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嘉:从郝寿臣演《山门》说《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兼论曹雪芹创作的指导思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6 次 更新时间:2018-05-14 01:3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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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永嘉  

   《红楼梦》第二十二回是从如何为薛宝钗过生日说起,那一年薛宝钗十五岁,贾母拿了二十两银子办酒席,搭了一个家常小巧的戏台,上酒席时,贾母命薛宝钗点戏,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在京剧舞台上,此剧简称《山门》,民国时期演这出《山门》的名角是郝寿臣与萧长华,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工作时,曾看过郝寿臣演出的《醉打山门》,王松声《郝寿臣先生二三事》一文中曾提到五十年代初郝先生为毛泽东演《醉打山门》的故事:

   彭真同志把我找去说:“听说你和郝先生比较熟悉,你看咱们能不能请郝先生出来在咱们小礼堂演场戏,请毛主席看。毛主席说过,当年在北大图书馆工作时,曾看过郝先生的《醉打山门》,至今还念念不忘呢!”

   于是王松声设法与郝寿臣商议,郝寿臣那时已留了长须,他剃了长须,与萧长华老先生相约,在东交民巷原德国大使馆内,原来的礼拜堂改造成小礼堂,搭了一个小舞台,就在这个小舞台上举行演出。《郝寿臣先生二三事》中叙述了这次演出:

   演出当天,毛主席在彭真同志陪同下看得饶有兴致。《醉打山门》一剧,郝、萧二老已多年不演了,毛主席也多年不看了。演的很认真,看的也很认真。戏中间有一个身段,酒保躺在地下,跷起一条腿,鲁智深站在旁边抱着酒坛子也抬起一条腿,两只脚要蹬在一起,有一个优美的亮相。也许由于两位老先生年龄太大了,也许因为毛主席在台下看戏,一时走神,两脚相遇时,打了个趔趄,毛主席吓了一跳,担心两位老先生出事。《醉打山门》演完卸妆后,毛主席特别请了两位老先生到前台来,坐在他和彭真同志中间,陪着看《连环套》,席间嘘寒问暖,交谈甚欢。毛主席特别要彭真同志叮嘱我们:“二位老先生年事已高,以后要多加保护,不要随便邀老先生们演出。”这以后我们就不敢再惊动两位老先生。

   这个《醉打山门》也就是《红楼梦》第二十二回,薛宝钗点的那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随后引出了贾宝玉与薛宝钗的一段对话:

   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炯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这里要说的是《山门》,也叫醉打山门,而《鲁智深醉闹五台山》是它的全称,作者是清初的丘园,是康熙年间的戏曲家。这一出戏收于《虎囊弹》一剧中,是传奇剧,这出戏演的是《水浒》中鲁智深打死恶霸郑屠后,先避难在五台山智真长老的兄弟七宝村赵员外家,受赵厚待,后因走漏风声,又将他转移至五台山,剃度为僧,因醉酒而打坏寺院的僧人,被他师父智真长老遣送别处的故事。《寄生草》是他辞别长老时的唱词。临别时还送了他十两银子,下山后他去酒家喝酒,醉酒后又与酒保打将起来。那场戏引起毛主席关心的郝寿臣与萧长华在酒店亮相时那个趔趄,已是山门一剧的尾声了。王国维《曲录》中提到丘园的作品有九种,《虎囊弹》即其中较著名的一种,可惜传本已散佚,现存的则只是《缀白裘》集子中的一种。《寄生草》这个曲子是鲁智深告别五台山智真长老时所唱,讲的是他如何离开七宝村赵员外家,如何在五台山剃度为僧,由于没有缘法,又要下山离开了,所以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一句,接下来是卷起蓑衣笠帽,穿了草鞋,一个人带了衣钵随处化缘去也。

   引起我注意的是《寄生草》中这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为什么?

   1968年9月,我从工宣队回到市委康平路院子,具体负责红旗组稿小组的工作。那一年秋冬,我在小礼堂参加过不少会议,有一次在小礼堂前的走廊中,见张春桥一个人在散步,口中却念念有词地念“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在开会时,他也讲出这句话来。那时王知常与我在一起,他与写作组同事聊天时,不时把这句话作为口头语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张春桥不断念这句话,也许是从毛主席那儿来的,这个话与毛主席常说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都出自《红楼梦》,是第十八回王熙凤教唆尤二姐的未婚夫张华来告状,讲张华到了那种极端困境时,当然会逼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什么事作不出来呀。

   这句话到了毛主席嘴里是另一个意思了,作为一个革命者,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应该是无所畏惧,要有一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无畏精神。1958年3月22日,中央正在召开成都会议,毛泽东在这一天讲话提纲中写道:“怕戴机会主义帽子,怕撤职,怕开除党籍,怕老婆老公离婚,怕坐班房,怕杀头,六怕不好,难道为了这些就不说话了吗?”“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那么在毛主席口中,“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说的是同一个意思,作为革命者要有一种无所畏惧地坚持真理的精神。

   也是在那个时间段,姚文元从北京要我为他找一套《五灯会元》,于是我便从抄家书库中找了二套《五灯会元》,一套通过机要交通送北京,一套留在自己手边翻阅。这是一部佛教禅宗的史书,是逐步汇编而成的。北宋真宗景德年间,有《传灯录》行于世,继而有《广灯》、《联灯》、《续灯》、《普灯》,慧明法师合五灯为一集,名之为《五灯会元》,便于观览。到了南宋理宗宝祐年间,有居士沈净明从景德灵隐寺取此书,鸠工刻印成书,其上册有西天二十八祖和东土六祖,而东土六祖是禅宗在中国形成的初始阶段,东土的初祖,既是西土的二十八祖,也就是南北朝时,北方的菩提达摩大师,带着释迦的法衣由海上丝绸之路来华,自福建登陆,由南方到北方,成为中国禅宗的始祖。禅宗在中国自达摩传慧可,慧可传璨,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即五祖,弘忍传法衣时,有神秀与慧能,结果传了慧能,即六祖。禅宗社会影响大的是它的六祖,分南北二宗,南宗以慧能为首,北宗以神秀为首。

   关于慧能如何拜弘忍为师,及神秀与慧能二人争夺法衣之事,还是《五灯会元》五祖弘忍的传记中说得具体一些,今录其文于下:

   咸亨(唐高宗年号)中有一居士,姓卢,名慧能,自新州来参谒。祖问曰:“汝自何来?”卢曰:“岭南。”师曰:“欲须何事?”卢曰:“唯求作佛。”祖曰:“岭南人无佛性,若能得佛?”卢曰:“人即有南北,佛性岂然?”祖知是异人,乃诃曰:“若槽厂去。”卢礼足而退。便入碓房,服劳于杵臼之间,昼夜不息。八月,祖知付授时至,遂告众曰:“正法难解,不可徒记吾言,持为己任。汝等各自随意述一偈,若语意冥符,则衣法皆付。”时会下七百余僧,上坐神秀者,学通内外,众所宗仰,咸推尊曰:“若非尊秀,畴敢当之?”神秀窃聆众誉,不复思惟,乃于廊壁书一偈云: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祖因经行,忽见此偈,知是神秀所述,乃赞叹曰:“后代依此修行,亦得胜果。”……卢在碓坊,忽聆诵偈,乃问同学:“是何章句?”同学曰:“汝不知和尚求法嗣,令各述心偈?此则秀上座所述。和尚深加赞赏,必将付法传衣也。”卢曰:“其偈云何?”同学为诵。卢良久曰:“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同学呵曰:“庸流何知,勿发狂言!”卢曰:“子不信邪?愿以一偈和之。”同学不答,相视而笑。卢至夜,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卢自秉烛,请别驾张日用于秀偈之侧,写一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红楼梦》第二十二回有薛宝钗的第二段议论:

   当日南宗六祖慧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

   薛宝钗这一番话,是因为《山门》演完以后,贾母喜欢那个小孩子演的旦角和丑角,因命人带进来给予赏赐。凤姐一句玩笑:

   “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接着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

   宝玉一个眼色,引起了宝玉、黛玉与湘云三个人之间一场怄气。贾宝玉受林黛玉、史湘云二人奚落,一番好意反受闷气,闷闷不乐而做了一偈。

   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这里贾宝玉所填《寄生草》曲子,与《山门》鲁智深所唱曲子,都是现实生活中碰到矛盾之后,为了逃避现实困境而寻求解脱的一种禅机。鲁智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贾宝玉则是那句“从前碌碌却因何”,换一句话,是说自己忙忙碌碌在林黛玉、史湘云、薛宝钗三人之间处理相互关系是瞎操心、无事忙。至于宝玉写的那首参禅偈,是讲宝玉与她们三个人之间,想从对方身上得到自己体贴她们的印证,大家能在内心上得到正名,何必向对方求得感情上的印证呢?其实没有什么可以得到印证的,才是立足之地。参禅偈的诗,要四句才完整,宝玉所作还缺一句,故接下来有黛玉补作的第四句。《红楼梦》续云:

   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黛玉补的那句应了慧能那首参禅偈了,本来无一物嘛,哪来立足境呢?这才算彻底干净,这又是曹雪芹给宝玉和黛玉之间感情的结局埋下一句谶言。

   显然张春桥念念有词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与姚文元要读《五灯会元》这两件事,都出自《红楼梦》第二十二回。从1965年到1968年,我与他们二人交往也已有四年时间了,从未听他们谈起过《红楼梦》,他们并不关心红学上的问题,他们二人同时分别讲这二件事,又都出自《红楼梦》的第二十二回,总有一个因由吧,最有可能的原因,那是他们在毛泽东那儿谈话时,毛泽东说了《红楼梦》第二十二回中的二件事,于是我分别听到他们二个人不同的关注点,这个关注点只可能从毛泽东那儿来,不太可能有其他的源头了。

那么毛泽东关注神秀与慧能这二篇偈的侧重点在哪儿呢?实际上这二篇偈文反映了中国思想史的二个流派,一是宋元的理学,以程朱为代表,他们强调的是人们后天的修养,如何不断地“存天理、灭人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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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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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化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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