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德瑰:日本会议与日本右倾政治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45 次 更新时间:2018-09-28 07:01

进入专题: 日本会议   日本右倾政治  

廉德瑰  

内容提要:日本会议的存在,是日本近年来政治右倾化的根源之一。日本会议对当前的日本政治有很深的渗透。它起源于宗教色彩浓厚的“保护日本之会”和“保护日本国民会议”两组织,其渊源是右翼宗教“生长之家”。日本会议被日本右翼组织“日本青年协议会”操纵,因此可以认定是一个右翼组织。日本会议与安倍晋三互相利用,安倍实际上成了日本会议在日本政界的代言人,日本会议也是安倍依赖的政治基础之一。当前日本会议面临困境,该组织的右倾思想和民族主义主张与当今全球化的大趋势并不一致,与安倍的内政与外交目标也并非完全趋同,甚至与其宗教“母体”生长之家的新理念背道而驰。如果今后日本会议与安倍内阁的结合出现松动,不但安倍的右倾政策将不得不有所收敛,日本政治右倾化也将受到一定遏制。

关 键 词:日本会议  日本右倾政治  保护日本之会  生长之家  原教旨主义


在一般政治语境中,政治上的右倾是指政治立场的保守性。在日本的政治语境中,右倾政治是指那些过分强调日本的传统文化,特别是以传统文化为借口,否认侵略战争、宣扬民族主义、力图摆脱战后体制、拥护天皇制的人或团体所从事的政治活动。极端右倾的极右主义,在日本通常被称作右翼。了解日本最近的政治右倾化,从日本会议入手进行剖析是一个新角度,因为政治右倾化和这个所谓日本最大保守组织的政治活动与影响有密切关系。

日本会议的存在已有20多年,算上其前身“保护日本之会”和“保护日本国民会议”的存在已有超过40年的历史。但是,长期以来这个组织的活动并未引起普遍关注,只是由于近年该组织在培养政界代言人方面有所进展,其右倾思想在日本政治外交中有明显体现,特别是成功扶持了安倍内阁,使当今的日本政治呈现的右倾化更加显著,才终于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本文着重从右倾政治角度考察日本会议的渊源、右翼本质、政治操作及其面临的困境,旨在通过这些考察分析当今日本政治右倾化的背景、现状和前景,为把握日本未来的政治发展方向提供一个视角。


一、日本会议的宗教色彩


日本会议作为利益集团,其组织形式根源于宗教。本文所说的与日本会议有关的宗教,主要是指右翼宗教。日本会议与右翼宗教,即极右主义中的宗教民族主义有很深的渊源,特别是与原本的右翼宗教团体“生长之家”有密切关系,是“生长之家”在世俗的代表。这一点很少被人提起,日本会议的宗教背景是了解该组织政治影响力的基础。

(一)日本会议的组织基础是宗教民族主义团体

日本会议正式组建于1997年,它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两个宗教民族主义色彩浓厚的既存组织基础上成立的。这两个既存组织,一个是1974年成立的“保护日本之会”,另一个是1978年成立的“保护日本国民会议”。两者都在很大程度上是宗教联合体,成员中都包括了日本诸多宗教团体,其中一个叫作“生长之家”的宗教右翼团体,尤其在“保护日本之会”中发挥着特殊作用。本来,宗教并不一定是民族主义的,而民族主义也未必一定与宗教相一致,但是也有许多场合民族主义与宗教有关,比如爱尔兰民族主义与天主教有关,印度民族主义与印度教有关,战前日本有不少宗教团体都支持军国主义。本文所说的宗教民族主义,是指日本那些以宗教面目出现却从事右翼活动的人或团体的思想。

宗教团体参与成立“保护日本之会”和“保护日本国民会议”,形成利益集团,与战后日本一些宗教民族主义团体围绕《年号法》问题推进的政治过程有密切关系。1947年美国占领当局修改了《皇室典范》,这一“典范”曾经是日本制定年号的法律根据,日本以此确定了“明治”“大正”“昭和”等年号。但是,“典范”修改后,取消了有关年号的规定,日本政府表示战后年号没有法律依据,意味着年号有可能不保。这件事激起了日本社会传统保守势力的强烈反对,最后在各种传统势力的压力下,日本政府终于制定了《年号法》,保住了“年号”这一历史文化传统。当时参加要求制定《年号法》运动的宗教民族主义团体很多,其中,生长之家异常活跃,它的信徒主导了“保护日本之会”和“保护日本国民会议”的活动,从而为日本会议的成立奠定了基础,并使其染上了浓厚的宗教民族主义色彩。

“保护日本之会”是《年号法》斗争的主角。为了制定《年号法》,对抗美国对《皇室典范》的修改,保护日本文化传统,1973年,包括临济宗圆觉寺派馆长朝比奈宗源、念法真教教坛灯主小仓灵验、神社本厅总长筱田康雄、佛所护念会教团会长关口富野、生长之家总裁谷口雅春、曹洞宗馆长岩本胜俊、浅草寺贯主清水谷恭顺、日莲宗馆长金子日威、明治神宫宫司伊藤巺三等人和宗教团体在伊势神宫召开恳谈会商议对策。1974年,由发起人镰仓圆觉寺馆长朝比奈宗源倡议成立“保护日本之会”,当时入会的相关人员基本上都隶属于宗教团体,如明治神宫、浅草寺、临济宗、佛所护念会教团等,其中自然包括生长之家。当时,“保护日本之会”的事务局长是后来成为参议院议员的村上正邦。1974年5月,该会向田中角荣首相提出“请愿书”,要求发扬爱国心,尊重天皇,制定《国旗国歌法》和《年号法》,振兴以宗教精神为基础的道德教育。可以说,“保护日本之会”是一个为了维护日本传统、对抗战后改革的日本宗教民族主义团体的联合体,从其成立之初就打上了保守主义的烙印。

“保护日本国民会议”的出现,也与年号法制化运动有密切关系。该团体最初称为“实现年号法制化国民会议”,1981年10月,由日本保守派学者和旧军人重组并改名为“保护日本国民会议”,成员包括评论家江藤淳、崇教真光教主冈田惠珠、拓殖大学校长小田村四郎、外交评论家加濑英明以及东京大学教授、明治神宫宫司、日本遗族会会长、神道政治联盟等各界代表,是一个宗教保守色彩浓厚的右派团体。

日本会议是由“保护日本之会”和“保护日本国民会议”合并而成的,所以也是一个难以抹掉宗教民族主义色彩的组织。1997年两会合并时的首任会长是日本华高股份有限公司会长冢本幸一,第二任会长是石川岛播磨重工业股份有限公司会长稻叶兴作,第三任会长是前最高法院院长三好达,现任会长是杏林大学教授田久保忠卫。日本会议成立时的委员包括右派政客石原慎太郎、青山学院大学教授伊藤宪一、日本遗族会会长尾辻秀久、茶道里千家前家元千宗室,还有比睿山延历寺、神道政治联盟、靖国神社、灵友会、明治神宫等各界代表,理事长是明治神宫崇敬会理事长男成洋三。

日本会议的运转实际上是由右翼宗教团体生长之家掌管的。日本会议成立时的核心人物是村上正邦,他也是“保护日本之会”的事务局长,日本会议的事务局长是右翼团体“日本青年协议会”的会长椛岛有三,而村上和椛岛其实都是生长之家的信徒。也就是说,日本会议作为宗教民族主义团体,右翼宗教团体生长之家在其中发挥主导作用。

(二)日本会议的“母体”是生长之家的原教旨主义者

日本会议的宗教色彩,主要表现为它与右翼宗教团体生长之家的关系上。日本会议的前身之一(也是其主要部分)“保护日本之会”的主要宗教团体成员是生长之家。该会成立时的事务局长村上正邦在1962年是自民党右派议员玉置和郎的秘书,当年玉置和郎出马参选参议员时,得到生长之家支持,但最后落选。不过,以此为契机,玉置和郎成了生长之家的信徒,他通读了生长之家教祖谷口雅春的著作《生命的实像》全部40卷,同时也让村上正邦参加了生长之家。后来,村上正邦在生长之家支持下当选国会议员。玉置和郎、田中忠雄、寺内弘子等人也都是在生长之家支持下当选的自民党参议院议员,其中村上正邦在参议院具有较大的影响力。从这一点看,生长之家对日本政界的影响不可小觑。

生长之家是1930年由谷口雅春创立。该团体是具有强烈反共意识和宗教民族主义倾向的右翼宗教,也称宗教右翼。二战时期日本出现过一些右翼宗教组织,生长之家就是这种性质的组织。谷口雅春留下了大量著述,从宗教意义上看,他的教义融合了神道、佛教、基督教以及哲学、心理学等思想,主张继承日本文化传统,认为人们通往幸福的必由之路就是崇拜祖先。他说,如果你的家庭不幸福,如果家里有人经常得病,那一定是你没有很好地供奉家庭的“中心”——祖先。他经常问信徒:“你认真祭祀祖先了吗?你每天做礼拜吗?你扫墓扫得干净吗?即使做了礼拜,也不能只是流于形式,而是要有诚心。”①他告诉信徒:“大地是神,根是祖先,干是父母,枝叶是子孙,枝叶开花结果是对父母的孝敬和对祖先的供奉。”②其实,这些都是日本神道的基本思想。

在政治上,谷口雅春早在二战前就鼓吹国家主义、皇国史观,他的右倾观点被信徒尊为“爱国圣典”。二战期间,他号召日本人坚信“日本必胜”,并要求日本人捐出所有金属,用于国家制造战斗机,全力支持战争。谷口雅春在二战后被开除公职,但之后又得以恢复,继续进行右翼宗教活动,他反对占领,反对战后体制。特别是,他认为新宪法是占领军弱化日本的手段,所以是无效宪法,应该立即废除,恢复《大日本帝国宪法》,即明治宪法。20世纪70年代,他曾建议首相福田赳夫宣布日本宪法无效。

但是,后来谷口雅春的观点发生了改变。之后,生长之家继续对日本会议产生影响的其实是该教团中的原教旨主义者。所谓“原教旨主义者”,本文特指生长之家内部一小部分继续顽固坚持谷口雅春1983年以前的右翼思想的教徒。生长之家在20世纪80年代发生了理念的分裂。1983年,教祖谷口雅春决定停止政治活动,转而从事环保活动。1985年,谷口雅春去世。1993年以来,生长之家开始提倡“国际和平信仰活动”,并推进日本反省太平洋战争和追究战争责任者罪责,明显与以前的所谓“爱国”、右翼保守主张划清了界限。这一转变的主要背景是谷口雅春把传教活动扩展到世界,因此必须改变以前的右倾教义。但是,对于谷口雅春的这种“左倾”倾向,教团内的原教旨主义者表示反对。后来,这些教徒另起炉灶,在教团内成立遵循谷口雅春原来思想的宗派,比如,1998年,原教旨主义者结成了“生长之家社会事业团”“谷口雅春先生学习会”(此时谷口雅春已经去世),他们打着谷口雅春的旗号,其活动一般被称为“生长之家主流运动”,但是与谷口雅春转变后的观点完全不同。

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中有一个叫安东严的信徒具有绝对的影响力。他自封为谷口雅春学说的正统解释者,是20世纪60年代日本学生反安保运动的参与者。他小时候得过心脏病,曾给《朝日新闻》投稿,自我介绍病情,呼吁同样得病的人应该互相鼓励,结成“病友会”。稿子发出后,生长之家有人给他寄了明信片,还给他寄来了生长之家的刊物《生长之家(月刊)》,从此,安东成了谷口雅春的信徒。谷口的基本教义是其著作《生命的实像》,主要内容是认为“人是神之子,本来不得病”,安东不断地朗读这一段,后来安东病情减轻。于是,他在生长之家讲师的帮助下,坚信不感谢父母病就不会好,表示要经过忏悔和努力感念父母的恩情。痊愈后,他参加了生长之家的活动。

安东严的“奇迹”曾经被谷口雅春提到,在他之前和之后都没有信徒被教祖点过名,这成了安东在教团中发挥影响力的资本,就连教团的另一实力人物、日本会议事务局长、召集“谷口雅春先生学习会”的原教旨主义者椛岛有三,都没有过这样的殊荣,安东显然成了“神之子”。正是在安东的领导下,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开始了“生长之家政治运动”,自民党议员玉置和郎、村上正邦等人也都得到他的支持,而教团的政治目标(原教旨主义的政治目标)都是通过教团在自民党内的代理人玉置和郎、村上正邦等人执行的,其背后是安东在操纵,这是自民党内右倾主张的深层原因。

谷口雅春并不像其他宗教组织的教祖那样自称神灵,但是,安东却把谷口尊为神灵。谷口雅春把生长之家教义的关键词归纳为“中心”,认为“中心”就是“天之御中主神=天照大神=天皇”。谷口把天照大神和天皇奉为“中心”,认为这是一切的真理,信奉这个真理就是“中心归一”,显示了生长之家与神道别无两样。而安东进一步认为“中心”的顺序是“天之御中主神=天照大神=天皇=谷口雅春”,谷口雅春与神并列,谷口的话也就成了神的话。因为谷口提过安东,所以安东成了谷口的代言人,也就是神的代言人,这是安东在生长之家发挥影响力的关键要素。

安东严至今并未在组织上脱离生长之家,他在教团中的职务不过是一个支部的教化部长,他是以自己克服疾病的体验进行传教活动的。不过,他虽然在教团里获得绝对的支持,但是并不在公开场合进行政治活动,更不对政治问题公开发表见解,他是通过亲信椛岛有三在日本会议的活动发挥作用的。如果他对恢复明治宪法等问题发表见解,无疑会与现任总裁谷口雅宣(谷口雅春的孙子)的主张背道而驰,会被撤职。安东在教团中的威信建立在他作为“神之子”的地位基础上,而不是其右倾思想上。安东利用生长之家在意识形态上的分裂,来支持日本会议的右倾活动,但是如果惹怒了总裁谷口雅宣,失去生长之家这个平台,安东也将失去发挥影响力的机会。③

总之,日本会议是一个具有宗教色彩的组织,它的背后是宗教组织生长之家的原教旨主义者,是受宗教民族主义和右翼宗教操纵的。


二、日本会议的右翼本质


日本会议具有右翼宗教性质,因此可以看作是右翼团体或极右团体。因为日本会议的事务局是由以世俗面目出现的右翼团体“日本青年协议会”把持的,该会的成员都是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是原教旨主义者从事右倾政治的工具,日本会议与这个“日本青年协议会”其实是一心同体的。“日本青年协议会”向国会施加压力反对日本就侵略战争道歉,推进修改宪法,主张参拜靖国神社,与日本社会其他右翼团体如出一辙。

(一)右翼团体操纵日本会议日常活动

在日本,“右翼”一词源于二战前的右翼团体。新右翼团体“一水社”的代表铃木邦男说过,所谓“右翼”是指那些具有强烈的“我们是日本的典型”的意识者,他们经常把日本放在最高位置,对于日本天皇、日本文化、日本历史和日本传统有着异常的热爱,一旦这些受到侵犯,他们会舍去生命进行捍卫,即使使用恐怖和政变手段也在所不惜。④

头山满被认为是右翼的鼻祖。二战前的右翼,除了头山满建立的玄洋社系列之外,还有上百个团体。根据日本内务省警保局的统计,1927年到1937年间,右翼团体达到最盛期,当时有大约634个右翼组织,参加者约12.2万人。⑤当时的右翼分子和团体热衷于通过暗杀腐败政府要员,实现以天皇为中心的反资本主义的改革。“二·二六事件”之后,日本军方采取强硬手段对激进的右翼分子进行了整肃。但是,通过这次事件,日本军阀却获得了对财界和政界的发言权和影响力,最后在军阀的主导下使日本滑向了军国主义侵略道路。而右翼在日本走向军国主义的过程中,积极配合宣传“日本举国团结打倒英美”⑥,成了二战前日本反英美的急先锋。二战后右翼仍然不改其极端民族主义主张,继续宣传大日本帝国和“忠君爱国”的皇国思想,不但进行“街宣”活动,而且还从事暗杀活动,成为警方密切监视的对象。

“日本青年协议会”属于战后右翼,成立于20世纪70年代,是当时学生运动中的右派组建成立的,他们的斗争对象是左派学生。该组织产生于长崎大学,原是长崎大学右翼学生领袖椛岛有三率领的学生组织“长大学生协议会”。1977年,“日本青年协议会”被村上正邦拉入“保护日本之会”事务局,因为村上和椛岛都是生长之家信徒,他们的政治主张是一致的。村上正邦当选参议院议员之后,椛岛成了“保护日本之会”和“日本青年协议会”的实际领导人,担任“保护日本之会”的事务局长。“保护日本之会”与“保护日本国民会议”合并成日本会议后,“日本青年协议会”实际上成了日本会议的别动队,从事推进国歌“君之代义务化”、“首相正式参拜靖国神社”、“修改教科书”以及“修改教育基本法”等活动。现在,“日本青年协议会”被日本警察的参考资料《右翼的潮流》列为与右翼组织“正气塾”“日本青年社”等并列的右翼组织。⑦

另外,椛岛与安东严也是学生运动时期的“战友”,两人都是生长之家的信徒。安东严毕业后成为生长之家专职教职人员,而椛岛则成立了“日本青年协议会”,实际上是生长之家的外围世俗组织。事实上,当1983年生长之家宣布停止政治活动后,椛岛率领的“日本青年协议会”就与生长之家产生了对立,他们只与所谓“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意气相投。安东严所控制的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和椛岛控制的“日本青年协议会”不过是同一伙人的两个招牌而已,安东严以生长之家名义,控制这些原教旨主义者,椛岛有三以“日本青年协议会”、进而是日本会议名义进行右翼活动,两人实际上是一表一里,最后通过前台的政客实现其右翼的理念。

(二)制造政治议题,实现右翼主张

日本会议近年来不断制造议题,开展各种右翼活动,其目的是最终实现修改宪法。在日本会议成立时的宣言里面有这样的话:“我们‘保护日本之会’和‘保护日本国民会议’为了恢复健全的国民精神,从‘年号法制化’斗争开始,主要进行了天皇在位60年纪念、历史教科书编纂和战后50年的战殁者追悼等活动,特别是提倡制定以传统国家理念为基础的新宪法。但是,战后日本丧失了国家的独立自主性,东京审判史观也成为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并开始向各国开展谢罪外交,使得日本的下一代对国家缺乏自豪感与自信心。世界屈指可数的经济大国日本,失去了曾经的崇高伦理,出现了家庭解体与教育崩溃等深刻的社会问题。为了解决日本面临的危机,两组织决定合并成日本会议,共同面对日本未来面临的问题。日本会议的纲领包括:继承悠久的历史和传统文化,振奋健全的国民精神;捍卫国家的荣誉和自主独立,建设保障国民富裕的社会秩序;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为实现互相尊重文化的共生共存世界做贡献。”⑧

“保护日本之会”曾与“日本青年协议会”联合阻止了日本国会通过关于反省侵略战争的“战后50年不战决议”,此事是战后日本政治右倾化的一个标志性事件。积极推进“战后50年不战决议”的是村山内阁,首相村山富市准备在1995年战后50周年的时间节点,在国会通过决议,反省战争,永不再战,但是遭到了以村上正邦为首的右派政客的反对。村上正邦是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信徒,当时他与“日本青年协议会”共同操纵“保护日本之会”。他告诉自民党干事长加藤纮一,已经起草好的国会决议的内容应该做如下的修改:“考虑到世界近代史上很多殖民统治和侵略,认识到我国过去的行为给其他亚洲国家人民带来的痛苦,表示深刻的反省。”⑨其中“过去的行为”一句,是对国会决议内容的重要修改,暗含着日本军国主义的行为与“世界近代史上很多殖民统治和侵略”的性质不同。村上正邦的意图就是通过这样的表述冲淡日本殖民统治和侵略的性质,模糊日本“过去的行为”与殖民统治和侵略的关系,其实就是否认日本“过去的行为”是殖民统治和侵略行为。

加藤纮一当时暂时接受了村上正邦的修改文,但并不意味着接受他们的观点。当时,执政联盟对村上正邦提交的案文又做了修改,最后国会决议草案的文字稿是:“考虑到世界近代史上很多殖民统治和侵略,认识到我国过去的此种行为给其他亚洲国家人民带来的痛苦,表示深刻的反省。”显然,这里的“此种行为”指的是与近代史上很多殖民统治和侵略一样的行为。对此,村上正邦找到加藤纮一坚决要求删掉“此种”两字,但是遭到拒绝。村上只好向椛岛有三承诺:要利用自己在参议院的影响力,坚决阻止“战后50年不战决议”在参议院通过,结果,由于村上正邦和“日本青年协议会”的阻挠,村山内阁的“战后50年不战决议”没有获得参议院通过。⑩参议院的受挫,就意味着“战后50年不战决议”不能成立,所以,村山富市只好决定以首相谈话的方式,对那场侵略战争做一个历史性了断,这便是“村山谈话”形成的背景和过程。

修改宪法是日本会议的重要政治目标。日本会议现任会长田久保忠卫就宪法问题做了明确阐述,他认为宪法第九条第一款并没人反对,但是第二款要改,不然,自卫队不是军队,自卫队员在海外被俘后“要求给予军人待遇”时,有可能被认为“按照你们的国内法你们的自卫队不是军队”,所以,必须解决这种不协调的状况。他还说,鉴于中国的快速崛起和美国的内向倾向,美国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反对日本修改宪法,美国现在忙得连猫的手都想借,哪还顾得上日本,美国无理由愿意为一个自己都不想保卫的国家流血牺牲。所以,他认为人们在批评日本会议之前,应该先看看日本面临的国际环境。(11)

关于修改宪法,自民党的宪法修改案明确提出天皇是国家元首,有人担心这样会导致对天皇的政治利用。对此,村上正邦说,其实,天皇是明治政府带到江户城,然后被军部利用的。他主张天皇应该返回京都与政治隔绝,专注于本来的祭祀天神、地神等祈福人们平安的事情,然后日本可以申请皇宫为世界遗产。(12)其实,如果恢复天皇的国家元首地位,无论他住在哪里,都不可避免要被政治利用,政教不分、尊崇天皇,是右翼的典型表现。

日本会议也主张参拜靖国神社。田久保认为,日本应该对孩子进行“爱国心”教育并在学校每天让学生升国旗、唱国歌。他对于日本国内目前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非常不满,他说,难道英国人有爱国心就危险吗?关于靖国神社,他认为是招魂社,里面没有甲级战犯,也没有乙级战犯,里面是当年说完“靖国神社见”,然后在战争中牺牲的人,他们应该获得尊重。他认为,批评参拜靖国神社的人根本不懂日本的神道,如果按照中国和韩国的说法,“甲级战犯”被移除的话,下一步就是乙级、丙级战犯被移除,最后靖国神社自身也没了。他反问道,日本人难道还不知道他们(中国和韩国)不过是把这个问题当作外交的筹码吗?(13)

日本会议无视战后日本社会的整体民意。日本社会对日本会议的批判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认为日本会议中有宗教团体参与,而宗教是被教祖意志左右的,所以很危险;二是担心日本返回到二战前,重蹈战前天皇崇拜和军国主义的覆辙;三是日本会议主张年号法制化和制定《国旗国歌法》以及修改《教育基本法》,日本会议以其对部分政客的强大影响力控制了政府。对这些批评,田久保认为,关于第一个批评,其实是赞成日本会议宗旨的宗教团体,即赞成尊重历史传统、尊重皇室、支持修改宪法的团体参加,只要赞成这些就不管什么团体都可参加,没有这个共识就不会参加。关于第二个批评,他认为,在日本历史中,天皇只是有权威,但未必有权力,尊重天皇并没有错,不能只以战争的历史一瞬间看问题。关于第三个批评,他说,日本是民主主义国家,任何特定的团体都不能控制日本的政治和国会。(14)

可以看出,久保田除了做一些辩解之外,并未完全否认这些批评。比如,对于日本会议的宗教性质,他并不否认,认为并无不可;关于外界对于日本会议强调尊重天皇会重蹈历史覆辙的批评,他不认为军国主义是尊重天皇导致的;而对于日本会议干涉日本政治,通过影响国会和内阁实现其政治目标,尤其是作为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的政治工具违反宪法而干政的事实,他却根本没有涉及。所以,日本会议给日本将来带来的不安还是不能从人们心中抹去。


三、日本会议的政治操作


日本会议在初期阶段主要是通过各种研究会、群众集会和出版物宣传其右倾政治主张,后来他们试图通过在政界培养代言人来发挥影响力,不过日本会议支持当选的国会议员只是寥寥几人而已,并非日本政治生态中强有力的利益集团。但现在,他们在利用自民党保守派代表安倍晋三影响日本政治走向方面取得了成功,加快了以修改宪法为最终目标的右倾政治进程。

(一)日本会议在政界培养代言人

在政界寻找代言人,是日本会议近年来最青睐的政治施压方式,于是安倍晋三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按照铃木邦男的说法,历史上在日本处于危机状况时毅然站出来捍卫国家的有这样几个人——楠木正成、吉田松阴、坂本龙马、西乡隆盛等,而且他认为这些人就是日本右翼的先驱者。无独有偶,自民党鹰派的代表人物安倍晋三自称“开放的保守主义者”(15),他把同是山口县(明治维新以前的长州藩,长州军阀是日本军国主义的主体)出身的吉田松阴当作偶像,称自己的政治原点是吉田松阴。安倍认为,在西欧列强瓜分非洲和亚洲殖民地的时候,明治以后的日本面临着成为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的选择,就连标榜自由民主主义的美国也占领了菲律宾和夏威夷。明治的国民有这样的危机感,即如果不维持独立,也会沦为殖民地。(16)安倍的这一右倾保守特点很合乎日本会议的政治意图。

按照谷口雅春早期的观点,《日本国宪法》是占领军强行制定的,违反了《大日本帝国宪法》,也违反了国际法,必须恢复日本的正统宪法。为此,必须有一位为了“复宪”不惜自己生命的首相出现。(17)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继承了谷口雅春的最初策略,把安倍视为至宝,因为安倍就是他们一直等待出现的这位首相。安倍在修宪问题上与日本会议有共识,这是日本会议最看重的地方,可以让日本会议那些不合逻辑和过时的主张得以贯彻执行,实现他们恢复明治宪法的最终目的。(18)

首先,日本会议利用与政界有密切关系的信徒接近安倍。与安倍最密切的联系人是卫藤晟一,他是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也是学生运动时期的右翼学生领袖,曾是大分大学生长之家学生会成员,当过“日本青年协议会”的委员长。1973年当选地方议会议员,正式开始从政。他是当年在安倍晋三的父亲安倍晋太郎大力支持下当选的多名年轻议员之一,是日本会议信徒中最接近政界的人,也是目前生长之家出身的国会议员之一,现在他是自民党籍参议院议员。作为同属新当选议员,卫藤很早就认识安倍晋三,由于和安倍的特殊关系,他做过首相助理,担任“日本会议国会议员恳谈会”干事长,还是“日本神道政治联盟国会议员恳谈会”成员、“大家都去参拜靖国神社国会议员之会”成员、“思考日本的前途和历史教育青年议员会”干事长、“TPP谈判维护国际利益之会”成员等。

其次,日本会议在安倍身边安插学者和智囊。第一届安倍内阁的智囊有五人,包括伊藤哲夫(日本政策研究中心代表)、八木秀次(丽泽大学教授)、西岗力(东京基督教大学教授)、岛田洋一(福井县立大学教授)和中西辉政(京都大学名誉教授),其中,伊藤哲夫和八木秀次与日本会议有密切关系,前者是生长之家出身,后者是日本会议的讲师。特别是伊藤哲夫,1976年担任生长之家的中央教育宣传部长,1983年生长之家宣布转向不再从事右翼政治活动之后,伊藤组建了日本政策研究中心,继续从事政治活动。伊藤同时也担任日本会议的常务理事,主张宪法增加“紧急事态条款”和自卫队军队化等,尤其主张把修宪和恢复明治宪法作为该中心的宗旨。可以说,伊藤是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后来他成为安倍的首席顾问,也就是说“安倍的主要智囊之一是前生长之家的干部”。(19)

2006年,在安倍第一次组阁之前,伊藤哲夫就经卫藤晟一介绍与安倍有密切交往,甚至有人说伊藤是安倍政府的“助产婆”。2004年,安倍已经是小泉内阁时期的自民党干事长,当时他在党内的权力基础十分薄弱,尽管出身显赫,又有小泉极力提拔,但是在所属派阀清和会中,比他有资历的议员有很多,如中川秀直、町村信孝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政客。因此,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们开始把安倍当成培养目标,伊藤哲夫曾介绍安倍晋三参加电视台“樱花频道”的节目,节目中伊藤和安倍一问一答,显示了两人在修宪问题上的共识,即日本应该自己写一部宪法。当时,伊藤就与安倍达成合作意向。伊藤说,我们认为领导保守革命的人物非安倍干事长莫属。(20)从此,伊藤开始着力培养安倍晋三,最后在日本会议的共同努力下,利用自民党内的权力分配重组机会,终于把安倍推上首相宝座。

日本会议还利用安倍晋三组建“日本会议国会议员恳谈会”。该恳谈会是安倍内阁在国会的政治支持层。该组织最初是在日本会议正式挂牌前一天宣布成立的,意在全面支持日本会议的设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日本会议是由国会议员组建的,国会议员不过是被日本会议的前身“保护日本之会”和“保护日本国民会议”及其核心人物国会议员村上正邦等人用来造声势的,日本会议的成员构成仍然是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他们利用与国会议员的人脉扩大影响。特别是他们号称要保护日本的历史和传统,声称既然是保守派组织,不参加这个组织,就不配称为保守派,因此吸引了很多议员参加,甚至争取到小渊惠三和森喜朗等人作发起人。因此,从这一点来看,日本会议的政治操作获得了成功。

“日本会议国会议员恳谈会”为日本会议在国会施加影响力、推行右倾保守政治主张发挥作用。现在该恳谈会由安倍晋三和麻生太郎担任特别顾问,石原慎太郎的亲信平沼赳夫担任会长,成员从成立时的189人增加到目前的246人,主要是自民党议员、民进党和维新党议员。有些议员既是日本会议的成员,还是生长之家信徒。另外,在继承和保护日本传统的名义下,很多与日本会议无关的政客议员也被拉进来,比如菅义伟、谷垣祯一、额贺福志郎、野田圣子、野田毅等人。

安倍内阁的成员中大多数是“日本会议国会议员恳谈会”成员。第二届安倍内阁里有12人出自恳谈会,第三届安倍内阁有15人出自恳谈会。以2016年8月成立的第三届安倍内阁为例,恳谈会成员包括首相安倍晋三、副首相兼财务大臣麻生太郎、总务大臣高市早苗、法务大臣金田胜年、经济再生大臣石原伸晃、文科大臣松野博一、防卫大臣稻田朋美、经济产业大臣世耕弘成、外务大臣岸田文雄、官房长官菅义伟、复兴大臣今村雅弘、地方创生大臣山本幸三、绑架问题担当大臣加藤胜信、厚生劳动大臣岩崎恭久、农水大臣山本有二,占到19名阁僚的八成以上。特别是加藤胜信,他在第二届安倍内阁时任官房副长官,是安倍晋太郎的亲信、前自民党政调会长加藤六月的女婿,与卫藤晟一关系密切,同是日本会议成员。另外,稻田朋美之所以能够青云直上也是因为她的日本会议身份和背景,她的父母都是日本会议成员。安倍身边的亲信之所以有很多日本会议成员,还有一个原因是被称为“日本会议之父”的村上正邦的推荐。(21)

(二)日本会议操纵安倍晋三从事右倾政治活动

日本会议通过安倍内阁加大对媒体的控制。否认侵略战争是日本会议右倾政治的一大明显特点,对于有关战争期间日本侵略者犯下的罪行,日本会议一向反应敏锐,一概进行否认。2001年1月30日,日本广播协会(NHK)播出了纪录片《战时的性暴力》。本来,节目是在大量资料基础上制作的,但是日本会议得知消息后,在节目播出之前向NHK施加了压力,理由是该节目有损日本国家形象。自民党内的“思考日本前途和历史教育青年议员会”也对NHK施加了压力。该会的成员包括中川昭一、卫藤晟一和安倍晋三等人。显然,这是日本会议通过卫藤晟一,利用国会议员的影响力向NHK施加政治压力。在政治压力下,最后播出的节目内容并未对日本军人在战争期间的性犯罪证据给以充分展现。(22)日本会议试图通过权力对媒体进行控制的欲望在安倍第二次上台之后进一步加强。比如,2012年,日本会议的代表委员长谷川三千子被任命为NHK经营委员。

日本会议掌控安倍内阁主要政策的制定。2012年12月26日,安倍第二次组阁后,安倍的亲信、日本会议重要人物卫藤晟一就把他与安倍的智囊人物伊藤哲夫、八木秀次、中西辉政、西岗力和岛田洋一等人秘密接触后制定的“安倍内阁政治工程表”交给安倍,主要内容是:长期目标为修改宪法、建立国防军,中期目标为解禁集体自卫权和参加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短期目标为往钓鱼岛派驻公务员、撤销“河野谈话”等。(23)其实,这个“工程表”就是卫藤晟一起草的,而提供给他思想的五位智囊也都与日本会议有密切联系,除了尚未在钓鱼岛派遣公务员之外,该“工程表”的其他内容都是安倍的施政内容。

日本会议怂恿安倍参拜靖国神社。安倍内阁中包括15名“日本会议国会议员恳谈会”成员在内,除了公明党阁僚石井启一之外,都是主张参拜靖国神社的“日本神道政治联盟国会议员恳谈会”成员和“大家都去参拜靖国神社国会议员之会”成员,其中“日本神道政治联盟”也是日本会议的前身“保护日本之会”和“保护日本国民会议”的成员。但是参拜靖国神社问题涉及日本与周边国家之间的外交关系,所以,安倍对此持谨慎态度。2015年靖国神社举行春季祭典,安倍以“内阁总理大臣安倍晋三”的名义向靖国神社供奉了“真榊”的供品。同年4月21日,首相助理卫藤晟一参拜了靖国神社,23日,女性活跃担当大臣有村治子、国家公安委员长山谷领子和总务大臣高市早苗三人都参拜了靖国神社,这四人都是“日本会议国会议员恳谈会”的成员。

日本会议促使安倍加快修宪进程。日本会议核心人物村上正邦认为,“修宪是根本,必须恢复明治宪法,现在的宪法是美国为了便于占领制定的,本来日本有明治时期制定的《大日本帝国宪法》。现在的宪法,其实是占领基本法和占领行政法,《旧金山和约》生效、日本恢复独立之后就应该立即废除。所以,1955年保守合流,自民党成立时就规定了制定自主宪法为党的目标。自主宪法与修改宪法有天壤之别。(24)也就是说,修改宪法不过是一个过渡手段,最终目标是制定自主宪法,也就是恢复明治宪法。2015年10月10日,日本会议召开“修宪会议”,卫藤晟一、下村博文等人出席,安倍晋三送来录像讲话。2016年3月,日本会议开会决定在宪法中加入“紧急事态条款”,并确认主要修改内容包括宪法前言、安全保障、家庭保护、修改程序和地方自治等方面,其中包括强烈反对女性天皇和反对外国人参政的保守内容。

日本会议通过安倍修改“村山谈话”。2015年3月9日,安倍晋三的咨询机构“21世纪构想恳谈会”代理主席北冈伸一对记者说,我希望安倍首相承认日本发动了侵略战争。但是,一个月后,4月10日,他又改口说:“没有必要重复殖民统治、侵略和道歉。”显然,他被施加了压力,甚至有人认为是日本会议对其施加了压力。(25)8月6日,该恳谈会向安倍提交了报告,其中,包括建议日本应该承认过去发动侵略战争的事实,安倍最后没有接受这个建议。虽然日本会议会长田久保忠卫否认日本会议施加了压力(26),但是鉴于该会议的前身保护日本之会时期事务局长村上正邦及右翼组织日本青年协议会的椛岛有三曾向国会施加压力破坏了“战后50年不战决议”的经过,很难排除北冈伸一受到压力的可能性。

安倍第二次上台以来,就在日本会议的推动下,参拜靖国神社、解禁集体自卫权、通过安保法案、签署《日美防卫合作指针》、抵制外国人参政权法案、默认《教育敕语》甚至允许学校讲授希特勒自传《我的奋斗》。接下来,日本会议还要利用安倍把其右倾路线贯彻到何种程度,十分引人关注。


四、日本会议的现实困境


压力政治是利益集团的政治活动,但是如果压力团体不能将其理念有效转变为政府目标或者不能完全影响政府时,这种政治也具有局限性。日本会议的政治理念是右倾保守的,也就意味着它是落后于时代的。关于这一点,就连它的依托“母体”生长之家也早就与时俱进地调整了方向,况且安倍与日本会议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关系,它的右倾理念如果影响安倍执政,两者也会产生矛盾。目前,日本会议在生长之家的部分原教旨主义者操纵下,有一意孤行、逆潮流而动的倾向,于是,这个右翼组织也就难免陷入来自内外的困扰。

(一)来自生长之家的困境

日本会议的操纵者是生长之家的原教旨主义者,他们实际上是生长之家的分裂势力,但是他们仍然依托于生长之家进行右翼活动,两者并未彻底分道扬镳。生长之家早在1983年就改变右翼初衷,宣布停止右翼政治活动,专事环境保护活动,支持太阳能发电事业等。2016年6月9日,鉴于安倍内阁试图重启核电站的做法,生长之家发表声明批评说:安倍内阁无视民主政治的基础,不反省福岛核泄漏的教训,重启核电站,出口核技术,推行与我们的信仰和信念不相符的政策,所以公开宣布不再支持自民党。(27)这使日本会议及其原教旨主义者非常困惑。

其实,生长之家现在反对新安保法案,反对修改宪法,认为日本与中国和韩国对立会距离和平共处的道路越来越远。现任总裁谷口雅宣说:“生长之家过去曾主张恢复明治宪法,这是事实,但那是冷战时的想法,当时围绕日美安保也有分歧。对于生长之家来说,那是特殊时代的事情,但是现在不是左右对立的时代,共产主义也早就解体了。”谷口雅宣公开说:我们生长之家早在30年前就宣布不再参与政治活动,不表示支持或反对任何政党,原教旨主义者的所谓爱国运动是时代错误。他认为,宪法要经过认真讨论,经过合法程序进行修改,要是能够制定可以制止战前军部专制的机制,不是不可以承认自卫队是军队,但是现在安倍政府推行的政策是只要美国有要求就可以到地球另一侧活动,这是无视国民的,也是无视立宪主义的。(28)

谷口雅宣是教祖谷口雅春的孙子,他生于1951年,毕业于日本青山学院大学,曾留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做过《产经新闻》记者,2009年,其父生长之家第二代总裁谷口清朝去世后,他成为第三代总裁。谷口现在不但专事环境保护活动,还致力于教团在海外的发展,所以必须抹去原来的右翼色彩,为世界所接受,其主张和信念明显与现在的日本会议格格不入。生长之家有52万信徒,现在教团内部有不少人开始支持在野党,据说民进党也在接近这个宗教组织。(29)教祖及教团“母体”的政治转向必定导致已经在安倍身上下足工夫的日本会议处于尴尬境地,谷口的表态无疑对原教旨主义者通过操纵日本会议所从事的右翼分裂活动是一大困扰。同时,原教旨主义者对于已经改变理念的生长之家也是个困扰,目前两者虽披着同样宗教外衣,将来公开决裂是必然的。

(二)来自安倍内阁的困扰

日本会议对安倍的影响力有局限性。事实上,日本会议是个松散组织,虽然操纵者“日本青年协议会”是生长之家的原教旨主义者,但是日本会议内部也有其他宗教组织。虽然他们在保护日本传统方面具有共识,表面看像个宗教联盟,但是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个可操作的具体政治组织,只不过是以椛岛有三为首的右翼组织“日本青年协议会”在具体运作,就连“日本会议之父”村上正邦也承认日本会议构不成当选参议院议员的票数,他说,日本会议本身没有那样的实力。所以,椛岛有三等人不得不一边利用日本会议造声势,一边利用安倍晋三操纵政治进程。但是,事实上日本会议在操纵安倍的同时,也是被安倍利用的。

“日本青年协议会”才是日本会议的核心,他们利用日本会议有虚张声势的成分,而安倍晋三也知道自己在自民党并无让人敬畏的资本,于是也想利用日本会议增强自己在党内的影响力。因此,起初是日本会议要培养安倍,但是安倍很快就意识到利用日本会议可以让日本政、官界感到自己背后有强大的势力支持。所以,伴随安倍内阁的长期执政,安倍与日本会议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逆转,由被利用变成利用。安倍开始更多考虑自己的执政前途,而不仅仅是日本会议制定的右倾路线。他在参拜靖国神社问题上不得不考虑国内舆论和外交影响,尽量不亲自参拜,在修宪问题上也不得不考虑民意的支持度,放缓步伐。结局是日本会议被安倍利用,成了安倍的政治筹码。(30)

日本会议与安倍的政治目标并非完全一致。日本会议追求的是爱国教育、恢复传统家庭和历史修正主义等目标,但是安倍却不能不同时追求日本的经济利益和维持长期执政状态,为此,他不可能放弃为日本大多数国民认可的全球化国际理念。虽然安倍赞同日本会议的一些传统理念,但是他们强调的传统家庭中女性的地位并不高,这与安倍要发挥女性作用振兴经济的计划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日本会议并没有成熟的经济政策和国家治理愿景,只是一味返回所谓传统,除了对中国、韩国和朝鲜的敌视之外,并无有效的外交政策构想,这对于试图维持长期政权和应对国际格局变动的安倍内阁来说实际上是个麻烦。

在此种背景下,日本会议开始对安倍越来越不满。村上正邦就对安倍在修宪问题上的做法有所不满。本来,对于日本会议来说,修宪只是第一步,最后要制定自主宪法,但是,现在安倍的修宪步伐明显慢了下来。所以,村上说,修改宪法是容忍这个占领基本法,认为它是正确的,只是把其中的不好的部分修正一下,安倍如果只是做了这种事情,他的外祖父岸信介还不哭吗?(31)其实,安倍连这一步也没有做到。田久保也认为,安倍在修宪问题上是个看风向的机会主义者,本来对日本会议来说,夺取政权的目的是修改宪法,但现在安倍的目的确实是维持政权。(32)另外,日本会议还反对修改“皇室典范”,反对天皇退位,但是安倍内阁已经决定修改,根本忽视了日本会议的主张。安倍早就开始有意疏远日本会议,表面上看安倍重用了稻田朋美,但是在村上正邦看来,如果安倍重视日本会议的话,就应该让卫藤晟一入阁,因为日本会议的象征不是稻田朋美,而是卫藤晟一。(33)其实,稻田朋美于2016年8月14日去吉布提访问,而没有参拜靖国神社,因为她是重要阁僚,安倍不想因为重要阁僚的参拜激怒周边国家,这件事也反映了安倍并不是对日本会议言听计从的。

当然,对于日本会议来说,现在还不能撇开安倍,因为那就意味着他们离开了权力中心,所以,在私下抱怨的同时,他们只能继续配合安倍,甘愿被安倍继续利用。“日本会议国会议员恳谈会”会长平沼赳夫曾抱怨说:“日本会议中存在对安倍首相的不满,但是还是要支持他。”(34)这表现了日本会议的无奈。

(三)来自“购地门”的困扰

森友学园事件不仅是对安倍内阁的打击,也是对日本会议的打击。森友学园的理事长笼池泰典是日本会议大阪地区的运营委员,笼池夫人多年前就是生长之家的信徒,笼池夫妇在其经营的幼儿园积极进行右翼传统教育,把右翼理念付诸实施。2004年,笼池让其经营的学校学生高唱战前的《爱国进行曲》,遭到左翼团体的抗议。之后,笼池又决定把战前的军国主义教材《教育敕语》作为教材基本内容,让学生每天早上朗诵。笼池所推行的军国主义教育就是日本会议实现政治目标的重要环节,然而,这一点也正是安倍内阁受到国内外批评的原因。于是,日本会议激进的右倾政治目标与安倍维护政权稳定的目标出现了裂痕。就在两者关系处于微妙状态之际,发生了森友学园丑闻,安倍的第一反应就是与笼池切断关系,日本会议因此陷入尴尬境地。

森友学园丑闻激怒了日本舆论,人们开始把批判的矛头指向日本会议,他们说日本会议不是标榜要为天皇和国家奉献生命吗?不是要安倍加油吗?不是要支持国会通过安保法案吗?为什么日本会议干部经营的森友学园利用政治家的人脉进行违法土地交易占国家便宜?笼池既是日本会议的干部,又与参议院议员,比如鸿池祥肇熟悉,与安倍首相的夫人安倍昭惠熟悉,与内阁大臣稻田朋美熟悉,他利用这种人脉关系获利,才发生了目前的“购地门”丑闻。这样的话,那些与日本会议有关系的政客难免脱不了关系,虽然,日本会议也试图与笼池泰典划清界限,但是,日本国民希望要借此机会挖出政界最大的黑幕。(35)所以,这个丑闻不但是安倍的危机,同时也是日本会议的危机。

“购地门”事件实际上是日本会议给安倍等政客添了麻烦,从而也让日本会议陷入了困境。现在日本会议本能地意识到必须甩掉笼池这个包袱,因为他们对安倍还抱有希望。于是,他们于2017年3月13日向参加“日本会议国会议员恳谈会”的所有政客发出通知,告诉他们:笼池泰典已经于2011年1月脱离本会,与日本会议没有任何关系。于是,日本会议里觉得笼池是个麻烦的人开始增多,他们威胁笼池:“你给日本会议和安倍首相添麻烦了,要是耽误了修改宪法的大事,我们饶不了你!”(36)他们觉得笼池是修宪大业的障碍。但是,笼池根本没有“大局”意识,他不满日本会议把责任都归到自己头上,特别是他感到自己被安倍和日本会议当卒子抛弃所带来的经济损失很大,笼池与安倍的对抗其实也意味着他对日本会议的不满。然而,日本会议现在能做的只是尽快切掉笼池这个“毒瘤”,因为他破坏了日本会议所谓保护日本传统和修改宪法的复古目标。不过,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毒瘤”迄今为止所做的努力本来正是日本会议一直追求的目标,他虽然切掉了“购地门”却切不掉其右翼意识,日本会议也摆脱不掉面临的困扰。

总而言之,日本会议追求的民族主义和保守主义目标是战前型的,而由它引起的日本政治右倾化与当今世界的全球化趋势格格不入。特朗普上台后的国际格局出现了巨大变化,中美俄三大国的博弈愈来愈明显,奥巴马式的冷战型“亚太再平衡”已经被抛弃,日本必须改变其右倾政治,调整其对外政策,安倍必须维护日美关系、改善日俄关系和日中关系,右翼的冷战乃至战前型思考方式显然不合时宜,安倍内阁也就难免不与日本会议产生矛盾。事实上,安倍2017年2月访美归来后,曾召集亲信记者举行秘密庆祝会,庆祝特朗普上台引起的日本外交危机得以渡过。会上,有人提到日本会议时说,主力队员在投好球,但是外围却正在添麻烦破坏比赛。这个“外围”指的就是日本会议,当然还有笼池泰典。安倍对笼池泰典也已经感到厌烦。在国会找他作证时,安倍虽承认他“与我的观点有共鸣”,但是后来却明显表示了笼池“很纠缠”。(37)

安倍如果选择顺应国际大势并把政治目标定位在维持长期政权,那么,他必须稀释狭隘落后右倾理念,让其右倾政治有所收敛,争取大多数国民支持和周边邻国理解。经过东京都议会选举的冲击,安倍改组了内阁,吸纳了多位鸽派政客,剔除了稻田朋美等与日本会议渊源较深的右派政客,因为事实证明,安倍与鸽派合作,不是与日本会议合作,或更能维持政权稳定,安倍早晚要摆脱日本会议的影响,两者分道扬镳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了安倍的依托,日本会议这个花架子,特别是操纵它的小部分右翼分子——“日本青年协议会”及其宗教依托生长之家原教旨主义者,就失去了依附,日本的政治右倾化也难免要陷于相对颓势。

注释:

①谷口雅春『善き人生の創造』、日本教文社、1953年、353—354頁。

②「先祖供養」、http://manabukai.org/ancestor.html[2017-06-24]。

③「安倍政榷を支える生長の家原理主議者たち」、http://joe3taro.com/?p=1327[2017-05-02]。

④鈴木邦男『右翼と左翼』、宝島社、2008年、14頁。

⑤猪野健治『日本の右翼』、ちくま文庫、2005年、51頁。

⑥同上书,第318页。

⑦菅野完『日本会議の研究』、扶桑社、2016年、77頁。

⑧日本会议网站,http://www.nipponkaigi.org/about[2017-05-05]。

⑨「村山談話、削られなかった「4文字」の文元『参院のドン』村上正邦氏が激白」、http://news.infoseek.co.jp/topics/09fujizak20150509011/?20150510[2017-06-06]。

⑩同上。

(11)http://www.nipponkaigi.org/opinion[2017-06-08]。

(12)『週刊ポスト』2016年9月2日号。

(13)同上。

(14)同上。

(15)安倍晋三『新しい日本へ』、文藝春秋、2012年、22頁。

(16)同上书,第44、64页。

(17)「安倍政榷を支える生長の家原理主義者た」、http://joe3taro.com/?p=1327[2017-06-06]。

(18)同上。

(19)菅野完『日本会議の研究』、200頁。

(20)菅野完『日本会議の研究』、174頁。

(21)『週刊ポスト』2016年9月2日号。

(22)「日本会議を形成する生長の家人脈」、http://webronza.asahi.com/journalism/articles/2016042900001.html[2017-06-27]。

(23)「安倍政権の命運を握る『新·四人組』」、http://gekkan.bunshun.jp/articles/-/530[2017-06-27]。

(24)「『日本会議』の源流、村上正邦が参院選後に語る『改憲』」、https://news.yahoo.co.jp/feature/256[2017-06-27]。

(25)『日本会議の研究』、50頁。

(26)http://www.nipponkaigi.org/opinion[2017-06-27].

(27)「生長の家、参院選で『自民党不支持』表明『日本会議』への元者の関が影響か」、http://www.j-cast.com/2016/06/10269359.html?p=all[2017-06-27]。

(28)「かつて反共保守だった生長の家が反安倍政権になった経緯」、http://www.zakzak.co.jp/society/domestic/news/20170222/dms1702221130015-n1.htm[2017-06-27]。

(29)「宗教法人·生長の家が反安倍宣民進党は票取り込みに懸命」、『週刊ポスト』2016年7月1日号。

(30)「まやかしの保守ついに『日本会議』政治が沈没す=伊藤智永」、https://mainichi.jp/sunday/articles/20170327/org/00m/010/006000d?inb=ys[2017-06-27]。

(31)「『日本会議』の源流、村上正邦が参院選後に語る『改憲』」、https://news.yahoo.co.jp/feature/256[2017-06-27]。

(32)「『日本会議』田久保忠衛会長が激白90分『籠池問題は迷惑。安倍政権は日和っている』」、『週刊朝日』2017年3月31日号。

(33)「日本会議の生みの親『何を怖がっているのという感じ』」、http://www.zakzak.co.jp/society/politics/news/20160826/plt1608261900006-n1.htm[2017-06-27]。

(34)「まやかしの保守ついに『日本会議』政治が沈没す=伊藤智永」、https://mainichi.jp/sunday/articles/20170327/org/00m/010/006000d?inb=ys[2017-06-27]。

(35)「黒幕の存在でトカゲの尻尾切り」、http://workers-magazine.com/kagoike-nihonkaigi/[2017-06-27]。

(36)「籠池氏の身が案じられる!?日本会議から脅迫メール?!」、http://mnsatlas.com/?p=19361[2017-06-27]。

(37)「新ナショナリズムの正体!『森友学園』問題と『世界のアベ』を読=伊藤智永」、https://mainichi.jp/sunday/articles/20170306/org/00m/070/009000d[2017-06-27]。



    进入专题: 日本会议   日本右倾政治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政治学 > 比较政治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12539.html
文章来源:本文转自《日本学刊》 , 2017 (5) :33-53,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