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秀山:《美的哲学》重订本前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6 次 更新时间:2016-12-19 20:2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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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秀山 (进入专栏)  

   好几年前,世界图书出版公司的吴兴元先生就约我重版此书, 因为这是近十年前的书,要再版不如重新写一本,无奈我十年来没有再做美学方面的研究,思想也集中不到这方面来,重写难,改更难,不得已就订正了一些词句重印一次了,这是首先要向读者道歉的, 而且我这个做法,也向读者讨个谅解。

   我是一个很不成熟的作者,当时信心十足写的书和文章,过不了多久 ,又觉得要“ 改 ”了 ,检查其原因 ,一方面我的“ 兴趣 ”经常在“ 变 ”, 一方面也是“学问”上,“思想”上不成熟的表现。

   自打写了《美的哲学》之后,我倒也没有闲着,除写了长长短短的一些文章外,主要完成了两个项目:一是为学术版多卷本《西方哲学史》的《绪论》前半部“欧洲哲学史”部分,然后是集中精力完成“西方哲学中科学与宗教两种思想方式”的项目,就工作来说, 平时读书写作也都集中在这两个方面,其他方面,就很难顾及了。

   当然 ,工作作业面固然有方方面面的不同 ,但在“ 哲学 ”的道理上 , 也都是相通的。如果说,这十年只是做了“不同”的工作,那么现在再来看《美的哲学》虽然不能修改,但可能还是满意的,甚至会觉得现在要写可能都写不出来了;无奈情况不是这样,我现在至少自己觉得要重做会做的更好,这是很别扭的事情。

   譬如对于康德的《判断力批判》,我虽然一直比较重视,但只是在最近这几年,才开始觉得有一些重要的问题过去我理解得很肤浅, 甚至是不对的;而这种情形,又是跟对康德哲学的整体把握不可分的。我现在的认识是:康德在出版《纯粹理性批判》时,他的三个《批判》的大轮廓已经具备,在这里,不仅预示了《实践理性批判》的方向, 而且也有了《判断力批判》的“ 目的论 ”的规划 ,只是“ 审美 ”的“ 批判 ” 的确是《判断力批判》新加的内容。《纯粹理性批判》里经常出现“目的论”的问题,甚至在“先验辩证论附录”里集中阐述了这个问题,但是“审美—aesthetic”的先天原则,则是被否定的, 而的确是到了《判断力批判》才“扶正”了过来。

   对于康德的这三个《批判》的关系的理解,我现在侧重思考的是: “ 建构性原理 ” 和 “ 范导性原理 ” 的区别问题 , 在康德 ,“ 知识 ” 和 “ 道德”一“知性”和“理性”运用的都是“建构性原理”,前者通过“自然”的“概念”,后者通过“自由”的“概念”,但是“审美”和“目的”却是“范导性一规整性”的,是一种“反思”性的原理。

   何谓“建构性”?在康德的意思,可以理解为,一种从“概念” 的原则“ 建构 ”出一个“ 直观 ”来 ,譬如根据“ 圆 ”的“ 概念 ”的“ 原理 ”可以 “ 建构 ” 起一个 “ 圆 ” 的 “ 直观 ”“ 图形 ” 来 ,亦即 ,我们按照 “ 一个中心点 ”与其“ 边缘 ”各个直线皆为“ 等长 ”这个“ 原理 ”,就能“ 画出 ” ( 建构出 ) 一个 “ 圆 ” 的 “ 图形 ” 来 ,这样由 “ 概念 ”“ 建构 ” 的 “ 直观 ”, 乃是“ 无待经验 ”的“ 先天直观 ”。这在康德的知识论中是相当清楚的。

   然而 ,“ 审美 ” 和 “ 目的 ” 就没有这个特性 , 它们不可能由一个 “ 概念”的“原理一原则”“建立一建构”一个“直观(图形)”来。在这个 “ 判断力 ” — “ 审 ( 评判 ) 美 ”、“ 审 ( 评判 ) 目的 ” 的 “ 领域 ”, 并无“确定性”的“概念”的“原则—原理”可以“运用”来“建构—建立”它的“直观”,这似乎就意味着,不仅“目的—终极目的”是一个“理念”,而且“美”的“概念”也只是“理念”,没有相应的、确定的 “ 直观 ”,“ 建立建构 ” 不起来一个 “ 先天直观 ”,没有 “ 直观 ”, 也就进入不了 “ 经验 ”,不能成为 “ 经验对象 ”,因而 “ 美 ” 和 “ 目的 ” 的“ 判断 ”都不可能是“ 先天综合判断 ”,因而不是“ 知识 ”,也不是“ 道德 ” 。这样 ,“ 美 ” 和 “ 目的 ” 都不是 “ 自然 ” 的一种 “ 客观 ” 的 “ 属性 ” 。

   与我们这本书内容有关的,我们看到,“美”和“艺术”都不可以从一个确定的“概念”出发,来“建构—建立”“直观—形象”。很多年来,我们文学艺术经常批评的“概念化—公式化”的毛病, 在这里有了一个理论的安顿。“艺术创作”并不是从一个“概念”的“原理原则”出发,来“画”出一副“图象”来;它的路线恰好相反, 是从一个具体的经验的“直观—直觉”出发,“寻求”一个“不确定” 的“概念”,亦即“不受直观限制”的“概念”,亦即“理念”。“不受直观限制—理念”,亦即是一种“自由的概念”,这样,“判断力” 的问题又 “ 兼容 ” 了 “ 实践理性 ” 的问题 ,所以康德有时也说 “ 判断力 ” 是 “ 理论理性 ” 向 “ 实践理性 ”“ 过渡 ” 的 “ 环节 ”;换一个角度来看 ,“判断力”的问题也就“蕴含—兼容”了“思辨理性”和“实践理性” 的问题,虽然范围仍在“思辨理性”之内,但它的处理方式是“范导” 式的,“路线”是由“个别特殊”到“普遍”的,而不是相反。就这一点来说,《判断力批判》的问题,又是更“基础性”的,亦即本书经常提到的,它涉及的是“基本的生活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理性”并无“权力”像在“知识”和“道德” 领域里那样,“建立—建构”自己的“独立王国”,而只能通过“理念”来“调节—规范—引导”“经验”“无限—自由”的“追求”。“理性” 在这个“领域”里的“运用一作用”是“范导”性的,而不是“建构“性的。

   康德经过“理性”自身“批判”之后得出的这样一个“建构性” 和“ 范导性 ”的区别观念 ,在他的哲学中有很重要的意义 ,但这个方面 , 我长期并没有给予应有的注意,以致使我对他三个《批判》的理解不很过得硬,存在着不少马马虎虎蒙混过关的地方,而在康德,无论你同意与否,都是有所交代的。

   “理性的概念—理念”和“知性的概念—范畴”不同在于:前者在“经验知识—科学知识”的“王国—领地—ditio”内只具有“范导性” 功能,不具有“建构性”功能,但也并不是可有可无的,“理性概念— 理念 ”“ 规范 — 引导 ” 着 “ 科学知识 ”,“ 自由 ”“ 范导 ” 着 “ 必然 ”,“ 自由 ” 不是 “ 自然 ” 的 “ 属性 ”,不是 “ 知识 ” 的 “ 对象 ”,但确 “ 引导 ” 着 “ 自然 ”,“ 经验 ” 中 “ 找不出 ”“ 自由 ”, 一切都是 “ 因果 ” 的 “ 必然 ”“ 环节 ”, 但 “ 自由 ” 作为 “ 理念 ” 却 “ 引导 — 牵引 ” 着 “ 经验 ”。

   于是 ,我们看到 ,即使在《纯粹理性批判》中 ,康德在阐述了“ 理念 ” 不能成为“科学知识”“对象”的同时,并用大力气揭示理性“二律背反”在“知识王国”的“虚幻性”后,还要特别提醒读者不要忽视了即使在 “ 思辨理性 ” 、“ 理念 — 物自体的观念 ” 具有一种积极地 “ 范导”功能。正是在这样一种区别的基础上,康德阐述了“目的”和“终极目的”的问题,这些问题如何在“思辨理性”的范围内,也能具有一种积极的意义 ,也就是说 ,我们在“ 科学知识 — 思辨理性 ”范围内 , 在何种意义被允许运用“目的”以及“终极目的”这样一些“理念”, 既然它们已经被“批判”地揭示都是一些“超越经验”之外的观念, 何以还能对“经验”起“作用”。

   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似乎在于“界限”这个概念上。“理念”的确在“经验”“界限”之外,但要对“经验知识”起到合法的作用而不至于 “ 越权 ”,则 “ 理念 ” 必 “ 在 ”“ 经验 ” 的 “ 边界 ” 上 ,一方面 “ 守卫 ”这个“ 界限 ”,另一方面这个“ 理念 ”既是“ 自由 ”,则是“ 自由 ”“ 守卫 ” 着这个 “ 界限 ” ,“ 经验 ” 的 “ 界限 ” 是 “ 自由 ” 的。这就是说 ,“ 自由 ”“ 范导 ” 着 “ 经验 — 自然 — 必然 ”。

   过去我也曾经注意到了“理念本质—物自体”这样一些观念,作为 “ 概念 ” , 是一些 “ 界限 ” 的 “ 概念 ” , 康德也叫做 “ 问题性成问题的 ”“ 概念”,但我的理解也仅止于此。

   随着这条思路,进入“美”和“艺术”,在康德似乎也有个发展的过程;当然如果联系他早期对于英国伯克关于“美”和“崇高”的研究论文,也可以说这个问题本身,在康德也是有长期思考的,只是他在做“批判”的工作时,因为这个第三《批判》“厘析”出来的“理性”职能判断力只是“范导性一规整性”的,所以在“批判”之后, 并未将“美崇高艺术”和“目的”问题,如同他对于“自然”和“自由”那样,有一个“自然”和“道德”的“形而上学”作为“学说” 上的目标,而相反,认为不可能有“美”和“目的”的“形而上学” 之“学说”。在这个意义上,康德以后如谢林特别是黑格尔的“艺术哲学”或“美学”,也就不是康德心目中的“形而上学”,这之间的思想上、历史上和理解上的关系,还需要下功夫去理清的。

   从康德到黑格尔,再到胡塞尔至海德格尔,关于“形而上学” 问题上的思路,是一个复杂而又有趣的问题,对它的研究颇费时日, 我会努力去做,但现在还没有系统的思想可以告诉读者,这也是我不能“修改”这本从哲学来谈美和艺术的小书主要原因。次要的原因是我这多年来对于美和艺术的问题过于隔阂了。从这本书也已经看出,名为“美学”,但主要在谈哲学,说明对艺术已经开始有丫距离。

   早年我对“美学”和“艺术”的兴趣非常专一,甚至觉得哲学太“抽象”,干巴巴不好玩。这种态度当然有主观和客观的原因。主观上说,那时候年龄小,理解力差,玩心重,觉得“哲学”枯燥”, 而 “ 艺术 ”“ 寓教于乐 ”,既是 “ 学习工作 ” 了 ,又 “ 玩 ” 了。“ 做美学 ”,“工作”显得“轻松”,而“娱乐”中又显得“严肃”,真是个“理想” 的境界。

   在客观方面大概也是因为当年(五六十年代)“美学”这个领域可能也比较 “ 宽松 ” 些 ,当然说 “ 宽松 ”,也是在很 “ 相对 ” 的意义上 ,“艺术”有许多“政策”,而理论上的“大批判”更也还有不少,我生在那个时代,在这个潮流中,也写过不少这类文章,想起来很别扭, 但也不必讳言;或因“人微言轻”没有被当时的“伯乐”“选为”“棍子”也就很“庆幸”了。

   应该说,那种尽管很相对的“宽松”已经吸引了一批爱好“自由思考”的学者,参与到这个领域中来。

   不过这个局面没有延续多久,随着“革命的深化”,先是“艺术” 领域变得紧张起来,从“京剧现代戏”到“京剧革命”,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居然在一个古老传统的剧种——京剧中首先发难,也真是很奇怪的事情,这大概也是我们历史上“文字狱”的一个延续和扩大吧。

“好玩”的艺术“不好玩”了,本来相对“宽松”的环境成了最严酷的阵地,非坚强的“战士”不得人内。我因家庭出身和个人表现不合格从未被吸收为“红卫兵”,不是“革命动力”,又因为所在单位 “ 牛鬼蛇神 ” 太大、太多 ,也侥幸未成 “ 革命对象 ”,成了 “ 左右逢源 ” 也 “ 左右为难 ” 的 “ 逍遥派 ” 。后来人们说 ,“ 逍遥派 ” 占了 “ 便宜”,这话也有一定道理。首先革命的任务少些,自己的时间多些—— 当然也有限,心情相对比较“平静”些,“地下工作——偷偷读书” 就会抓紧些。就“客观”情况言,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深入发展,随着“艺坛 ” 八个样板戏越来越 “ 僵化 ” 起来 ,“ 哲学 ” 的 “ 理论问题 ” 反倒 “ 暗暗地”“活跃”起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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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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