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泉:最后的文坛佳话

——郑重先生谈《聚散一杯酒》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8 次 更新时间:2018-08-20 09: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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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泉 (进入专栏)  

  

   郑重先生1950年代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长期担任《文汇报》高级记者,同时也是著名的传记作家与当代史专家,在文化艺术界享有盛名。《聚散一杯酒》(广东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是郑先生历年所写的文化艺术名家人生故事与艺术成就的文章结集。在长达半个世纪中,郑重以记者与后学的双重身份,采访了诸多文化大家,众多文化名流的故事在他的笔下熠熠生辉。近日,围绕《聚散一杯酒》一书,笔者专门对郑重先生做了一次访谈。

  

一  艺术大师的志趣是永恒的

  

   郑重先生在访谈中,反复强调无论政治风云如何变幻,艺术家追求艺术的志趣是永恒的。书中提到的谢稚柳、唐云等书画大家,在“文革”中虽然处境艰难,但明里暗里都一直在坚持创作。当年他以朋友和记者的身份,介入到这些老先生的生活之中,见证了他们从“文革”一直到去世的整个历程,之后又先后为谢稚柳、唐云、林风眠和程十发诸先生立传。

   在郑重看来,老一辈画家都很善良,像唐云和谢稚柳先生,彼此之间根本没有那种文人相轻的感觉,都是互相谦让,从不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谢稚柳在他最困顿的那段时间,一直还在研究“落墨法”,不断地在讨论徐熙的落墨画,最终形成了自己的“落墨法”。在“文革”中,这些艺术家几乎没有停止过绘画,创作不仅是他们的爱好,也像生命一样可贵。他记得,当时唐云先生画画不少,朋友来了,也不要钱,都是白送。谢稚柳特别重视学问和修养,经常说要有雅俗之分,这个画怎么画雅了,怎么样属于俗,怎样又是雅俗结合,这都是有学问的。谢先生经常称赞齐白石的作品是雅俗共赏,把通俗题材画到雅,是很不简单的。

   上世纪60年代一次拜访陆俨少先生的感人场面,深深在留在郑重的记忆里面。“陆俨少的家在一条弄堂里的石库门厢房,坐西朝东,除了清晨有一缕阳光射进,其他时间都看不到太阳。我第一次走了进去,冲门一张大床,窗下一张画桌,靠墙一只大橱,只有陆先生可以坐下来画画,除了那张床,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坐了。后面还有隔了起来的一间,没有窗子,白天也是黑暗的,住着他家的其他几口。虽说是画桌,夫人捡菜要占去一角,吃饭的时候又变成餐桌了。在我探望过的画家中,他的居住是最为狭窄的了。”但既使在陋室中,郑重感叹说,陆先生追求艺术的完美仍然没有止境。在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他的画中渐渐出现了白色条条,他自称为“留白法”,可以表现为光、为气,亦可表现为水流、为行云,和画面上水的激流、漩涡、微波相映成趣,空中和水面浑为一体,成了画中不可缺少之物。最后还是后学郑重将陆老的绘画创新艺术名之曰:陆家云水。由此,评论陆俨少艺术的都以“陆家云水”称之。

   艺术家身处逆境,心中的艺术火种是不会熄灭的。历史上的中外艺术都有这样的境界,在这一点上,篆刻书画家钱瘦铁和唐云也有共同的地方,因为在他们身上存在同一种文化现象。1959年冬日,钱瘦铁应北京和平画店的老板许麟庐之邀有苏州之行,见到梁松(托山)的《奔牛图》,回到上海“背临”一幅。画面上呈现出石坡江岸,杂树两株,一位头戴箬笠、身披蓑衣的牧者持牛缰在追赶一头奔牛。十多年之后的“文革”期间,在劫难逃的唐云于1973年有苏州之游,也见到梁松的这幅《奔牛图》,回到上海也背临了一幅,并题曰:“梁托山奔牛图卷,游吴门时见之,其中用笔萧散,有村野之趣,卷尾元人提者甚多,为其罕见之品。”他们二人除了为梁托山精妙的笔墨所打动,而同处逆境之中,有着共同的“萧散”的心情,共享“村野之趣”。

  

二  艺术人生的境界是自由的

  

   郑重提到陆俨少先生身居陋室,但却自命名为“就新居”。这样简陋的居室,不知“新”在什么地方。面对郑重的质疑,陆先生解释说“就新居”有两层意思:第一层的意思是对新事物、新思想不能坐等他来靠拢我,必须主动去靠拢他,来改造自己;第二层意思是撷取韩昌黎“敛退就新懦,趋营悼前猛”诗句的意思,警诫自己不要名利心太重,冲在前后,要后退一步,凡事要谦让的意思。陆先生这时还有一个斋名,为“自爱庐”,表明自己热爱共产党,始终不愈,故用王安石的诗句“桐乡岂爱我,我自爱桐乡”,来表明自己的心迹。郑重感叹说,在认识的老先生中,陆先生用这样的斋名及其阐释都算是很时髦的了。其他老先生的境界都是如此自由自在,如来楚生用了不合时宜的斋名“然犀斋”,用的是温峤燃犀角捉鬼的典故,谢稚柳用“鱼饮溪堂”,取义庄子“涸辙之鱼,以沫相濡”,“壮暮堂”是说自己老当益壮。唐云则用“大石斋”以示自己早年居富春江畔的大石山。

   后来陆俨少有创作的自由了,尽管政治环境及经济条件没有改善,但精神娱快得多了。郑重回忆说,每次去看望,总见他伏案常用一支小毛笔,治墨调水地画各种幅式的画,而且以峡江图居多。起因是抗日战争胜利后,陆俨少和好友彭袭明结伴,乘一只木筏东下,乘流骏奔,一泻千里,下瞿唐,穿西陵,过巫峡,他们在木筏上观山观水,细审山形水势,如同各家各派山水,无不尽备。陆俨少《峡江图》上端题跋曰:“既炸滩清礁,复广设航标。三峡七百里中,恬波安澜,帆影婆娑,棹歌互唱,答以声声汽笛,熙往攘来,不绝昼夜。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赞叹不足,继以图画。”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件爆发,日本军国主义开始全面侵略中国。当时旅居日本的钱瘦铁,曾经安排郭沫若秘密回国,为给郭沫若筹措回国经费,甚至连自己的大衣都典当了。后来日方警察发现在他们监控下的郭沫若失踪,认为钱瘦铁有重大嫌疑,对他进行传讯,并将他逮捕入狱。在狱中,钱瘦铁自署“一席轩”及“煮墨盦”。频频给夫人张珊、亲戚、朋友写信,以平静轻松的心情描述狱中生活。他写狱中清静、空气良佳,室明窗净,以听蝉鸣来解除内心的寂寞。钱瘦铁青年时代虽读书不多,但他在狱中还是读了《黄庭经》、《道德经》、《史记》及古代诗词等。钱瘦铁在给夫人的信中写道:“吾之书画有进步,自作自赏,聊可自慰。”令人惊奇的是,钱氏在狱中画山水追求董北苑笔法,对董画的妙处皆有“悟得”,他的书法也由汉隶兼习索靖的《出师表》及王右军的《十七帖》,篆刻则发韧于缶翁吴昌硕转而向秦汉古印玺深入。在给夫人的信中,他写道:“余经此锻炼,身心益健,瘦骨傲得冰霜,转祸为福,重新努力美术文化,而今静修准备亦佳也。”郑重称赞钱先生追求艺术自由的境界与气节,即使身陷囹囵,也绝不向日本军国主义当局屈服。

  

三  艺术生活的品质是诗意的

  

   关于艺术家的生活,郑重特别提到绘画作品的题跋现象。陆俨少先生对自己写的跋亦有颇爱之情,他说:“每当画竟,又好缀小诗短文,每盘礴砌就,兴到笔点,随意数行,以掳写性灵,叙事缘起。”郑重表示喜爱陆先生的画,亦喜爱他写的题跋,每当读之,如颂柳宗元山水小品或东坡题跋,顿然神清气爽,他曾为我写了题跋多种,堪称美文。例如,陆俨少题谢稚柳《西湖小景》:“予居西子湖上,日对阴晴雨雪,而熟谂其淡装浓抹也。今观稚柳兄创为此图,新调是主,则非予所习见,其得之象外之意呼。夫屏去常法,不拘形似,直抉本真,此九方皋相马之求也。而下士闻道则大笑,何足怪乎!东坡有云: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稚柳此图意气所到,突破陈规,故自不凡。”在题陈佩秋《幽兰顽石》卷中则曰:“有二卷焉,一为谢稚柳画竹,一为陈佩秋写兰,兰竹之为物,习性相近,故爱好之者,爱竹兼及兰也。今是二卷又以夫妇双绝之故,益令人爱重之也。卷末又殿以墨画巨石镇之,礨砢岌崇又相持也。郑重得此双卷,披览之余,想见睛窗棐几,研朱调粉,无憾归来堂故事,不啻神仙中人矣。八五老人陆俨少并记。”

   为友人画作题跋其实是一种传统文化方式,反映艺术家的精神世界与追求,折射出一种有品质的文化生活。郑重特别回忆起自己的一桩往事。2017年逝世的广东知名画家吴灏(字子玉,号迟园、迟居士),40年前曾经为自己绘制《壮暮翁作画图》长卷,为此郑重特地作文:“辛酉壬戌间,余奔波于深圳广州采访,壮暮翁(谢稚柳先生)亦南下避寒于羊城。其弟子吴灏子玉相随左右,理纸晕墨着色,余尝抽暇探望。某日见壮暮翁作画,精思运笔,悠然自若,飘然如仙。子玉兄遂作《壮暮翁作画图》,图成赐予携归,封裹珍藏,日久不知所踪,常觅之而不见。壬辰秋,余倚架翻阅池田大作著《我的人学》,重见此图,此书为池田大作签赠壮暮翁者,翁转赠焉,余视为双璧。后余将所用之书数千册赠与母校宿州第二中学,唯此书仍留架上,书在图存,碧空黄泉,余与壮暮翁豫未尽也,丙申岁首余携《壮暮翁作画图》及子玉兄补题往截玉轩拜谒佩秋老师,右腕骨折未愈,欣然为题并书引首,如此厚待,余何幸焉。”

   为寄托对吴老的哀思,郑重蕟了大半年的时间,邀请诸多文艺界人士为这幅失而复得的画作题跋。随后书画家薛永年、谢小珮、江宏、单国霖、石建邦、陆灏、顾村言、邵仄炯、汤哲明分别为画作题跋,有的名家作题跋还尽兴,还补绘山水。郑重充满感情地回忆说:“四十年的交往,我觉得子玉兄一直奉行孔子的这几句话,无论是道德,操守,绘事活动,处世为人,都是如此,生活在传统之中,我称他为‘传统中人’。子玉兄作画时常署‘大笑草堂’,吟诗填词时则署之为‘梦帘香阁’,艺术性格反差极大。”

   郑重在访谈中不止一次地说,和文化学者打交道,只是我自己的爱好。正是在这种追求艺术生活品质的热情感染下,不仅与诸多书画名家,也与俞平伯、顾颉刚、冯友兰、张伯驹、夏承焘、朱光潜、周培源、启功等文化大家同样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最后他感慨地对笔者说,自己也许是谱写了一段最后的文坛佳话,“除了我的采访对象,我平时交往的就是这么一批人。我年轻的时候喜爱尊重老年人,我觉得老年人都是宝贝。俞平伯的道德修养,哪里找去啊?顾颉刚有点锋芒毕露,启功先生倒圆滑一点,但很有风趣。夏承焘的词学研究,冯友兰那种学学问,朱光潜那种与世无争,那种大度,都找不到了。”

   (本文作者系上海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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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博览群书》2018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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