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秀山:启蒙的精神与精神的启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6 次 更新时间:2018-09-09 22:56:10

进入专题: 启蒙   精神   理性  

叶秀山 (进入专栏)  

  

   摘 要:分析康德短文《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结合康德批判哲学的理路以及黑格尔对康德思想的批判性发展,可以看出,启蒙精神的旨要不只是“知识”,而是“道德”和由“实践理性-道德”引导下的“勇气”。“启蒙”之所以强调“勇气”,乃在于“启蒙”不仅是“知识之积累”,而且还在于“道德”之“自由”。在这个意义上,“启蒙”是“精神”层面的问题。“启蒙”需要“精神”,“精神”需要“启蒙”。于是康德强调,启蒙精神就是“精神”要摆脱自己加于自己之上的枷锁,因而启蒙也就是“精神”自己“认识自己-解放自己”的历程。启蒙精神使我们认识到,“理性”不仅有权设定界限,而且也有权超越自己为自己设定的“界限”,“理性”就是一种自由精神。

  

  


   康德写《答复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这篇短文时,他的《纯粹理性批判》己在1781年发表(第一版)。按我的看法,康德在他发表第一《批判》时,他的三个《批判》的思想框架己经有了,在《纯粹理性批判》里己经为《实践理性批判》和《判断力批判》留有了“余地”。在第一《批判》里,康德不仅划清了“自由”与“自然”-“道德”与“知识”的界限,而且也为“目的论”打好了基础,而似乎只有“审美”部分是改变初衷的“新”思想。

   从康德以后所发表的大小零散的文章来看,他许多文章都离不开他的三大《批判》的主要思路。我感到康德这篇论“启蒙”的短文,也需要从他的“批判哲学”的主要思想指引下来读,而且读了他的一些短论,还可以启发和加深对他的“批判哲学”的精神的理解。

   据我所知,福柯正是把这篇短文与康德的三个《批判》联系起来读的,他也有一篇《什么是启蒙》的短文,我读了也很受启发。所以首先提出这一点,是因为包括福柯在内,一些人认为康德这篇短文也有不清楚的地方,或者真是这样的;但是目前被指出的不清楚之处,也许并不是问题所在。

  

  

   读康德这篇短文,要着重体会的正是他文章的第一段。顺便说,康德的著作,在当时就被认为难懂,除了文字方面的原因外(据说他的德文过于拉丁化),也是由于他写得过于精炼,并且“预设”了他的读者对他的“批判哲学”的总体精神己经有所把握了,而他这种“估计”,不仅现在不对,当时也是有距离的。

   这开头第一段第一句话是用特殊字体印的,中文译文打上了重点号:“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我过去很注意“不成熟状态”这个意思,似乎也没有什么错误,但更加要注意的是前面的意思:“人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这个限定的意思。

   “人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就意味着并不是“自然”“加之于”我们的,因而也就不是“读书识字”的意思,不是一般的提高“文化知识”的意思,而是另有更重要的意思在。

   “自然”“加之于”我们的“无知”状态,要通过“学习”来克服和提高,中国古代“蒙童”需要念《三字经》、《百家姓》,然后循序渐进,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等,从“初识之无”开始。现在的儿童教育,也有循序渐进的一套,甚至还有“胎教”。这里所谓“启蒙”显然不是这类的意思,也就是说“启蒙”的意思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知识性”的。通常的“知识”上的“无知”,并不是“人类,“自己加之于自己”的。

   或许,很有“知识”、很有“学问”的“科学家”、“学问家”,居然同样“需要”“启蒙”,因为他们也会“被”“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限制”所“蒙蔽”。

   “自然”“所加之于”我们的“蒙蔽”需用“学习”来“开启”;“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蒙蔽”则需用“勇气”来“开启”。

   这段话最后,康德用拉丁诗人的话“Sapere aude!”来概括他的意思:“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这就是启蒙运动(启蒙时代)的口号。”

  

  

   我在读“Sapere aude!”时,常常重点放在“Sapere”,这似乎也并不错,但是忽略“aude”这层意思就会不全面,更可能不准确。亦即,如果仅从“知识性”上理解这句话,那么康德后来说的至少不赞成医生为我制订食谱这个意思就会引起怀疑,甚至觉得康德老先生思想偏执和混乱。如今很多人都很注意养生,对于营养学家制订的各类食谱至少是应该注意遵守的,再说各行各业都有专门专业和技能,总要把许多事情“委托”出去,不可能“事必躬亲”。

   不过,我们如果把重点放在了“aude”上,问题可能容易解决些。

   康德这里批评的是那样一种思想状态-精神状态:“自己”“在”一种“外在”“环境限制”中感觉到很舒服,在“他人-他在”的“权威”的“监护探护”中,感到很“安全”,“大树底下好乘凉”;而如果“运用”“自己”的“理智”“独立”“行事”,则感到“危险”,因“害怕”而失去“勇气”。康德引用这个口号,是要“找回-召回”这样一种“运用理性-理智”的“勇气”,而不仅仅是“好好学习”的意思。

   “勇气”就不仅是“知识”问题,而且是“道德德性”的问题,至少在康德“批判哲学”的语境中,不仅是《纯粹理性批判》所涉的“自然-必然”的问题,而且是《实践理性批判》所涉的“道德-自由”的问题。

   于是,康德就有理由有权利向社会呼吁:在“私人事务”上“遵守纪律”,而作为“思想者-学者”有权利、也要有“勇气”对于“既定纪律”提出“异议”,这种“异议”虽不一定要得到“鼓励”,但一定要受到“保护”,至少要“被允许”而不被“干涉”和“禁止”。

   作为“思者”“自己”要有“勇气”运用自己的“理智-理性”“思考”问题,作为“他者”不得“干涉”“思者”的“思考”,不得“干涉”“思者”将“思考”的成果向“公众”进行“交流”,以使“思者”成为“言者”,而“言者无罪”成为一个普遍法则。这样的“时代”,可以称得上是“启蒙的时代”。

  

  

   “启蒙”之所以不仅是“学习”的问题,而更是“勇气”的问题,乃在于这个“蒙蔽-不成熟状态”是“人类(们)”“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启蒙”的问题是一个“思想”的“问题”,一个“精神”的问题,“启蒙”作为一个“时代”和“运动”应是一个“摆脱解脱”“精神-思想枷锁”的问题,而这个“枷锁”是“思想-精神”“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因而,所谓“启蒙”作为一种“时代”的“精神”,是“精神”“自己解放自己”的精神,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思想解放”的精神。

  


   如果将“启蒙”的问题限于通常的“文化知识”、一般的“文化教养”问题,则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所批评的“启蒙”与“信仰”各自的片面性和空疏性,的确是很深刻的。因为各自都把自己的“理念”置于了一个脱离现实的“彼岸”,而把这个“彼岸”硬要“运用-拉回”到现实的“此岸”来,则出现康德业己揭示了的“二律背反”,适足以暴露各自的空疏性。

   然则康德这里所理解的“启蒙”,也同样是精神性和思想性的问题,是精神思想的一个“自我”“超越”,“自我”“克服”,“自我”“解放”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康德“批判哲学”同时也“预示”了黑格尔(包括之前的费希特、谢林)哲学的出现。

   黑格尔哲学,正是“精神-理性”“自己”经过层层的“否定”的“发展”,把“(精神)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加以“克服”,而走向一个“成熟的状态”。黑格尔把精神解放的最后状态——也是最初的本原状态叫做“绝对”,亦即“精神”的“历史发展”使“理性”“认识”到“现实”的“世界”并不能够“限制-埋葬”“精神”的“自由”。在这个世界中就有着这种“自由”,而事实上,一切的“枷锁”和“限制”都是“精神”“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

   在这个意义上,不仅康德的“批判哲学”被黑格尔称作为“(只是)启蒙哲学”,他自己的“绝对哲学”也正是一种“精神”“自我”“解放”的“启蒙哲学”。

   说到黑格尔哲学,我们居然又回到了康德那篇短文的开头第一句:“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正是揭示“人类”“精神”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出”“自己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走向”“精神-思想”“解放”的大路上;对于这样一条“解放之路”的“知识”,不是一般的“日常知识”,而是“哲学的知识”,是“精神”“认识”“自己解放自己”的“知识”。

   在这个意义上“Sapereaude!” 的“sapere”有了哲学深层次的意义,“aude”也有了它自己的取向:“哲学”的“知识”,“真理”的“知识”,不仅需要“学习”,而且更需要“勇气”。

  

  

   为什么“哲学知识”需要“勇气”?“哲学知识”具有何种特点竟然仅仅“勤奋好学”不够,还需要“勇气”?我们还要回到康德的“批判哲学”。

   对于康德哲学,我们通常有一个印象,他的所谓“批判”的工作,主要是为“理性”所涉各个“领域”划清“界限”的,“理性”在“(科学)知识”和“(意志)道德”拥有“先天的立法权”,而这两个“领域”有自己的不同的“疆界”,如果混淆了二者的“疆界”,“理性”使用了含有不同“原则-原理”的“立法权”,就必然引起不可克服的“矛盾-二律背反”。因为在“知识领域”,“理性”为“自然”“立法”,而在“道德领域”,“理性”则为“自由”“立法”,而“自然”和“自由”是截然不同的,遵循着绝对不同的“原理-原则”,混淆了它们,就如同“侵犯”各自的“疆域-领土”那样,“战争-争斗”就成为“不可避免”。

   对于这种“划疆而治”的“原则”,人们需要的是“谨慎”,于是人们看到,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所做的工作,大量的是为了“防止”“理论理性即理性在理论上的运用”的“僭越”。“理性”在“知识领域”里的这种合法工作,康德叫做“知性”,“知性为自然立法”但不得“僭越”到“道德领域”里去行使“权力”。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叶秀山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启蒙   精神   理性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外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2207.html
文章来源:《江苏行政学院学报》2013年第1期

4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