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宗齐:七言律诗节奏、句法、结构新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39 次 更新时间:2017-04-28 11:4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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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宗齐  

   在历代诗学著作中,有关七言诗艺术特征的讨论通常是从与五言诗比较的角度展开的。五言加上两字,究竟引起了何种不同的审美效果,这似乎是古今批评家最为关注的问题。对这个问题古人特别热衷于列举五、七言近体名句来作比较,以说明两者之优劣胜负。然而,尽管古人注意到七言比五言诗行仅多两字但却能产生迥然不同的审美效果,他们并没有(也许是无法)使用传统诗学的方法和语言来解释为何如此,故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尚待系统深入研究的课题。本文试图在节奏、句法、结构三个不同层次上对此课题进行较为深入的研究。为了充分阐明这种诗境的特点及其产生的原因,笔者细读分析了十首堪称代表七律艺术巅峰的名作,包括被明清论诗家誉为七律之冠的崔颢《黄鹤楼》、沈佺期《古意呈补阙乔知之》(常称为《卢家少妇》)、杜甫《登高》三首。

  

一、五、七言诗体之辨

  

   五、七言诗体之辨别,是历代诗格、诗话著作中的一个热门话题,相关的材料颇多。本节仅按时序列举在不同时期中最有代表性的论述,加以梳理评论,为下文的系统研究做好铺垫。

   旧题白居易《文苑诗格》云:“凡为七言诗,须减为五言不得,始是工夫。”这句话似乎可以视为五、七言诗体之辨的源头。后人几乎无不沿着相同的思路,致力于探究字数增减而产生的不同审美效应,以求辨别这两种诗体的内在特征。推崇七言体的批评家总爱讨论七言不可减二字的原因。譬如,宋人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上云:

   诗下双字极难,须使七言五言之间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兴致,全见于两言,方为工妙。唐人记“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为李嘉祐诗,王摩诘窃取之,非也。此两句好处,正在添漠漠阴阴四字,此乃摩诘为嘉佑点化,以自见其妙,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号令之,精彩数倍。不然,如嘉祐本句,但是咏景耳,人皆可到,要之当令如老杜“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与“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等,乃为超绝。近世王荆公“新霜浦溆绵绵白,薄晚林峦往往青”,与苏子瞻“浥浥炉香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摇春”,皆可以追配前作也。

   如笔者在引文中所加的着重点所示,叶梦得所称许的七言句增字全部是连绵字,无一例外。在他看来,七言由于有了额外二字的空间,故可大量使用抒情性极强的连绵字,从而把限于“咏景”的本句点化为情感交融的妙句,使诗篇顿时“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号令之,精彩数倍”。其实,连绵字点化的作用并非仅仅来自自身传情的声韵,更重要的是其对句法的影响,这点下文将深入讨论。

   元人杨载《诗法家数》亦力陈七言不可截为五言的道理:

   七言律难于五言律,七言下字较粗实,五言下字较细嫩。七言若可截作五言,便不成诗,须字字去不得方是。所以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联珠不断,方妙。

   杨氏认为,七言和五言的本色分别是粗实和细嫩。所谓下字粗实是指使用直截了当,没有刻意雕饰的字句,而下字细嫩则是指用词简约含蓄,不一语道破。在杨氏看来,七言是以句为胜,故要“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联珠不断”。这里的“藏”亦带有“掩藏”之义,即指句子不可像五言那样让个别字过分独立突出,成为尽夺眼球的“句眼”“诗眼”,而是要做到字词之间“联珠不断”、连贯流通、以句取胜。

   虽然大多数批评家认同旧题白居易《文苑诗格》中的观点,不过明人谢榛在其《四溟诗话》中就提出了不同意见,认为即使是七言名句亦可去二字而使之更佳。他写道:

   杜牧之清明诗曰:“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此作宛然入画,但气格不高。或易之曰:“酒家何处是,江上杏花村。”此有盛唐调,予拟之曰:“日斜人策马,酒肆杏花西。”不用问答,情景自见。

   刘禹锡怀古诗曰:“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或易之曰:“王谢堂前燕,今飞百姓家。”此作不伤气格。予拟之曰:“王谢豪华春草里,堂前燕子落谁家?”此非奇语,只是讲得不细。

   谢榛贬低杜牧和刘禹锡的七言名句,把它们改写成五言,显然旨在立高雅含蓄的“盛唐调”为圭臬。然而,多数人并不持这种观点,而是认为五言、七言各有自己的体例。有的批评家还对随意给五言增字或给七言减字的倾向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认为这种增字减字的做法往往是弄巧成拙。明人皇甫汸在《解颐新语》卷四中就明确这样论述道:

   诗须五言不可加,七字不可减,为妙。昔枣强尉张怀庆素好偷窃李义府诗:“镂月为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加“生情”“出性”“照镜”“来时”,演为七字。魏扶知礼闱入贡院诗:“梧桐叶落满庭阴,锁闭朱门试院深。曾是当年辛苦地,不将今日负前心。”及发榜,无名子削其“梧桐”“锁闭”“曾是”“不将”,删为五言。事虽成戏,诗本渗漏。王维“漠漠水田飞白鹭”,李白“风动荷花水殿香”。王用李嘉佑,李用何仲言,致恨千载。乐天云:“金钿来往当春风,玉绳蹉跎下云汉。”去两字不成矣。

   不过,皇甫汸对王维“漠漠水田飞白鹭”的批评无疑有失偏颇,与他“致恨千载”的评语恰恰相反,此句在诗学史上却是驰誉千载。在王维仙逝近千载之后,清人顾嗣立在其所著《寒厅诗话》中辑入明人李日华之言,步宋人叶梦得的后尘,拈出“漠漠水田飞白鹭”一句来说明七言中所增两字的“点化”作用:

   秀水李竹懒(日华)曰:“李嘉祐诗:‘水田飞白鹭,夏木转黄鹂。’王摩诘但加‘漠漠’‘阴阴’四字,而气象横生。江为诗‘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林君复改二字为‘疏影’‘暗香’以咏梅,遂成千古绝调。二说所谓点铁成金也。若寇莱公化韦苏州‘野渡无人舟自横’句为‘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已属无味。而王半山改王文海‘鸟鸣山更幽’句为‘一鸟不鸣山更幽’,直是死句矣。学诗者宜善会之。”

   清人刘熙载在《艺概·诗概》中更是直言,对于真正好的七言,一个七言句可以相当于两个五言句,不可认为七言只是增加两个闲字而已。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讲的七言诗是真正能够呈现出七言特色的七言诗。换而言之,有的七言诗的确只是五言诗增加两个闲字而已,这样的七言诗的特征还是五言。

   七言上四字下三字,足当五言两句,如“明月皎皎照我床”之于“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是也。是则五言乃四言之约,七言乃五言之约矣。太白尝有“寄兴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之说,此特意在尊古耳,岂可不违其意而误增闲字以为五七哉!

  

二、七言律诗节奏:2+2+3和4+3节奏

  

   诗歌节奏是通过相同或相似基本语言单位(可包括语音和语义两方面)有规律的重复而形成的,可分出“行间节奏”和“行中节奏”两大类。诗间节奏的形成通常有赖于尾韵的使用,尾韵的间隔越整齐划一,出现频率越密集,行间节奏就越强烈。近体诗是齐言诗,双行必押平韵,故具有明显的诗行节奏。诗行节奏则有赖于单一诗行中更小的语言单位有规律的重复,而这些语言单位通常是双音节或三音节单位。古体诗中只有一种由顿歇构成诗行节奏,即古人所说上二下二、上二下三、上四下三云云。近体诗则有两种诗行节奏,一是顿歇节奏,二是平仄声音交替而形成的声调节奏,即仄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之类。传统诗学用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等字数来进行最基本的诗体分类,故没有关注行间节奏的必要,所以古人只对行中节奏进行划分。同样道理,下文所谈的节奏限于行中节奏。

   古今批评家对七言律诗的节奏划分有明显的不同。古人经常以“上四下三”来概括七言的节奏,极少见“上二中二下三”的标签。然而,不少现代批评家喜用2+2+3来描述七言的节奏,以求更好地揭示七言诗与五言诗节奏的内在联系。例如,王力先生就把七言的节奏确定为五言基础上再加二言,即2+(2+3)或2+2+3。这两种不同的划分都有其道理,但又有其明显的局限。下面分别评述这两种节奏划分法,指出各自利弊所在。

  

   (一)2+2+3节奏:与五言诗的承继关系

   王力先生把七言律诗节奏视为2+2+3,主要是基于他对七言律诗的声调格律的分析。正如他对七言近体诗格律的图解分析所示,决定此体四种格律的关键是其后面的五言部分,而前面两个字只是核心的五言部分之延伸。五言部分的声调就是五律的格律,而在此五律部分前加上与五律第一、二字平仄相反的两个字,即可得出七言格律。

   王力先生认为七律声调格律即是七律节奏,并作出这样的推论:“七言在平仄上是五言的延长,在意义上也可认为是五言的延长。多数七言诗句都可以缩减为五言,而意义上没有多大变化,只不过气更畅,意更足罢了。”王先生不仅抽象地论述五、七言节奏的同构性,并且还在2+2+3的框架之内分出以下七大类七言律句:

   (甲)主语前面加双字修饰语。

   南川粳稻花侵县,西岭云霞色满堂。(祐,寄綦毋三。)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祐,望蓟门。)

   (乙)前面添加方位语或时间语。

   林下水声喧语笑,岩间树色隐房栊。(维,敕借岐王。)

   帐里残灯才去焰,炉中香气尽成灰。(浩,除夜有怀。)

   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白,赠郭将军。)

   (丙)主语及动词的前面各插入修饰词。

   早雁初辞旧关塞,秋风先入古城池。(卿,闻虞沔州。)

   素浪遥疑八溪水。清枫忽似万年枝。(佑,江湖秋思。)

   (丁)动词及目的语的前面各插入修饰词。

   晨摇玉佩趋金殿,夕奉天书拜琐闱。(维,酬郭给事。)

   曲引古堤临冻浦,斜分远岸近枯杨。(浩,登万岁楼。)

   (戊)前面或中间加入副词语或近似副词性的动词语或谓语形式。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颀,送魏万。)

   岁久岂堪尘自入,夜长应待月相随。(卿,见故人李。)

   幸有香茶留稚子,不堪秋草送王孙。(祐,秋晓招隐。)

   (己)前面加动词语,后五字句子形式为其目的语。

   岂厌尚平婚嫁早,却嫌陶令去官迟。(维,早秋山中。)

   渐看春逼芙蓉枕,顿觉寒销竹叶杯。(浩,除夜有怀。)

   (庚)前面或中间加入叠字形容词或连绵字。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维,积雨辋川。)

   行人杳杳看西月,归马萧萧向北风。(卿,送李录事。)

为了强调这七类七言律句全部都是由五言增二字而得,王氏特地用点号标出每句中的两个增字。我们若仔细读这些例句,揣摩减去所标增字后句意的变化,不难看出王氏以偏概全之误。他“多数七言诗句都可以缩减为五言,而意义上没有多大变化”的论断只适合于前四类,而后面三类如缩减为五言,句子就要完全丧失原意。至于为何这三类句子不能缩减为五言,下文将从句法的角度来加以解释,此处我们先考察王氏七言律句来源说正确合理的部分。王氏对前四类律句结构的分析是相当准确的,就如崔曙的《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容》所示: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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