉。然二者又非二事,明理者,所以定立身之趋向;立身者,所以完明理之功用也。……治身之理,即治事之理也。”

   曾国藩“一生为学,以有恒为功课,以不欺为宗旨,以勤俭为根基。”在长期理学修持下,融合了传统儒道黄老之学,逐渐形成儒学践履家历经沧桑、参破名利,看淡成败之后的浑厚气象。

   时人评论曾国藩“尚儒,喜引经决事,后颇采黄老术以清静化民。居官有常度,多谋能断,应事如流水。”“数十年如一日。居身朴素,治家勤俭,自居官后,亦未尝置田庐。夫人子妇,不废纺织。”

   湘军理学人物对理学义理真心信从,言行一致,甘于处穷,不为苟且之事。曾国藩“在营十余年,廉俸所入,别立银钱所,委员司之。凡出入皆经其手,内室不留一钱。”“凡署中食用及馈遗亲戚故旧,皆取诸廉俸。其办公费则尽存粮台,非公事不动用。”

   在理学思想影响下,当时实际控制全国大部分地区政军资源的湘军人物中,以清廉著称者历历可数。如胡林翼自任职仕贵州,“誓先人墓,不以官俸自益。至是位巡抚,将兵十年,于家无尺寸之积。”

   左宗棠受命西征,“先后十有三年,总计支出之数,约逾一万万二千万有奇。而宗棠家财,自帮办曾国藩军务讫于薨,二十余年,不及三万金。其在军中,每岁寄归宁家者,二百金而已。”

   彭玉麟 “无家室田产,友人劝置,以为防老计,敬谢之。”郭嵩焘“常刻苦自厉,衣服饮食不敢逾量。”刘蓉任官四川布政使,每岁却节寿陋规五万金,曰:“吾不能取非义以肥吾家。”

   刘长佑“无姬妾之奉,无玩好之娱。……廉奉之外,绝不苟取丝毫。”刘典“所得禄赐,辄以恤战士,助公家急。”湘军多数军政大员,确以实际行动践行了儒学的根本原则。

   与其说晚清理学是一种自苦处穷的哲学,不如说更是一种引导如何对正确待权力,对待财富,从而将文化理想、国计民生置于个体利益之上,合理调剂自身欲望与客观物质条件冲突,以达到个人道德心性提升的安身立命之学。

   它对于当时剥极才复、百物萧条、人伦离乱的社会和生产关系,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保护和的恢复作用。

   容闳比较曾、李二人指出,李鸿章身后“有私产四千万以遗子孙。文正则身后萧条,家人之清贫如故也。总文正一生之政绩,实无一污点。……可称完全之真君子,而为清代第一流人物,亦旧教育中之特产人物。”

   美籍顾问科士达评价李鸿章:“从基督教的道德标准或儒家的道德标准来看,他都是不够格的,……在他为官的生涯中,他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濮兰德在批评李鸿章“处理国内事务时的贪污腐败和裙带关系”的同时,却对李“在公务生活中的两个主要对手——久经磨练的军人左宗棠和南京总督刘坤一”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他们“都是少有的正直诚实的人,虽官居高位但两袖清风。”

  

二、湘淮军军系文化的不同表现

  

   湘淮军因人才结构、价值取向等原因,在军系文化上也表现出明显的差异性,并以此“暗分气类”。

   (一)“以义动”与“以利动”的区别

   政治目标上的差异,根源仍植根于文化。这一差异是价值层面的,它决定了两个看似有着相同目标的集团,其经世的驱动力却截然不同。

   湘军集团可以说是传统儒家文化在政治军事领域一次最接近成功的实践,其治军行政,深层次的驱动力在于对儒学文化“理”与“义”的认同和践履;而淮军集团虽脱胎于湘军,但因其领袖人物在文化价值观上的偏移,逐渐脱去儒学道德法则制约,自然更看重利益的权衡和得失的考量。

   这一文化观念的差别,也最终决定了湘淮军不同的政治军事表现,对其历史命运产生了深刻影响。湘军人物,多爱惜羽毛的节操之士,淮军之英,多人情练达的功名之流。

   淮军代湘而起,在经历短暂的繁盛之后,却因失去文化格局导致其迅速向旧官僚、旧军队靠拢,失去了其创建之初的胆识朝气。一支以利益驱动为主的军队必然导致真正的“军阀化”、腐朽化。

   彭玉麟言:“天下之乱不徒在盗贼,而在士大夫进无礼,退无义。”尚廉尚勇,转移风俗,是湘军军系文化的重要特征。湘军近四十年历史,多数精英人物都能刻励自警,临财不苟,廉介自持,善始慎终,军队也始终尊上知礼。

   曾、胡、左等虽自持甚严,却待人以宽,湘军将领中亦不乏因战乱致富者,“自提督、总兵以下,家资至巨万者,未可以指屈。”相对于湘军而言,淮军中更颇乏廉介自持之士。英人濮兰德曾记录御史安维峻“奏李鸿章平日挟外洋自重,……彼之淮军将领,类皆贪利小人,绝无伎俩,其士卒横被克扣,离心离德。”

   (二)以礼治军与独重乡谊的区别

   湘军以礼治军,明耻教战,较好地调和了内部关系。虽然看重地缘乡谊,但从整体籍贯构成看,地缘只是维系军队的必要手段之一。

湘军既以本省人为主体,有一定的排他性,但并不完全排斥其他籍贯人员。军中骁将及幕中文士,亦广为招徕外省人才。曾国藩选拔军政人才,首重德操能力。作为理学的大本营,湘军一再强调君子小人之辨:曾国藩等治军一本于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湘淮军集团   理学文化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279.html
文章来源:原道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