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回想姚从吾老师(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43 次 更新时间:2018-06-14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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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  

我从小在北平长大,文化古城与幼时环境使我在智力上趋向早熟,我在六岁时已能背「三字经」,十岁时已遍读「水浒传」等旧小说,十一岁时已看过「黑奴魂」(「黑奴吁天录」)等翻译小说,小学六年级时我已有了私人的理化实验室,并做了全校图书馆馆长。

我从小就养成了重视课外书的习惯,也养成了买书藏书的癖好。三十八年到台湾时,我的全部财产是五百多本藏书,(其中有许多东北史地的材料,因为那时候我不自量力,竟想着一部「东北志」!藏书中还有李玄伯先生的「中国古代社会新研」,是我初一时买的,我万万没想到在七年以后,我竟在李先生的课堂上,用这书做了教本!另外还有一册郑学稼先生的「东北的工业」,是我小学六年级时买的,我也万万没想到在十四年后,我竟被这书的著者大骂,直骂到我的「令尊堂」!)这些早熟的成绩,使我很早就对教科书以外的事务发生极大的兴趣,使我很早就有了「忧宗周之陨」的孤愤。 初二以后我就读台中一中,我的大部分时间全部消耗在这个中学的图书馆里。这个图书馆的藏书相当丰富,我以义务服务生的资格在书库中泡了四年之久,使我对一般书籍有了不少的常识。最使管理员们惊讶的是,我甚至可以闭起眼睛,单用鼻子就可以鉴定一本书是上海那个大书店印的,这是我在teen-age中,最得意的一门绝技。

在制式教育中,我慢慢长大,也慢慢对中学教育不能容忍。就客观环境来说,我总觉得我所经验的中学教育赶不上我在北平时的残余记忆,在残余记忆里,我认为北平的中学生不像台湾这样呆板、肤浅、缺乏常识与性灵;就主观感受来说,我读的课外书愈多,我愈觉得中学教育不适合一般少年的个性发展,更不要提IQ较高的学生了。中学的教育制度、教授法、师资、课程分配等等都有着极严重的缺陷与流弊,我在十年前高一的时候就给「学生」杂志写过一篇四千字的文章--「杜威的教育思想及其它」,在那篇文章里,我曾对杜威那种「进步教育」(progressive education)有着极强烈的憧憬,这种憧憬使我在有着强烈对比的中学里面非常痛苦,到了高三,我已完全不能忍耐,我决心不想拿这张中学文凭。

以「在野」之身,我开始向往台大,向往大学教育会带给我一点补偿或安慰,一年以后我走进这个学校的校门,呼吸着远比中学自由的空气,我一度感到满足。

可是,很快的,大学的生活使我深刻了解所谓高等教育的一面,它令人失望的程度比中等教育尤有过之,尤其是我身历其境的文法学院,其荒谬、迂腐已经到了不成样子的地步,六七个大学外文系的大一英文的教师甚至搞不清William Saroyan是谁;而法律系的一些师生,却连Hugo La Fayette Black都不知道!

我都在学院里生活,可是却对学院的空气感到十分不满,大学教育带给人们的不该是读死书、死读书甚至读书死,它应该真正培养出一些智能的才具,培养出一些有骨头、有判断力、有广博知识、同时又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但是,事实上,大学教育在这方面可说是失败的。今天的大学生很少能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特立独行。他们只会抄抄笔记、背背讲义,然后走进教堂或舞会,在教堂里,他们用膝盖;在舞会里,他们用脚跟,他们的神经系统已经下降,他们不会用脑筋!

带着失望的心情我走出大学,进入军队。一年半我从戎投笔的生涯在我的生命里掺进新的酵素,它使我在突然间远离了学院,远离了书卷,远离了跟民间脱节的一群。在军队生活里,我接触到中国民间质朴纯真的一面,而这些质朴与纯真,在我出身的「高等学府」里,早已是教科书上的名词。这段经验使我愈来愈感到大学教育的失败,在退伍归来,我写着:

「教育好象是一架冷冻机,接近它的时间愈久,人就变成愈冷淡。太多的理智恰像泰格尔形容的无柄刀子,也许很实际很有用,可是太不可爱了!」

﹡ ﹡ ﹡

不论我怎么苦恼,我毕竟是学院出身的人,学院的影响在我身上留下了巨大的烙印,使我的职业与方向不能有原则性的修改。所以在一年半的民间生活之后,我又回到学院里,翻开了「大藏经」,摊开了「宋会要」,找出了「东方学报」(ACTA ORIENTALIA),想用坐拥百城的丹铅方法,掩埋我内心的波澜与寂寞。

多少次,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坐在姚从吾先生的身边,望着他那脸上的皱纹与稀疏的白发,看着他编织成功的白首校书的图画,我忍不住油然而生的敬意,也忍不住油然而生的茫然。在一位辛勤努力的身教面前,我似乎不该不跟他走那纯学院的道路,但是每当我在天黑时锁上研究室,望着他那迟缓的背影在黑暗里消失,我竟忍不住要问我自己:「也许有更适合我做的事,『白首下书帷』的事业对我还太早,寂寞投阁对我也不合适,我还年轻,我该冲冲看!」 于是,在寒气袭人的深夜,我走上了碧潭的桥头,天空是阴沉的,没有月色,也没有星光,山边是一片死寂、一片浓墨,巨大而黑暗的影子好象要压到我的头上来,在摇撼不定的吊桥上,我独立、幻想,更带给自己不安与疑虑。但是,一种声音给了我勇敢的启示,那是桥下的溪水,不停的、稳健的、直朝前方流去、流去,我望着、望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溪水已变成稿纸,于是我推开「窃愤录」,移走「归潜志」,拿起笔,写成了投给「文星」的第一篇文字--「老年人和棒子」。


「老年人和棒子」

「老年人和棒子」文中一开始,就提到姚从吾老师:

王洪钧先生在二十五卷第七期「自由青年」里写了一篇「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政大外交系主任李其泰先生读了这篇文章很感动,特地剪下来,寄给他的老师姚从吾先生,还附了一封推荐这篇文章的信。姚先生坐在研究室里,笑嘻嘻地连文带信拿给我看,向一个比他小四十三岁的学生征求意见,我把它们匆匆看过,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姚先生那稀疏的白发,很诚恳地答他道: 「王先生在文章里说得很明白,他说『首先不必谈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倒要看看如何使老年们交出这一棒』。站在一个青年人的立场,我所关心的是:第一、从感觉上面说,老年人肯不肯交出这一棒?第二、从技巧上面说,老年人会不会交出这一棒?第三、从棒本身来说,老年人交出来的是一支什么棒?我耽心的是,老年抔不不肯把棒交出来,反倒可能在青年人头上打一棒!」 姚先生听了我的话不禁大笑,我也感到好笑,但在我们两个人的笑脸背后,我似乎看到果戈里(Nikolai Vasilievitch Gogol)的句子,我感到我们两个人的笑都该是「含着泪水的」!


不准时发薪,活不下去了

「老年人和棒子」投给「文星」,在第四十九期(十一月一日)发出。写作期间,我正给姚从吾老师做研究讲座教授助理。当时做助理的最大苦恼,是不准兼差,又不准时发薪。做助理的人与研究讲座教授们不同,他们有教授的本薪,补助的钱对他们是「安定费」,是本薪以外的「补」与「助」,可是「助理级」的就不同了,早几天或晚几天发薪对我们所生的影响,是不能跟他们比的,每月唯一的一千元,它是本薪,迟迟不发,对「专任」两个字,自是一种讽刺。在这种情况下,我颇有改专任助理为兼任助理的意思。八月二十七日,我写信给姚从吾老师: 老师:

有一件事我一定得听听您的意见。

马宏祥在大陆杂志社的事他想让给我,业务不忙,同时可增加点编辑经验。

生活方面,如果兼任助理五百元和〔研究生〕研究费四百元没有变化,杂志社六百多元的薪水,可以帮助我改变一些现状:可以买几本书(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大量买书了),同时还可以还还我几笔数目不算小的债务。 此事即使赵先生同意,我也一定先取得您的赞同,您如果觉得不合适,我就决定不做,您能费神替我定夺吗?

学生 李 敖敬上

五十、八、二七。


一、严复像徐高阮已替赵先生找到。

二、岭北纪行我正赶阅,周六前可交卷。

五天以后,姚从吾老师回信如下:

李敖同学:

多日未见,为念。礼拜六来,亦未值,甚怅! 岭北纪行校正各点,均佳,备见用心,识卓。您再拿去,仔细的加添标点,使成完璧若何?可即日来取(除礼拜四外,上午均在研究室);因若送登香港大学五十年纪念特刊,本月中旬前即须寄去,不能再迟。

王德毅应留在台北,慢慢想办法。他去新亚恐无书可读呢!大陆事颇不简单,须多次畅谈,方能定。我倒想约赵先生到您那里消暇半日,但不知他有无工夫耳!吾弟应志其大者、远者:「不受三年苦,难得人上人。」幸多加自审,大原则能守得着,自可听从,唯不能太随便耳。一切面谈后,再说。专此即问

近好!

从 吾

五十年,九月三日晚。


胡适寄钱赎当

到了十月六日,我忍不住了,决定不使姚从吾老师为难,直接「通天」了。--我写信给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的负责人胡适。说你们这个不准时给助理钱的制度,已「使我个人不好意思再向姚先生借钱,使我三条裤子进了当铺,最后还不得不向您唠叨诉苦,这是制度的漏洞还是人谋的不臧我不清楚,说句自私话,我只不过是不希望『三无主义』在我头顶上发生而已。」胡适收信后,在七日就限时信寄到我新店乡居,他写道: 李敖先生:

自从收到你七月四日的长信和那一大盒卡片之后,我总想写信请你来南港玩玩,看看我的一些稿件,从吾先生说:「等他考过研究所再找他吧。」后来我见报上你考取了研究所的消息,那时我又忙起来了,至今还没有约你来玩。

过了双十节,你来玩玩,好不好?

现在送上一千元的支票一张,是给你「赎当」救急的。你千万不要推辞,正如同你送我许多不易得来的书我从来不推辞一样。

你的信我已经转给科学会的执行秘书徐公起先生了。他说,他一定设法补救。祝你好。 胡 适

五十、十、七夜

这张支票可以在台北馆前街土地银行支取。


副本给姚从吾老师

我在十月十日回信给胡适,表示我对他的感谢。信中细述了「李敖先生」的一些身世,其中包括我跟我中学的共产党老师严侨的关系,和在严侨被捕后、死去后,我如何受到胡适自由主义的影响,因而在思想上得到新的境界。这封信写得很长,有五千字,写得很动人。我听说胡适收到信后,深受感动。他拿给几个人看,其中真巧,在十月二十八日叶明勋、华严夫妇去南港看他的时候,他把信又拿出来,因而从这对夫妇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大消息--严侨并没有死,他还在世,不但在世,并且已经出狱了!十一月一日的早上,姚从吾老师在研究室中,从皮包里拿出一封信,当面交给了我。信是胡适十月二十九日写的,告诉我严侨没死的事。胡适在信封上写「敬乞姚从吾先生便交李敖先生」字样,他不把这封信付邮,显然是怕被国民党邮政检查,对我不便。他真是细心的人,细心得不露痕迹,真是老到感人!

在我十月十日写长信给胡适后三天,我做了一个副本,给姚从吾老师,并附了一信:

从吾老师:

这是我给胡先生的一封长信,详述我个人的历史演变,我特地做了一份副本,呈给老师看。

五年来,老师对我的赏识、指导与帮助,不论是无形的或有形的直接的或间接的,也不知有多少,最使我感谢的,乃是老师对我那一些「使老年人看来不顺眼」的行径能够容忍,我所认识的许多老先生们、老长辈们,他们似乎缺乏这种胸襟,所以一当青年人的行为与他们的看法有出入时,他们便感到不耐烦、感到头痛。

我怀疑我的许多想法与作法是否全能合乎老师的尺度,但我只是尽量尊重老师的意见,也许老师偶尔可以发现(例如对我毕业论文的是否发表,大陆杂志社的去与不去,一旦我发现老师的意见在「无可无不可」的状态的时候,我就宁愿采取那否定的一端,换句话说,凡是老师不太积极支持我去做的事,我未尝不想尽量不去做)。?

如果老师看了我给胡先生的长信,也许更能了解您的一个不太争气的学生和他那段坦白的历史,也许更能对我的畸行与怪论做容忍的笑容,我期待着、我相信着。

李 敖敬上

五十、十、十三上午十一时


眼睛望着「高楼」

胡适虽然寄了钱来,但是,这种太老师救急、老师救穷的办法,我总感到不是办法,在十一月二十五日,我终于又给姚从吾老师写了信:

老师:

昨天午后就开始不舒服,头痛、发烧,今天上午打了一针,稍好。上午的课也歉未能来。

这一阵子您为了帮助我们几个青年人,伤了不少脑筋,从周礼以来,咱们中国好象是被死板的制度与条文迷昏了头,总爱把许多个别的(singular)事件活活用「文字障」拴住,无怪乎任何新的机构与用意都变成了过河之枳!(胡先生筹办长期会的本意绝没想到被人这样不灵活地运用!)

他们几位我不好代言,就我个人说,我诚恳地请您不要再为我的事伤脑筋了,对那些迷信制度与条文的官场中人,我觉得犯不上跟他们苦口婆心。我只相信骂他们才有用,--有效则未必,不过可以泄愤。

大陆杂志事正如您那封信所说,「颇不简单」,且从俞雨娣去后,我早就断了念,现在至少她用心在那儿做,我更不好背挤人的恶名。说句笑话,若不是那六八0元和每天一顿吃得还不坏的午饭吸引我这个穷光蛋,我对那副差使和环境,实在打不起多大兴趣来。对该社事,窃以吾人此后不宜再表示意见,免得赵先生暗怪咱们故意在「敲边鼓」,反正这年头,涉嫌「思出其位」的热心是使不得的! 助理事既好事多磨,对我个人的「出处」我还一点也没决定,如果说我内心深处在倚赖您替我决定,我一点也不否认我有这种倾向。几年来,犬儒(Cynic)式的多疑与尖刻,已使我不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除您之外,还有肯支持我的老年人!(我要特别指出我用的是「支持」,不是「赏识」,「赏识」我的老先生也颇有一二,可是这对我这爱花钱的穷小字却爱莫能助。)

王静安自沉前几天曾给谢国桢写了一把扇子,他写的是陈宝琛的前落花诗,中间有两句是:

委蜕大难求净土,

伤心最是近高楼!

每当您刚走后,我关上研究室的灯和门,准备让夜色吞蚀我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在「高楼」中有点黯然,「大难」随时可以当头,可是由于您的支持,我总算觅得一块「净土」来安置我的肉体,我不是一个用功的人,我的身世与气质都使我怀疑我能否走纯学术的路,我的许多朋友是年轻人,年轻人自然有许多被老年人「奇怪」的苦恼,可是比起他们来,我的苦恼似乎更「错综复杂」,我用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自豪的意思,摸索了这么多年,我毕竟发现我愈来愈渺小,而且糟糕的是,我又自甘于渺小,自知我不能不渺小,我用我那渺小的眼睛望着「高楼」,在我那渺小的头脑里,我是多么不愿浮现出陈子昂那首登幽州台歌呵!

李 敖敬上

五十、十一、二五傍晚。


「我像水面上的浮萍」

十二月十三日,我又有长信:

从吾老师:

东亚奖学金我没有申请,为的是系中只有四个名额,四位千金一申请,我的成绩单就拿不出了。不根据成绩单来衡量我的「成绩」,那恐怕是几十年以后的事。 ??跟兢兢业业的女人争这几百块钱,又何苦来?

??我决心去教书,用真正的汗珠来换取我应得的酬报。也许那些钞票才是真

正属于我的。

??我想起一件往事:今年二月我刚就任助理事的时候,本来是可以从去年十一月起薪的,可是您为了不让青年人领干薪,宁愿晋生和我每人少拿一期(三千元),您从未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表面没说话,可是我心里很佩服您这种做法。

??考取研究所前,我每月拿一千元助理费,我时常想,我的工作成绩值这一千元吗?拿这一千元我不惭愧吗?我的努力与一千元相当吗?我是一个领干薪的人吗? ??坦白说,我无法正面面对这些问题。

??长期会的本意在安定学人生活,在长期经援的安抚下,我这个小「学人」也分到一千元(配济、房子、图书费、车马费兼而有之)。这个数目,仅够维持一个学生的最低的生活,而不是一个「学人」的最低生活。?

??

一个学人的最低生活标准是一间安静的小房(不是十人一间的宿舍),深夜可看书(不是在宿舍偷点蜡烛),每月可以买几百元的书,看两场电影,吃一次老爷饭店(虽然我从来没去过)3。

??如果这个标准达不到,我们不能苛求他的治学成绩。「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个余字太重要了,余就是不朝不保夕,不寅支卯粮,不欠一屁股债。

??乍看我穿的衣服,我花钱的豪气,我乡居的舒适,没有人相信我是一个节俭的人。如同没有人相信我对生活标准的看法一样。

??我对生活标准看法是,一个敏感的青年人,他精神已经痛苦太多,我们没有理由再要求他在肉体上、生活上,再吃更多的苦,没有理由说他租一间小房,逃开城市和俗人的喧嚣,每月花光一万个一毛钱是奢侈!

??五年的宿舍生活,一年的军中生活,使我深深感觉到群众是独立思考与做学问的敌人。

??房中有另外一个人,就看不了书,这是徐高阮的坏毛病,糟糕的是,我也有。

??如果有人用租房理由来说我不能吃苦,而归咎于我闹穷的原因,我一定俯首无言。

??没有人相信我穿的衣服没有一件不是老子的余荫,没有相信我要筹还大学时代的零星旧债,没有人知道我为买书而存下半年吃早饭的钱。

??我想起「东轩笔录」中的那个故事。范仲淹奇怪那个孙秀才为什么年轻有为却「汲汲于道路」,当他知道孙秀才志在「日得百钱,则甘旨足矣」的时候,他决定做此人「日可得三千」,为了使其人能「安于为学」。十五年后听到孙秀才变成一代大儒孙明复了,他忍不住感慨说:「贫之为累大矣,倘索米至老,则才如明复,犹将汨没而不见也!」

??也许我真该后悔我念这个研究所,每月四百元公费,能专心研究什么?如果为生活不得已去「汲汲于道路」,把青春的兴趣浪费在穿衣吃饭上,那倒不如干脆去近史所或国史馆来得好!(我不觉得我不够资格,至少「成绩单」不如我的同班同学都在那里受着「高酬」。)因为那些地方至少把我的学力、兴趣与谋生打成一片,学问即在饭碗中,饭碗即在学问中,不必靠偷改作文或乱写稿子来赚外快。

??我并不是计画告别学问,可是我知道学问对于我,目前简直是一件奢侈品,做学问需要大量的安定与气质,至少对我这种「内多欲而外好学问」的人是如此。顾翊群是安定的代表,萧启庆是气质的化身,而我却什么也不是。基于这种自觉,我觉得我不能再恋栈了,我觉得我不配做您的助手,您的研究室里也不该收容这么一个文化浪人,我的个性也不适合做学人的材料,我好对偏锋、我不扎实、我没耐心、我不满现状,我在各方面都没有根,我像水面上的浮萍。

??像是一朵小蓓蕾,花匠辛辛苦苦培植它,为了使它有朝一日开花结果,达到赏心悦目的目的,花匠绝没想到这朵小蓓蕾竟会桀骜不驯地乱开一气,于是花匠灰心了,一任它去自毁、去夭折。也许相当的时日过后,花匠会发现,小蓓蕾的根性虽然顽劣,可是那坏泥土也有问题。于是他用痛苦的笔调,写一篇「伤仲永」,为那早凋了的小生物叹几口气。

??看到我这样任性,您一定要叹几口气的,您未尝不热心地盼我有所憬悟,因此您在上次给我的信里,很坦白地写出「唯不可太随便耳」的话,我一点也不否认我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我也不否认我做事有一点拆滥污的习惯,这种人和这种习惯若想投身社会,三两个月就会被人解职的。我像一只玻璃窗上的苍蝇,前途光明,可是没有出路。古道热肠的老师未尝不给我一点点化,但我的性格似乎又不是安贫守素派,贫使我不安,素使我乏味,我知道我冲不出这层玻璃,不但冲不出,早晚还被苍蝇拍子打下来,在我眼中,我的前程不过如此,既然这样,我何不干脆倒行逆施,落个痛快?

??十个月来,您对我的奖掖,对我生活的安定,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如果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还会永远感激,在我解甲归来刚要涉世的时候,您给了我这么漫长的一段轻松而有益的生活,使我不致做那些纯为了生活而做的与个人兴趣毫不相干的事,使我有限的青春不会掷诸虚牝。更可贵的是,您并不因我的工作不力而说一句责备我的话;也不因我的懒惰和立异说一句责备我的话,让我「行有余力,则以跑野马」。十个月的日子不可谓不长、十个月的包容不可谓不大、十个月的麻烦与操心不可谓不多,十个月了,我如何还能再老下脸皮累您呢?看到您为助理事烦心,我就觉得不安,我觉得现在正是我「请去」的时候了,所以后来当您把每人每月送三百元的计画一提出来,我就一口谢绝,我不愿我继续这样累人。

? 十个月来我不相信穷不能为学,现在我相信了,至少我相信它使我的学问的成绩大打折扣,过去我奋斗、我挣扎,为了不让米缸和当票困扰我做学问的情绪,现在我不奋斗了、不挣扎了,我决心去做一个中学教员,把我的青春与活力埋葬在另一代的愚昧底下。疏远学问虽然痛苦,可是当我发现胃口和帐单使我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时候,我只好安慰自己说:「这是暂时的!」虽然我明知道,青春也不是永久的!

??北商事如有眉目,请您随时通知我,我不必套用感谢的词汇,因为您对我的支持,绝不是任何抽象的字眼所能表达的。

? 我知道我使您失望,我知道我对不住您。我倚恃着您的大度与好意太久了,在我即将离去的前夕,我不能不向您详陈始末,用眼泪来结束我这十个月的助理生涯,那是我对您的最好交代了。

? 李?敖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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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十二月十三日在碧潭

沈刚伯做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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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上面这封详陈始末的信,有一个重要的背景原因,就是我考取了研究所。按任用助理的规定,助理是专任,研究生不能做,所以专任助理的一千元薪水没有了,只能拿研究生的研究费四百元,四百元对我,显然无法做研究。当时姚从吾老师打算由杨培桂接替我的助理职,由杨培桂把北商(台北商职)的教员职务让给我,算做私下交换。可是北商那边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坑要填校长自己人,不同意杨走李来,所以最后也泡汤了(施珂大哥出国前,想把成功中学的教员职务让给我,也被校长拒绝,理由同上。)。?

??当时我所以考研究所,自信考取后虽然丢了专任助理职务,但因为研究生可兼助教,所以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料考取后,沈刚伯为了抵制我,突然废除了研究生兼助教的规定,硬定另聘助教,所聘者王德毅等人,却都是考不取研究所的!这种措施,当然使我不服气。后来我弃研究所不念了,沈刚伯见我走了,又恢复研究生可兼助教了。

??在我十三日给姚从吾老师长信后,十五日他就写了这样的信:

李敖同学:

函悉。今天下午研究教授薪金发放了,特提出一千元,送供需用。杨培桂事,本校行政会议已通过,长期科学会当亦无问题。但等他正式来任职,您到北商上课,恐怕要到明年一月以后了。这两个月中,尚请加以格外注意为要!这是事实问题,应有安排才好。凡所触及各点,均有同感,然一时弟亦无其它善法也。诸维

善自宽解为嘱!

祝近好!

? 姚从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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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十二月十五日下午


一天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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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从吾老师十五日写这信后,他很焦急,在十六日一天,连写三封信给萧启庆: 启庆兄:

李敖兄这些日子怕是够苦的了!一切意外的不凑巧,让他陷于困境,颇不应该。我昨天下午方领到研究讲座的补助费,特提出一千元,请您给他送去,稍济眉急,如何?(并可便中劝劝他,研究一个办法。我想:明年一月间,大致均可好转了。)

他昨天又写一长信给我,很引起我的同情。但我已把款备好了,预备今天(礼拜六有课)给他,他又没有来,祇有请您多跑一趟了。我很抱歉的是:1.兼任助理遭到意外的挫折。2.北商分校教书,也须等明年一月内或二月初方可确定。3.李兄个性强,又不随便接受他人的帮助,您又不在,无人劝解。4.我在北平时颇有办法。现在,往往自己陷于困境,一筹莫展。奈何!这一千块钱请他收下,以供急用。希望转年一月内,将北商分校兼课事有个决定。杨培桂事早日发表后,也许对整个的小局面会好一点!余面谈。--这一礼拜天(十七日),忙急了。上午开校务会议,午间北大同学会在静心乐园聚餐,为胡校长过生日。晚间河南大学同乐会。我将款交付我的厨子老李,他终天在家,随时可取,取出,即刻与李敖送去,并可以同他谈一谈。匆匆即问

近好!

? 姚从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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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十二月十六日十时半研究室

前日一信,不知收到否?我们可以面谈。--从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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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庆兄:

李敖怕是很苦了,今天没有来上课。(我有一信寄北投,不知收到否?)我昨天领到补助费,提出一千元,请您给他送去。您可和他谈一谈,劝劝他。我想:转过新年,一月底或二月初,总该可以好转了吧?余面谈。 ?? 我这礼拜天(十七日)特别忙,上午开校务会议,午间北大校庆,在静心乐园聚餐,并为胡校长祝寿。晚上在师大礼堂河大校庆。我将款(一千元)交付我的老工友老李,您明天(十七日)随时可以来我家讨取;取出后即可一直送给李敖,并和他谈一谈。我也许下午三时-五时在家,但也不一定。你劝他收下,并好好劝劝他。我们改日在研究室详谈好了(除二、四外,均在研究室)。专此即问

近好!

姚从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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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十二月十六日上午十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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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庆兄:

我明天上午要到台大(校务会议)、医院、静心乐园等地,下午三时方能回来。您若能便中来谈,甚盼!(不然,下次谈也可以,并无他事,只是想研究研究对李敖有何好办法。)

我希望您即日能去看看李敖,把这一千块钱留下。我想他是很需要的(作为借款也可以、补助也可以)。我未能替他想个好的办法,甚感不安!

??教书事,杨培桂今晚来了,他说愿意与李敖谈一谈,想个切实些的办法。杨住三重私立金陵女中(详细地址,在研究室,我可以抄给他),可以约谈。总之,您好好的劝劝他,做些长远的打算,光着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可以把实在的话告诉您,凡能做到的,我都可设法。不能做到的,也可由你转告他)。写信容易断章取义,不是好办法。费心之处,至为感谢!即问

近好!

从吾手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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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六日晚十时


五天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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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启庆那时正在当兵,他收到信后,在十七日到二十一日间,又给了我三封信:

敖之:

昨天接姚老「限时专送」,嘱我送一千元来,算是他给你的补助,并要我劝劝你。今晨到姚宅,他却开会去了,取了钱送来,又遇不着你,我这个「和平使者」注定是失败了。我也不清楚,你们老少之间究竟有些什么芥蒂,但依他的信看来,他确实有诚意帮助你解决问题,近来我寻不到请假的理由,无法来看你,希望你能把近来的苦衷写信告诉我,能让老朋友替你分忧。

??一千元交给〔房东〕李小姐,请她转交给你,请你收下,我想你一定不会与我这个「和平使者」为难吧!姚先生写给我的两封信,也附在这里,以便你明了我此番「出使」的原委。

??此番本拟乘便来赎休学证,竟也不能如愿。

??盼来信。

? 启?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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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年十二月十七日午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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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之:

昨晨到敖傲楼拜访,不巧你出外「请客」去了。我祇好把姚先生嘱我交给你的一千元补助费,托李小姐转交给你,并留下了一封信。

? 夜间回复兴岗后,又看到姚老的一封限时信(这封信和给你看的那封限时信同时,因径寄复兴岗,我已回家,未能看到),他说,你日前曾写了一封「长信」给他,很使他「感动」,所以非常愿意为你解决问题,看他的语气是极端诚恳,希望你不要拂逆老先生的一番好意。

??我把他的限时信附在信里,供你参考,请你看完后,连同那两封,一齐掷还给我。

??颇想和你做一长谈,苦无机会耳!

??盼来信!

启?庆

?????

? 十二月十八日????

?? ﹡ ﹡ ﹡

敖之:

昨日去台大访你,结果听说你已好几天没去了,结果遇着姚老,他又要我去新店「劝」你,我虽然答应了他,但因公路局不帮忙,等了半小时车都不停,一气之下,乃径自凯归复兴岗了,若遇老头,就说我去过了。

?? 姚老要你径自和杨培桂「联络」,并要我把杨的地址转交给你,附在信里。

?? 星期六的专题研究,因姚先生有事,暂停,你不必去了。

星期日早晨我去拜访你。能否在府稍候?

启?庆

?

二十一晨

陶老三来一信,也附在信里奉上。???


吴相湘之言

?

??萧启庆信中提到的「陶老三」,就是陶晋生。陶晋生是陶希圣的儿子,在历史系比我高三班,他和我一起给姚从吾老师做助理,后来留学美国。陶晋生能当上助理,固然由于他本人的程度不错,但是陶希圣过去在北大教书,又是北大毕业生,和姚从吾老师有交情,也有以致之。这是姚从吾老师见我生计困难,认为陶希圣欠他的情,颇想把我介绍到陶希圣主持的「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纂委员会」,暂时餬口。他把这意思告诉吴相湘老师,吴相湘老师极为赞成。因为他一直想拉我搞近代现代史,由于姚从吾老师是他的老师,挡在中间拉我搞中古史,他就一直不便多说。这回是姚从吾老师的意思,他自然乐为奔走。他跑去找陶希圣,陶希圣立刻表示欢迎李敖去。不料姚从吾、吴相湘两位老师兴高采烈的告诉了我,我却面有难色。我表示陶希圣是汉奸,又是国民党中的红人,我实在不愿和他接近。吴相湘老师说:开国文献会并非陶希圣一个人的,罗家伦也是主持人之一,并且你去只是帮忙编民国开国时史料,是以整理辛亥革命史为主,可以发扬先烈们的幽光潜德,跟陶希圣的身分有什么相干?国民党史料不开放,你去可以乘机看到一些史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还是去吧!姚从吾老师也劝我不妨暂时去,他说他和胡先生(胡适)也谈过,胡先生说不妨去。在两位老师的劝说下,我说既然如此,我就暂时去混碗饭吧! ??一九六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姚从吾老师送来一千元,并附一信:

李敖同学:

旧历年节,习俗相沿,恐亦有种种用项。兹奉上积存新台币一千元,聊供需要。在陶先生处工作尚未正式发表之前,区区之数,尚望节用,以免陷于困境。往事已过,今后仍应潜心学问,努力考试留学,期为国用。专此即问

近好

? 从吾手启

五十一年元月二十九日下午

再一者兄应善用才智,志于大者远者,切勿沾染骂人恶习,尤忌常作辩难文章。像近日一二野鸡学人,下流乱骂,连村妇都不如,自当以为戒!钱宾四先生近来专心办新亚,理应加以尊重。各行其是,不应无端招骂。若过于放肆,不但树敌太多,亦恐于工作有妨。尚祈三思!顾某亦不值得一提;提了他不反是替他做宣传了么?凡此均恳专予考虑为要!又及4。


「并藉此研究民国史」

??两天以后,姚从吾老师转来陶希圣的信。原信如下:

???

从吾?

相湘学兄赐鉴:

兹拟请李敖同学参加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编辑事务工作按月津贴新台币一千元敬请执事通知李同学自二月份起来会工作为荷专此敬颂

春绥

? 弟陶希圣 启五十一年元月三十一日

姚从吾老师在陶希圣信上加注:「李敖同学:顷接吴先生通知,敬转上,希即前往该会接洽为感!姚从吾元月三十一日晚。」并另给我一信:

???

李敖同学:

今天下午寄一信,谅收。这是早些时日的安排,您正需要,敬请千万不要客气。因为新工作做津贴是不会实时发放的。

??开国文献会的工作从二月开始,甚慰。这是要感谢吴相湘先生的。他说要通知您,现在再将陶先生的来信附上,以便前往接洽。我希望您能静静的考虑考虑,集中全力干一下子;并籍此研究民国史,以期有些具体的成就。同时对于英文也望继续努力,期能自由运用。如此一两年后,民国史有了底子,且可考取留学。这对于您应当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兄要善用才智,把握住这个机会,先在民国史的研究中有些卓越的表现,将来成功是可以预卜的。

??宋会要稿、宋史目下不用时,尚望便中送还。研究室桌子上的书,也应当清理一下子,使各归原位。您还是我们研究室中的基本分子,盼望随时赐予启导与辅助。专此致念,并祝

春节中一切如意!可否回台中省亲小住?

? 弟姚从吾手启

?????

? 五十一年元月卅一日晚

同一天,我也收到吴相湘老师的信,全文如下:

敖之同学:

顷接陶先生来信已将弟工作安排,每月津贴一千元,自二月一日起开始,望即于明日前往仁爱路二段九巷二十七号该文献会为要。从此安心工作,切忌多言,得来亦不易也。专颂

进步

吴相湘

?????

? 一月卅一日

此为赠弟最佳年礼。

?? 明上午去如陶先生不在会,找熊守晖先看高荫祖先生,再约定时间。


殊不知陶希圣才不这样想呢!

?

??我二月一日去文献会见陶希圣的时候,正是我在「文星」第五十二期发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的同一天,这篇文章里已点名攻击到陶希圣5。在这篇文章发表前一个月,我在「文星」第五十一期发表「播种者胡适」,已先引起各界的重视,这种重视,是从「文星」第四十九期起发表「老年人和棒子」的一贯延续。姚从吾老师信中嘱咐我「若过于放肆,不但树敌太多,亦恐于工作有妨」;吴相湘老师信中嘱咐我「切忌多言」,都是他们的先见之明。他们劝我「往事已过,今后仍应潜心学问」、「从此安心工作」,显然期许我仍旧去走做学问的路,不要乱写文章。他们把我安排在陶希圣那里,目的都在希望那个职务使我得以餬口,并且「藉此研究民国史,以期有些具体的成就」。

??事后回想起来,姚从吾、吴相湘两位老师似乎都太天真了一点。其实他们不了解陶希圣,也不了解我。不了解陶希圣的是:他们以为我们只是把李敖暂时「寄存」在你陶希圣那儿,李敖毕竟是我们的人、我们的学生,殊不知陶希圣才不这样想呢!陶希圣慧眼识人,看到李敖是何等人才,焉有不拉为己有、拉为国民党所有之理?不了解我的是:他们以为我会与陶希圣勉强相处,殊不知我才不这样想呢!

??我一去文献会,心中打定主意就是要防被陶希圣拉我6。陶希圣对我果然备极礼遇。那时他正搬了新居,把旧宅留做文献会工作人员宿舍,指定我住他的卧室那一间,可是我一直没去住。他见我不去住,乃在文献会楼上隔出三间房,由我住一间。因为与办公厅在一起,比较单纯,我就把新店狮头路租的房子(每月二百元)转给陈鼓应,迁回台北。住进去后,罗家伦、陶希圣上楼来看我,并且参观我这间卧室,看到墙上我挂的Playboy的大幅裸体女人,两人的有趣表情我至今难忘。(我在一九六二年四月十二日日记上写:「上午罗家伦、陶希圣来参观卧房,罗进即复出,陶见裸女不敢进。笑死人,陶哼了一声,罗哈了一声,真是哼哈二将。」)


开国文献会

?

??蒋君章在「伤逝集」中有一篇纪念罗家伦的文章--「悼念罗志希先生」,回忆说:

???

五十年开国文献的编纂,一方面为纪念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另一方面却含有提供正确的革命建国史料,使研究中国近代史的国际学者,得到中国革命建国的原始资料,作为他们研究参考的根据。……

??这个委员会的发起,是执政党的决策,得到行政院和立法院的支持,其预算初时列在国史馆的预算中,后来改列在教育部的预算中,陶希圣先生担任主任委员,罗志希先生担任副主任委员,两位先生看得起我,要我担任总编辑的职务,会中专任人员只有三数人,其余都是兼职。而在编辑方面除国史馆和党史会的工作同仁协助一部分外,两位先生有意栽培后进,由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借调研究生若干人作为我的助理。委员会成立之初,大约是在中华民国五十年的四月,在仁爱路与杭州南路之交,租有办公室,在楼上办公之最初,我还不知道我所任的职务是什么?

蒋君章的书是一九七九年出版的。我直到这书出版后五年,才在地摊上看到;直到看到后,我才弄清当年一些我所不知的真相。例如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委员会的发起,是执政党的决策」、我一直以为它的预算只来自国史馆、我一直以为罗家伦是主任委员(罗家伦在北大是陶希圣的学长)、我一直不知道我是蒋君章的助理。事实上,我今天的感觉只是陶希圣想自立衙门而已,表面上托之于「执政党的决策」、「国史馆的预算中」,骨子里却是建立陶家班。蒋君章说「由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借调研究生若干人作为我的助理」,这话有语病。我去文献会,我是唯一的研究生,其它全不是,后来龚忠武、张国兴来,才有了研究生的局面(张俊宏是在我走后很久,才进文献会餬口)。会中一共七八人,以陶希圣的同乡、亲戚居多。湖北人之天下也。我到文献会之初,从没见过蒋君章,整天也无所事事,上班时间大家打乒乓球,中午、晚上七八人围成一桌开饭,互开玩笑,倒也自在。会中由高荫祖做执行秘书,高荫祖是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第四组专员,编有「中华民国大事记」一书,为人笃厚,对我极为倾倒,常找我聊天,陶希圣也常找我聊天。聊天中有时话中有话,我总是装胡涂。我知道他们想拉我入国民党,我打定主意不干,所以除了装

胡涂,也别无好法子。


胡秋原有「幻想的被迫害症」

?

??从我进文献会起,我就没听过姚从吾老师的嘱咐,停写「辩难文章」,我给「文星」写文章,一直不断。「文星」第五十三期(一九六二年三月一日)上就发表了「胡适先生走进了地狱」、「为『播种者胡适』翻旧账」;第五十四期(四月一日)就发表了「我要继续给人看看病」;……直到第六十期(十月一日)发表「胡秋原的真面目」、「澄清对『人身攻击』的误解」等,我的文章,笔锋所指,一直风光与风波不断。在被我批评的人之中,其中最吃不住的,不是别人,就是胡秋原。胡秋原早年参加共产党CY,又参加闽变叛国,抗战时加入国民党做中央委员并办党报,大陆丢掉时「打算做共党百姓」,不肯出来,后来才到台湾。有一次被派出去,竟「在英国与共党有过接触」而遭国民党党纪处分。他是一个反复多变的人,由于反复多变,政治上自然也就不能被一再信任。因而在心理上,他有了一种「幻想的被迫害症」(persecution mania,也就是躁狂症、被虐狂),他的自高自大自我膨胀,过分重视自己,使他老觉得有人想打击他,他完全不能了解何物胡秋原?胡秋原何物?谁要打击这样一个宦海失意和学界走板的人呢?但在这种心病下,他总是刻意寻找「幻想的迫害者」(imaginary persecutor)。他公开中说文星「自恃有强大后盾,这后盾即我说的参谋团,其中有教授,包括一个教逻辑的,有我们的同业新闻界人士,还有政治上的权威人士等,这是一『奇异同盟』,毫无原则的,但不知为了什么,也许由于一种『反胡秋原Complex』,结成了一个『反胡秋原联合战线』。」又说反胡集团的组成分子为「青年后面有中年、有老年、比我更老的前辈」又说组成分子的单位「是由一个教育机关一个学术机关的人,组织了一个参谋团,还加上一个后勤机关,不断集会三个星期」。……这些自高自大自我膨胀,过分重视自己的「幻想的被迫害症」,使他一开始就不相信批评他只是李敖一个人的事。他用尽对我人身攻击的字眼,像「豪奴」、「猘犬」、「背后有中年有老年」、「有传授有计画」、「有组织攻击」、「有参谋团、顾问」、「危险打手」、「幕后人」、「雇佣诽谤者」、「奉命骂人」、「问了顾问」7等等。一口咬定许多机关和人士利用李敖来打击他。胡适死后,他首先怀疑的,就是姚从吾。但他也不照照镜子,姚从吾打击他干什么?姚从吾是学界的「当权派」,是台大教授、是中央研究院院士,胡秋原全没当上,是学界走板的人物,谁要打击他啊?可是,没有用,一个人犯了「幻想的被迫害症」,是没救的。一九六二年四月十四日,我有日记如下:「姚先生在课堂上说佩服我矛盾战术,使胡秋原气焰敢太盛。并说日前在南港跟胡秋原打招呼,胡秋原不理他,盖以姚李一气故也。」这表示说,胡秋原早在四月间,就认到姚从吾头上来了。另一方面,胡秋原又认到陶希圣头上,但他又不照照镜子,陶希圣打击他干什么?陶希圣是政界的「当权派」,是国民党中常委、坐文学侍从之臣的第一把交椅,胡秋原全没当上,是宦海失意的人物,谁要打击他啊?可是,没有用,一个人犯了「幻想的被迫害症」,是没救的。陶希圣告诉我说:「胡秋原说我打击他,我打击他干什么?大陆撤退时,胡秋原投共未遂,到了香港。当时不能来台,还是我设法使他入境的。--我要打击他,我会这样帮他吗?」可是,当时胡秋原的「幻想的被迫害症」已深,怎么都要一口咬定了。

陶希圣乘机拉我入党

?

??为了反击胡秋原对我的人身攻击、为了寻求历史的真相,我在一九六二年十月一日发表「胡秋原的真面目」。第二天,我有日记如下:

???

??陶转告以后行文务必多小心,盖胡秋原等或将以李敖思想违背三民主义来扣帽子也。

??此一公案颇有连陶也被扯下水之势。他们总以为我写文章背后有人主使。他们过去以为是胡适、再是姚从吾、再是殷海光、再是吴相湘、再是陶希圣,真是好玩!□人猜人心理殊可怜恨。他们总以为一个年轻人不能独立为文,此实□人心理。殊不知我李敖独来独往,胡姚殷吴陶等人安能浼我哉! 十月三日,我有日记如下:

? 下午高荫祖、陶希圣分别找我谈。陶申三意:

? 一、胡秋原此人「不择手段」,以后为文须小心,盖已闻彼现在搜罗我文字中句子,以构成违反主义及「总裁训词」之罪名。

? 二、胡有牵陶入此漩涡之势。

??三、陶绝不理胡等欲逐出我于文献会之阴谋。查材料事文献会借助我,并非我借助文献会。 十月四日,报上注销胡秋原控告我,我有日记如下:

???

?? 陶希圣转告:

?? 一、他可介绍二律师(端木恺、周旋冠),此二人皆有正义感。唯先不必与人言。

?? 二、尽可放心打官司,文献会绝无问题。

表面看来,陶希圣对我实在够意思。但是骨子里却大有文章。原来陶希圣是要乘机拉我入国民党!早在七月里,高荫祖就不再话中有话,而是开门见山的要我入党。我在七月十一日有日记如下:「下午高秘书以中山奖学会选送公费出国理由,拉我入党,我谢绝。」八月二十八日有日记如下:「上午高荫祖言警总欲整我,但他说陶先生支持我。」高荫祖透露这些也是要我入党,说入党才一切方便。十月四日我被胡秋原告了后,陶希圣、高荫祖重申前意,明确的说还是入党才好办事,入党变成了「自己人」,那时候他胡秋原是党员,你李敖也是党员,党员对党员,支持李敖,也名正言顺。警总方面想整你,也可以讲得上话。对这一好意,我都谢绝了。这时我早已搬离了文献会(五月十九日搬到安东街二三一号三楼,是萧孟能和我分租的公寓),我感到离开文献会的时机好象愈来愈近了。

??到了一九六三年三月,我自动在研究所休了学,这事给了陶希圣一个借口,他五月三日去日本,临行写了一封信给高荫祖,说文献会以用研究生为宜,李敖不告诉他就休学,他决定以留职发薪方式,请李敖暂时别来上班了。


离开文献会

?

??一九六三年五月四日,我有日记如下:

???

??下午高荫祖执行秘书约我,出示陶希圣临走前给他的信,显然在胡秋原政治风暴的阴影下,陶已不得不做息事「去」人之计。高荫祖再度向我提出入党建议,并谓胡秋原、任卓宣他们反对你,并不是国民党反对你,国民党欢迎你合作。对高荫祖的建议,我拒绝,同时谢绝留职「发」薪的好意,谢绝「遣散费」,谢绝替我另外找事的主意。我说我是干干脆脆的人,决心求去,不必在这里,彼此都惹得一身腥,他说他一定要找吴相湘,请吴出面挽留我,照常拿薪水,等

官司打过了,再来上班。可是我知道他是徒劳的。

??一年三个月零四天的混饭生涯,如今竟如此这般的告一结束,可叹可笑。此事给我三大刺激:

???一、一切不愉快是由于我太穷,来此会以前,穷得当裤子,吴相湘、姚从吾联名介绍,乃得此谋生之地。设想当时苟有第二条路好走(如中学教员之类),何至于有「误上贼船」之憾?虽然,十五个月来,自许不染不妖,然究竟不快也。当时若身怀几千元,何至于为每月一千元上「船」?

???二、故为今之计,似非摆脱一切,设法有一点点起码的经济基础不可,我希望是五至十万元的存款,两袋不空,自然站得更直,自然更少不愉快。

???三、政场中人是什么东西,思之可也!

五月十四日,我有日记如下:

???

??下午办好移交,我只肯收本月一至三号三天的薪水(一百二十元),高荫祖说我太矫情,袁英华说本会「送钱」有前例,我皆不肯。最后留信而行(将三天薪水的收据附其中),阮继光、向泽洲、林明冈相送。泽洲请我留字,我为写「此度见花枝,白发誓不归」等二词8。

??吴相湘又找我,夜访之。谈到高荫祖向他说,李敖一年三个月来去了那么多次的南港,没报过一个车马费!

?

??陶希圣从日本回来后,五月二十二日,送来从日本带回的领带一条、袜子一双,留名片向我致意,并送我一笔钱。我收下领带、袜子,把钱退回了。


梁实秋秘密写信

?

??早在七月十八日,陈立峰就让贤,荐我为「文星」主编,我不肯。这时萧孟能力邀我任「文星」主编,我仍不肯。

??语言学家、中央研究院院士李方桂来台,姚从吾老师请他吃饭,他说他佩服李敖,盼能约李敖一起吃。五月八日,我在心园同他们吃了一顿饭,在座有毛子水、吴相湘等。姚从吾、吴相湘两位老师绝口不提我离文献会事,我也绝口不提。五月二十六日,余光中向我说:「梁实秋先生听说你失了业,想替你找事。」后来我才知道,梁实秋不让我知道,直接写信给中央研究院院长王世杰和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李济,大意说李敖如此人才,任其流落,太可惜,该请李敖去他们那边。王世杰、李济收信后,先行内部作业9。八月十九日,我收到姚从吾老师一封信,全文如下:

?? 敖之吾弟如晤:

??上礼拜天遇得真不巧!边疆历史语文学会上午九点半请李宏基先生讲演,题目是:「鲜卑柔然时期的蒙古」,指定由我充当主席。我因天热,精神不好,改推札奇斯钦先生。但来不及通知了,须由我当众宣布,札奇说:能出面。所以当时我非九点半赶到不可。我那几天正想与您谈一谈,不料因种种限制,没有如愿! ??我礼拜二在南港住了两晚,黄彰健、陈盘安、徐芸书、刘世超都看到了。一般的说,都欢迎您能来南港,正式在研究方面放些异彩。一部分人认为胡某人头发也花白了,您把他骂得也够了,另换一个方向也好。祇有极少的人另有偏见,反对您来南港;但他们势孤,又不敢明言,只有暗中放冷箭。上礼拜五芮逸夫先生请刘子健夫妇、我和济之先生坐在一起。谈到您的事:1.他说:实秋写信给雪亭先生和我了,说得很恳切。他是不大管事的,承他建议,我们当然考虑接受。适之先生常谈到李敖,我也知道一些,留有印象。2.停一回,他又说,您也是他的学生,虽然一次考了五十八分,一次考了六十二分,总算及格了。当年分数严,考七八十分的很少。3.但过一回,他又说:有人说:「李敖把他的父亲气死了,你意如何?」我说:「这样严重的消息,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这怕是恶意中伤吧!我记得他曾有一长函给适之先生,送了一篇副本给我;只说到父亲死后,有人强迫他披麻带孝,他表示异议。气死父亲,怕是由此传讹的。还有一点,李敖每月寄给母亲五百元,听说现在仍照寄。」上边所说的冷箭,这一谣言,也是一例。

??今天晚饭后子水先生来谈。说:上午与济之兄闲谈,也说到了您的事情。李说:「雪亭先生看报,知道李敖与胡秋原的讼事,要和解了。这样就可以决定了。」毛先生并说:「这可不是条件,希望李君不要误会。」? ??「中华杂志」今天看到了,「历史学与其方法论」,仍是百科全书式的漫谈,新旧杂揉,无所不包,实在博而寡要,式证Ranke的话(五页)所差尤多。不过,还没有涉及近日争端;但愿大家转移目标,研究学问;在研究工作表现中见个高下,这将是各方面所盼望的。

??看见萧启庆兄了没有?这几天太热,我也不常在研究室;美使馆万一有些麻烦,仍须平心静气的善意应付。听说:年轻的美国小官们,对拿到奖学金的人,往往有意留难。希望您能在旁多给他些安慰、劝说才好!

??和解事,究如何?交由高应祖(?)先生办好了。那样办行不行呢?我大概每周二、四、

六上午在研究室,能光临一谈,至盼!

??祝您近日一切如意!

? ????????????????????姚从吾手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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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二年八月十八日灯下


引狼入室与放虎归山

?

??姚从吾老师信中提到毛子水谈到「雪亭先生」(雪艇是王世杰的字)所说的话,是有一段故事的。自从梁实秋写了信后,姚从吾老师也敢于介入了。王世杰表示,想先同我谈一谈,并盼姚从吾老师陪我一起去。我遂在姚从吾老师满口称王世杰「老师」的恭谨下,见到了这位大官人。王世杰跟我天南地北,谈了不少胡适的事。最后说:「现在李先生和胡秋原打官司,不知道可不可以等官司告一段落后,再来中央研究院?」我听了,很不高兴,我说:「胡秋原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通讯研究员,这官司还是他主动告我的,为什么他能从里面朝外面打官司,就不影响他的职务;而我从外面向里面打官司,就要对职务有影响呢?」王世杰听了,扑克脸一张,无词以对,我和姚从吾老师告辞而出。

??八月二十日,我终写了这样一封信:

从吾老师:

昨天接八月十八日三页赐信,深觉知我者莫过老师,在蜚短流长中为我苦心擘画者亦莫过老师。内心的感觉,自然不是几个「感动」「感谢」的词儿所能表达的。

?? 我思索至再,决定南港事不必再使人为难了。在胶着状态下,目前似乎正是「与人刃我,宁我自刃」的时候。

?? 我正式请您便中代达此意给济之所长、雪艇院长,和许多该真心感谢的先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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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一百多天前,我离开文献会的时候,曾向负责人说:「我是『乖巧』的人,对于我,一切决定,给我一点暗示我就知所去留了,不必列举任何可笑的『罪状』!」

??在这一个多月的「酝酿」里,就算是「耳食之言」,我也听了不少了。我最后不得不感到:「罪状」也好、「暗示」也罢,好象够多了!我该实行我的「乖巧」了!

??我可否请您主动向负责的先生们提出:「李敖不守信用,说来又不来了!」

??这个「失信」的理由,也许可以使别人如释重负,使我走下台阶。这个理由,比起一些「难驾驭」呀!「大逆不道」呀!「官司未了」呀!……等理由,岂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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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国史馆的姚渔湘先生同我说:「罗家伦先生表示在官司过后可去国史馆任职」;昨天下午,文献会的高荫祖先生向法官说:「过些日子(实际是官司过后),我们请李敖先生再来帮忙。」

??老师您看:在官司没了之前,没人敢「赏」我一碗饭!

??我可大言:凡在官司没了之前,犹豫给我这碗饭吃的,在官司过后,我绝不回头来吃这碗饭!--这是古话所说的「贫贱者骄人」!这是一个有人捧骂无人敢请的臭文人的一点臭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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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的「罪状」多得很。可是,我多希望那些张九龄诗里「相猜」的动物能够真正发掘出我的「真面目」。--他们若吸到我的真髓,击中我的「劣迹」,我就算悻悻然小丈夫,也心服口服。可是,可是,他们像长舌妇一般的搬弄的是什么?能使我不暗中好笑么?能使我这没修养的人不出尔反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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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文化论战以来,即以我们师徒二人而论,老师试想:真正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有几人?真正相信姚从吾没从背后捣鬼的有几人?老师再想想:谁会想到您从来就是反对我乱写文章的?谁会知道您压根儿就是一个老是努力阻止我「闹事」的一个人? ??可是,事实上,这个黑锅您一直背着,甚至殃及流弹,一次又一次。您有雅量,沉得住气,可是我要说,我没有!我要向那些诬我有幕后人的□人们战到底!

??外面谣诼如彼,我内心的感慨还多着呢!他们谣言说一个「教育机关」(台大)支持我,可是我亲眼在法院看到钱思亮校长写给胡秋原立委老爷的委琐信--一封毫无太学祭酒风度的----这就是「教育机关」对我的「支持」!他们又谣言一个「研究机关」(中研院)支持我,他们写这段文字的时候,自己用的却正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的办公桌!而我呢?想在中研院拿胡秋原在中研院的薪水的三分之一都拿不到!--这就是「研究机关」对我的「支持」!他们又谣言姚从吾如何,可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却觉得:姚老师即使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也是一个不好事的人。这样一位老先生,非但不会有心情来唆使我,甚至要等梁实秋先生出面替自己学生说了话,他才肯帮自己学生进行这块安身立命之地。他不肯像别的老先生一样,顶着自己的学生硬进中研院,--「看你们收不收!」而中研院助理员级或助理研究员级的「青

年学者」们,有几个不是这样顺利进来的?所以我感慨,这样一个谨守法度的老先生,这样一位导人以正谊的姚本师,居然还被□人们误会成阴谋分子,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一年半来,因我而被冤枉的,曰胡适、曰姚从吾、曰吴相湘、曰殷海光、曰陶希圣。此五位先生,谁是好人,谁是坏蛋,天下自有公论,不过扯在我头上而说唆使云云,则完完全全是厚诬!我不甘心使此五人因我受谤,也不甘心我个人横被打手之恶名,故此诬陷奇案,我非打个水落石出不可!

?? ????????﹡???????? ﹡ ????????﹡

??南港学苑,乃某些清白学人养清处白之地,彼等因过分清白,反视李敖,自然双眉紧敛,忧心忡忡,或以引狼入室,殊非他们之福;但他们何不想想:引狼入室,固非他们之福,然而放虎归山,难道是他们之福吗?

??人间趣事,如今可添一章。

??此事形同春梦一场。春梦醒来,恍悟儒林内史,还如一梦中。多谢

老师,并请代向毛先生、吴先生分致谢意。

??????????????????????李?敖敬上

?????

? ????????????????????????五十二、八、二十。


「四席小屋」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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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姚从吾老师做助理时,正是我的「四席小屋」时代。「四席小屋」坐落台北市新生南路三段六十巷一号,是一长行对排木屋的一间,后来台北繁荣了,对排木屋也给拆了,原址也盖了大楼房了。我在「四席小屋」时代,留有完整的日记(一九六一年二月十六日到六月十九日)。日记中有一些与姚从吾老师周旋的片段,集中起来,倒颇有趣: ??二月十七日--夜与姚先生谈:1.雷震写信给王云五,姚说雷震无殉道骨头还硬打起殉道招牌。2.随我自由研究,在一块大园地里随便种什么。胡先生说的也不一定对。姚的看法也不一定对,可能现在对将来就不对了。3.胡适之初有揽我之意。询我地址,姚知我写东西给胡之事,姚以我在军中,接胡信殊不便。4.目前四、五月内姚只想给晋生工作,似不想给我工作。5.为不领干薪,姚拒绝了去年八月起给我薪水,结果六千元失掉了,姚老此作风甚令人佩服。6.吃橘喝茶。7.姚说钱可先支。8.胡问我老子名字,姚答不出。

??二月二十一日--启庆早来,同赴校,借五百金,姚老头竟要我开借单,真是可恼可笑,思将珂手中之一百美金转借,乃去第九宿舍。见到黄小萍,还是很艳,--她们的外表何等有生的兴致!认识张忠栋,想不到竟是张忠娟的表哥!他说早已久迎我了。在第九贴布告「招寻施珂」。

??二月二十五日--去姚家还钱,老头儿吃喜酒去了。

??二月二十七日--午与善培合宴启庆于寿尔康,归与启庆品茗谈,再赴校找姚老头,还钱他不受,他言对我之信任与能力之期许与赞扬,又写名片介绍蒋复璁,翻看东方杂志后归。 ??三月一日--午前与晋生同骂老头儿,老头儿们唯恐青年人有钱。

??三月二日--在福利社小坐,又亮来。转赴姚老头那儿,我攻许〔救国团〕「幼狮派」,他

劝我「广结善缘」,真乡愿之言也!

??三月四日--第一次与姚个别谈话,他似仍不赞成我的婚姻研究,此人真迂!姚老头欲我读宋史,思作「宋代人物的地理分布」,用统计方法。

??三月十一日--与姚第二次谈,甚洽,他甚至不知〔胡适着〕有The Chinese Renaissance,甚赞同吾译,谓可设法印出,与晋生谈甚久。

??三月十四日--晋生中午送来取款单,下午取三千元,生平第一次领到薪水也。姚老头约下午去值班,为文章事大令我不快,最后他的「一句话」也变为「不要告诉我」了,我今天真不愉快,真想挂冠去。我提出傅〔斯年〕、芮〔逸夫〕反击他,他说很难很难。老混蛋!(这天的日记背景是:三月十二日的「联合报」上注销我的「独身者的独白」,我拿给姚从吾老师看,他大激动,说做助理不可以在外发表文章!「一句话」,要发表文章大家就算了。我当即表示请辞之意,他忽然把话缓下来,改口说,你去写就写吧,但是「不要告诉我」。)

三月十八日--午前个别谈话,姚给我带来宋史,并给我看他的本子中记不再过问我私事那一段,以及我批评丁文江传记等事,此公做考绩似是好手。彼言胡适问我在报上发牢骚,头绪甚多,不知何故牢骚?牢骚何所提?姚又言发表文章亦一佳事,盼用笔名。

??三月二十五日--强起赴校,万万想不到老头儿竟花了三千八百元买了宋会要八巨册,他的热心真教人感动!他真会暗中办事情!不动声色把事办好。他问我读宋史情形,我委蛇一阵,遗旧作与之。

??四月八日--姚持王洪钧文给我看,我立即想作一文抒感。姚攻击庄申甚力。

??四月十五日--一早即被叫醒。与姚谈,我说张其昀做得太多,梅贻琦做得太少。

??四月二十一日--晨起抄完给林海音信:……我现在的正式头衔是「国家长期发展科学委员会国家研究讲座教授助理」,专门给一个老头儿(姚从吾先生)打杂,跟比我大四十三岁的老派人物做事,自然免不了起纠纷。一天他忽然怒冲冲地问我说:「你为什么在『小报』上发牢骚?胡先生(适)在医院里看到了,他问我李敖年纪轻轻的,发什么牢骚,整天挖苦女人,不好好搞历史,为什么?」他颇有干涉我写文章的企图,认为我既是「专任」的国家助理,就不该分心写小文章,认为我不该跟「那些文人」(您可以想象他说这四个字时所发的鼻音)来往。最后他发现我没有悔改的意思,很不高兴,我现在也萌求去之心,这可说是联合副刊的「外一章」罢?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谈话,老东西谈留德往事,兴奋得一塌糊涂。

??四月二十九日--午前与姚谈,姚言胡适〔前〕欲写信给我,他阻之,以我在军中也。

??五月二日--老姚穿冬天西装搧扇子,午间告我罗家伦欲延我去国史馆,他为我回绝,言我乱写文章云云。总之,他老头子扣住了我,别人休想染指矣。

??五月六日--给姚看给胡诗,姚笑不止。

??五月十三日--午前与姚大聊天,他骂女学生是「文化花瓶」,我大谈写历史家情史。

??五月十七日--姚教我去福州街二十六号访胡,言胡又问到我,姚向胡说我不复为文矣。胡怪我文颓废,姚向胡言我努力,胡言年轻人当努力。

??五月十八日--在老头儿室中一整天,看他四十四年的日记,记老李(玄伯)无耻、记老钱(思亮)反胡、记他偷看儿子日记。

??五月二十日--向方〔豪〕、姚谈「你们不肯交给我们」。黎敔荣相当可爱,皮肤又白又细,安安静静的,说话轻轻的,看人笑笑的,我帮她放书:「中间下面的,插进去就对了。」老姚亦怪我不搞正经题目,走偏锋,「不要在旁边搞,当正面搞进去。」

从上面这些片段日记中,可以看到姚从吾老师和我之间的许多画面。这些画面是矛盾的、生动的,正是我写「老年人和棒子」的张本。姚从吾老师也有他不严肃的、活泼的一面,我写「方神父的惊人秘密」时,写方豪老师有两个,「一个是世俗的、神职的、公开的;一个是超凡的、人性的、秘密的。」姚从吾老师也庶几如此。我觉得他的学生中,只有我能窥探到他的另一面,我觉得他的伟大也正在此。



李敖不出局,又谁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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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文献会后,姚从吾老师一九六二年一月三十一日给我的信上说:「您还是我们研究室中的基本分子,盼望随时赐予启导与辅助。」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不过就我在他身边的奇怪地位而言,倒也有几分真实。姚从吾老师的研究室钥匙,本来只他老先生自己有,我在一九六一年十月十四日日记上记:「今天起开始『上班』,老姚看了我的信,似颇友善。说动他配钥匙,札奇也借了光。」札奇是札奇斯钦,一九三四年就在北大做姚从吾老师的学生,可是他连研究室的钥匙都拿不到,就此一小事,可以看到姚从吾老师对我多另眼看待了。


??「我们研究室中的基本分子」共六人,姚从吾老师、札奇斯钦教授、王民信(历史系一九五四级)、陶晋生(历史系一九五五级)、萧启庆和我(皆历史系一九五八级)。姚从吾老师提议合照一相,我们就在傅园照了两张。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五日,治丧委员会编印「姚从吾先生哀思录」一书,刊出一张合照,标题「五十年五月先生与札奇斯钦、陶晋生、王民信、萧启庆等合影」,照片上一共六人,五人标出姓名,只有一人变成了失姓失名的「等」,此人即李敖也。史为鉴有这本哀思录,他借给我看,并在扉页上批曰:「小心眼的台大」;又为此事写一小文,为我不平。其实这尚不止学术界的心眼问题,还有胆量问题。盖哀思录出版之日,正是我被捕的次月,现代齐太史晋董狐们,不乘机削去李敖,还待何时?犹忆一九六四年二月二十日,萧启庆看了我批评台大文学院的文章--「「论『占着毛坑不拉屎』」,自美来信说:「『不拉屎』一篇已拜读,很多意见我都佩服,但说实在的,像老友这样随地大小便者亦少见也,--一笑。」台大是何等清高的学术修院,岂容李「智深」「随地大小便」?所以,一旦姚老灰飞、李敖烟灭,李敖不出局,又谁出局?


??哀思录中有一篇赵铁寒的「悼念一个纯粹的学人」,内有一段,最堪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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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于青年朋友--尤其对于才气纵横的青年朋友,扶植奖掖,无所不至,到了「溺爱」的程度,我们都知道有几个霸才横溢「不安于室」的人才,在初期都多少受到他的宠爱,他肯到处游扬说项,唯恐不能吹嘘他们直上青云。有人以为是他的盛名之累,但他却既不沮丧,也不灰心,再有这样的人才,依然照捧不误,这正是他的可敬可爱处,是别人所不及的地方。若就此便断定,说他不喜欢埋头苦干做学问的青年,那真是个天大的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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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寒这里把「霸才横溢『不安于室』」的「人才」写成多数,显然意含冲淡,事实上,姚从吾老师一生中「溺爱」所及,只李敖一人而已。我想姚从吾老师一生安于室,也许在潜意识里,对「不安于室」的「霸才横溢」的学生别有宠爱,相形之下,反倒「不喜欢埋头做学问的青年」,也未可知10。



姚从吾老师的前后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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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久在「文星」兴风作浪后,姚从吾老师目击我无法在研究机构做学院中人,也就不再妄费心机。相反的,他看到出自他门下的李敖,在思想界、文化界中每月如此风光,他也未尝不认同我的路子了。一九六三年十月九日,他有信给我,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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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之吾弟:


读近作「蒋廷黻和他走的路」至佩。小兄近日忽有一题目,非吾弟的神笔不足以暴露与发挥,即「西贡佛教徒(和尚)自焚之谜」是。愚意:此事离奇,极类十余年前北平沉崇被美「兵」强奸的案件,是国际共党的毒辣阴谋,主旨在倒美国阔少爷的胃口。不惜想出种种似是而实非的毒计、歪主意、有刺激性的行动,来愚弄美国人;迫使他们拔腿就跑,不管东南亚。那么国际共产党就可以蚕食鲸吞东南亚,甚至全世界了。大家试想一想:2.佛教本身是消极的、与世无争的、出世的、四大皆空的,他们会与政府争权么?会争待遇么?争权、争待遇,祇有欧洲的天主教、耶稣教徒了。3.争待遇,又问政治,为待遇而自焚,尚算是好和尚么?3.中国是「礼义之邦」,素有排外积愤,又重视「处女」。……刺激中国人、污蔑美国人,沉崇案子是最好不过的题材了。您想一想,美国兵在东交民巷附近强奸中国的女学生,这有多么刺激!于是大吵

大闹,中国青年、妇女、学生……都中邪了、都疯狂了。美国大少爷在当兵说,是高贵的。完全是为国家、为正义牺牲的。一旦诬赖他们,当然好鞋不踏臭屎,倒了胃口,一怒不管了。4.对于今天的越南,佛教自焚反政府,真是再好没有的好题目了。试想一想:年轻和尚坐自乘车到广场自焚,并有人事先打电话告诉美国的摄影记者们,说是你们到某某广场采新闻去。这不是有意捉弄、有意骗人是什么(详见本年十月六日中央日报等)?结果呢?美国新大使洛奇虽深深关怀其中的政治意义(六日中央报二版),但美对越经援陷于停顿了(八日中央报六版)!至于吴廷●夫人的有理不会说,瞎嚷瞎叫,也是倒美国人胃口,使共党阴谋得售的一个主因。这真是另一个大阴谋。至希


吾弟运用神笔,写一两篇文章,在联合报与文星发表。这是有关祖国前途、亚洲前途、世界前途的一件大事,敬希赐予注意是荷!


祝您近好!


小兄姚从吾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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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二年、十月九日晨七时


从大力反对我写杂文,到鼓励我「运用神笔」写杂文,姚从吾老师的前后变化,也就呼之欲出了!



「文星」垮台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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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九六五年,国民党终于动手,停刊了「文星」,我前后四年的「文星」风云,自此告一段落。但是国民党不放过我,一九六六年,我的「孙逸仙与中国西化医学」、「传统下的独白」、「历史与人像」、「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教育与脸谱」、「上下古今谈」、「文化论战丹火录」、「闽变研究与文星讼案」等书全被查禁。十一月五日出版「李熬告别文坛十书」,在装订厂被治安人员抢走。「乌鸦又叫了」、「两性问题及其它」、「李敖写的信」、「也有情书」、「孙悟空和我」、「不要叫罢」等书全被查禁。同时警总开始一再「约谈」我,均于当日放回。「约谈」重点是追查我十八岁时想和严侨老师偷渡回大陆的事。到了一九六七年,国民党加紧算旧帐。台湾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我,四月八日以「妨害公务」被提起公诉。自此官方正式配合胡秋原等私方,以诉讼手段,形成夹杀。到了一九六八年、一九六九年,我只能靠贩卖旧电器等维生,同时也卖「古今图书集成」等古书,我动用了一些老关系,姚从吾老师也是其中之一。我虽久没见到他,但从下面一九六九年傅乐成、吴相湘两封信中,也可看到不少旧情在: 敖之兄:


大札已收到。嘱转姚老之函,亦于年前面交,诸请

释念。据姚云:台大历史系现无此经费,当向清华一试,并想与兄直接谈谈。如兄有急需而数目不大,他可设法。此事弟当于近日再加催促,如有消息,立即奉告。师大方面弟尚未问,因去岁弟介人兼课,碰了钉子,以是不敢贸然尝试,一二周内当婉转询问。


?? 某君结婚事,诚令人不可思议,兄之问题,友人皆有同感,非请其亲自作答不能明其奥妙也。11


再谈顺颂


春祺


乐?成?五十八、三、一?


?? ﹡ ﹡ ﹡


敖之弟:


昨见老师谈到图书集成,他说其研究室拟购买,正设法请款,另外向一德国人推销,也可能有成交,我为着让你请我听歌做「叔叔」12。自然会催促成。


?? 见李翰祥时无妨提及可否拍香妃,因郎世宁画高宗香妃行猎图在台北,我可设法借摄,如有意,约会先谈谈也好。祝


? 伟?士 四、十二


老师问我:见到你的女朋友没有?



最后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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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表「老年人和棒子」后十三天(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在文学院走廊上与殷海光老师谈话,正巧姚从吾老师走过。殷海光老师叫住他,指着我说:「此一代奇才也!」姚从吾老师立刻答道:「你们两个都是奇才!」不幸,殷「奇才」在六年后病倒了。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我去医院看殷海光老师,碰到姚从吾老师也来探病。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当晚他写了一信给我,那是我收到他最后一封信:


敖之兄:


许久未见了,今晚在医院殷先生处会面,甚以为慰。弟研究室旧有周密的「齐东野语」四册,上海商务印书馆排印本,不知兄用过此本否?他是南港史语所傅斯年图书馆的藏书,现在追索。若能帮同一找,感德无量。 ??又,近印出「余玠评传」一本,谨奉上,请多多指教!(将来印书时,当即吾弟大作收作附录,请允诺!)


祝近好!


? 弟姚从吾上


? 五六、四月廿七日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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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从吾老师说要把我的「大作」收作附录,指的就是「余玠人格品质的分析」,这篇文章是我一九六二年一月十六日写成的,是我在他课堂上的一篇报告。姚从吾老师在生命晚年,犹不忘记我的「学术著作」,他对我的期许之殷,真可说不易其志了!

从「从吾所好」到「从敖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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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0年一月里,彭明敏在全天候被国民党软禁下,神秘偷渡到瑞典,并取得政治庇护。消息传来,国民党立刻把我软禁,不分日夜,由专车一辆、专人若干,对我紧迫盯人起来。这一紧迫盯人,先由警察单位派人,后由警总单位接力,前后「跟监」(跟踪监视)了我十四个月,直到我在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被捕为止。 ??在我被软禁期间,我跟素少来往的师友更无来往了,只因我的小情人小蕾家住吴相湘老师对门,吴相湘老师传过一两次话,表示关切。这年四月十五日,姚从吾老师在研究室中白首穷经,忽然坐化,以七十六岁之年,死在书桌之上。消息传出,我自有隐恸。公祭前夕,吴相湘老师转告我弟弟,建议我化装去偷偷行个礼。我没有接受这一建议,我没有去。--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用世俗方式,来表达我和姚从吾老师的一番交情呢?


??姚从吾老师有一方图章,上刻篆文「从吾所好」。「论语」上说:「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大家都以为姚从吾老师好读书、好学问、好史学方法、好辽金元史。……但是,对我说来,我却相信在这些以外,他别有一小好,那就是他一直对他一个学生的「一往情深」。也许真的原因,只是他自己「霸才无主始怜君」的一种投射,--李敖的霸才真的吸引了他,把他搞得昏头转向,从「从吾所好」转变到「从敖所好」,以当仁不让始,以欲罢不能终,这一生死师徒之情,也真可说是士林佳话了!



陶希圣露出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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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与姚从吾老师漫长的一段生死师徒之情,它的基线,是我坚守原则,决心要做我该做的事。姚从吾老师试图影响我,希望我做逃避现实的学者,但他失败了。这里面除了我做他学生、做他助理,还穿插了文献会与中央研究院的事,也都在这一基线上发展。 ??我在文献会被请出门、中央研究院不准进门,接连的事件,使我深刻感到:原来一个人坚守原则,不入国民党;坚守原则,跟国民党打官司;坚守原则,我手写我口、决心做党外,到头来会混得没有职业,混得已到手的职业会失去、没到手的职业会泡汤。但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些啊这些,在国民党的统治下,岂不都是求仁得仁的必然结果吗?


??最有趣的,陶希圣在拉我加入国民党不成,老羞成怒,在「文星」愈闹愈凶的时候,终于对我反目相向,在国民党第一党报「中央日报」上写短论批我。他先写了一篇「保全台大的名誉」(一九六四年九月二日),其中说台大有好学生,「但是不肖的学生亦间有之。如某杂志最近几个月,连续刊载某毕业生诬蔑台大的文章,叛师毁友,极尽其架空造谣刻薄恶毒之能事。台大在校师生以及海外师友看见此种文章,至少感觉其为母校之羞,无可容忍。」「中国人一向有不入官府,不打官司的风尚。我们亦不愿鼓励任何人打官司。但是我们认为台大对于这种玷辱校誉的事情,应该依法追诉,无所用其姑息。」四天以后(一九六四年九月六日),他又写了一篇「谤书」,其中说:「市场上出现一部书,名为『胡适评传』。这本书只出了

第一册。就这一册来说,表面上是赞扬胡适之,而实际上从胡适之的上代,到他的本人,处处都是轻薄、鄙笑、讽刺,使读者不忍卒读。这样一部书,若是如此一册一册出版,而无人提出异议,可以说是士林之耻。我们今日愿以这篇短文,表示异议。」我对陶希圣站在党报立场攻击我,丝毫不感惊异,因为那是我不跟他们合作、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必然发展。只是在时机上,倒别有个人原因。那时陶希圣要

把他儿子陶晋生媳妇鲍家麟双双送入台大历史系教书,故向文学院长沈刚伯表态,而沈刚伯正是被我批评的焦点;另一方面,陶希圣要抢北大在台湾的龙头地位,因而貌似拥胡,并在后来支持胡夫人江冬秀朝文星打官司。凡此种种行径,对陶希圣这种人说来,其实都是最拿手的事。最好笑的是,无耻的他居然还谈什么是「士林之耻」,他真是太妙了!



但是,我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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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一点为陶希圣所不知的是,在他把我请走以后,国民党中有高于他的两派人马,曾经不同程度的秘密拉我合作。一派是陈诚,一派是蒋经国。先是陈诚约我长谈,我谢绝合作;后来是李焕请我吃饭,安排与蒋经国见面,我也谢绝了。这都是一九六四的事。我知道我这种「不识抬举」要冒什么险,但我就是不要同国民党合作。陈诚在一九六五年死去,这一年「文星」被封,并遭到胡秋原等人以外,情治背景的国民党的加入批斗。其中最明显的一人,就是现正与林正杰打得火热的侯立朝。今年五月二十五日,林正杰的「前进」上透露,侯立朝告诉他们,「他曾是『蒋经国的打手』,说他当年亲奉蒋经国之命,对文星集团开火。」我真「感谢」林正杰现在背离党外,大力批我,由于这种串连国民党情治人员批李敖的联合作业,我才得知了这么奇妙的真相。--国民党巨头真是深通李敖者,不合作,就斗倒,李敖是绝不能放过的!


??中国最伟大的不合作主义者陶渊明,在鄙弃当道、返回田园时写诗,有句是:

???????????

道狭草木长,

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

但使愿无违!

???

???

姚从吾老师希望我做学者、陶希圣希望我做打手、陈诚希望我做「师爷」、蒋经国希望我做「少保」,我希望我做我自己。最后,我成功了!--「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我付了无数的代价,但我无违素愿,我毕竟成功了!



? ? 一九八五年六月五日午



1.方豪「我所认识的姚从吾先生」说:「他好象常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但真到了可以谈的时候,他又停住不说。」为什么?因为姚从吾老师拙于口才,说话常常词不达意,所以总是欲说还休了。他的意思,只好留着你去猜。 2.札奇斯钦「追忆姚从吾先生」中,回忆一九三四年姚从吾老师回国在北大开课时的造型如下:「今天我犹能清晰的记得第一眼看到姚师当时的印象。他是一位中等身材,前额略有点秃发,年将四十的中年学人。穿的是一套浅绛紫色双排扣子非常合身、摩登而笔挺的西装。但是他那木讷的表情,迟缓而不流利的词句,和满口河南的腔调,都与他的穿著极不调和。」「晚年的穿著,与刚从德国回来之时大有天壤之别,所穿的西装都是肥大而落伍的样式,领带更不必提。但是他的身体除多少胖了一点,头发完全变白之外,腰杆儿还是挺挺的,健康一如往昔。」 3.姚从吾老师请人吃饭,常去新生南路三段的「老爷饭店」。


4.那时「文星」每月出版,比版权页上的日期要早,所以二月一日的「文星」,在一月底就可以看到。我写的「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里面批评到「钱穆」、「顾翊群」(「顾某」)、陶希圣等,姚从吾、陶希圣他们在二月一日前都已看到。


5.看注4。


6.陶希圣一生「慧眼识人」的大失败,有两次。一次是拉殷海光、一次是拉我。


7.以上分见胡秋原的「由精神独立到新文化之创造」、「文化问题无战事」、「新腐败与新八股」、「为反对诽谤乱戴红帽而奋斗」、「诽谤集团公然煽动政治清算问题」等文。


8.今年我到国民党党史会买书,碰到老兵向泽洲,才知道二十年来,他一直把我写给他的毛笔字,挂在他的住处。


9.我在这年八月十一日有日记如下:「晨起去启庆家,转访姚先生。他已在上周末见过李济,李已和王世杰碰过面,王也托胡颂平访姚二次。李问姚:『李敖在我班上,考古人类学导论考了六十二分(当时有三分之一不及格),他是我学生。他的文章最近全看了(王世杰也重看一遍)。他肯不肯在史语所待下去?他看得起看不起我们这个冷衙门?』姚说:『他大概是决定要吃你们这块冷猪肉了!』」


10.参看左海伦「学人的典范」(一九七0年四月二十二日「中央日报」)中的一段:「他(姚从吾)曾说:『历史上太多的才士不遇,非常可惜。我愿意竭尽心力,去帮助我所认识而有才气的人。鼓励他们不因愤世嫉俗,有所偏差。』因此我想,世间有绝大多数的人宁可同情弱者,很少欣赏怀才不遇之士,这莫非不也是一种进步的阻碍?」


11.是我信中戏问国民党残障学人许倬云结婚了,但如何性交?故傅乐成有此答。


12.吴相湘老师从南洋大学回来,颇索寞,我戏劝他去听听歌吧,我可介绍漂亮的歌星给他,由她们叫「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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