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升淑:现代女作家文本里孤独、无力的母性

——试论张爱玲、杨绛、苏青、林徽因的母性书写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5 次 更新时间:2015-11-06 10:3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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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升淑  

   中国现代女作家的写作往往表现为揭露女性现实的问题,特别在控诉父权制方面已经做了广泛的思考。“娜拉的出走”在20世纪初期的中国引起了极大的波澜,不过现实的娜拉们还是属于现实的,照着以前的规律结婚与生养,像以前一样为丈夫牺牲然而被丈夫忽略、受气,有的比过去受苦得更残酷,因为她们已经不是跟老一代一样的了,她们是一位“梦醒了无路可以走”[1](P158)的觉醒的娜拉。“比如长在墙阴里的小草,一旦见了阳光——你说它不该爱太阳光的温暖?”[2]作为一位“见了阳光”的娜拉来说,“不该爱太阳光的温暖”的现实世界,是一片暗淡而苍老的“阴地”。现实世界使她们要求重新回归“墙阴里”,再作为“小草”而生活。暗淡而苍老的现实世界夺走了“小草”本身的生命力,对于“小草”的生存,毫无疑问,已经失去了所谓生机勃勃的生活空间的原始意义,留下了一片死气沉沉的阴地。因此女作家关于母性的写作格外活跃,她们直接针对“母性主义”的现实展开书写。现代女作家关于母性书写的第一步,是解剖被父权制隐瞒的母性形象,寻求母性的整体感,从此暴露整个父权制的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如何歪曲了母性,如何压迫了母性的问题。本文以现代几位女作家——张爱玲、杨绛、苏青、林徽因——的文本中孤独、无力的母性为切入点,探讨现代女作家关于母性的书写,同时考察该时代的母性文化思想意蕴。

   一 母性的另外一个世界

   从一朵花的角度看,花本身有自生的生命力,有独立的生存价值。换一个角度看,即从人类的立场上看,一朵花的存在意义与花本身的生存欲求截然不同。人类主宰的自然世界里,一朵花的存在意义在于作为审美对象,按照人类的审美价值谱系,把无数的花卉归纳为无数的审美层次和框架。比如说,菊花、杜鹃花、水仙花、玫瑰花等,随便想起来几种花的时候,一朵花在脑海里一刹那间浮出而又迅速沉没的每一个过程,都带来被审视的意象感觉。敏感锐利的女作家张爱玲运用花的这一意象,创作了她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3](P40)滑稽的是,这样的分类是从男人的眼光区分开来的。振保心目中的“红玫瑰”和“白玫瑰”两个女人都是为人妻的。男人审美的价值体系把女人分为两大类:作为男人的红玫瑰的女人或是作为男人的白玫瑰的女人,男权社会里的男人都追求这两种女人。我们不妨首先按照孤独的母性主体来看一下作为白玫瑰的孟烟鹂。

   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王娇蕊是“虽然看得出来她是个不善于治家的人,应酬工夫是好的”[3](P49),而孟烟鹂对治家和应酬方面都没有本领。她是一位“不中用”的媳妇、无能的妻子。她包扎银瓶的时候笨拙的动作实在让丈夫看不下去,丈夫在弟弟的面前把银瓶夺了过来。“‘人笨事皆难!’烟鹂脸上掠过她的婢妾的怨愤,随即又微笑,自己笑着,又看看笃保可笑了没有,怕他没听懂她丈夫说的笑话。她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振保包扎银瓶,她脸上像拉上了一层白的膜,很奇怪地,面目模糊了。”[3](P77)到了这样的局势,弟弟笃保坐不住,要走。她要挽留笃保,然而她的“绝望地拉住不放”的”潮湿的手心”是“使人不快的一种亲热”。[3](P77)一阵子苦涩的笑,到底能够弥补什么?抱着胳膊的姿势和苍白的脸交汇一起,活现了这位无能为力的妇人,一位整体模糊的人。在振保内心里,娇蕊是“一寸寸都是活的”[3](P47)、“热的女人,放浪一点的”[3](P48)女人,烟鹏则是“空洞白净,永远如此”[3](P76)的女人。烟鹂连“最好的室内运动”[3](P72)也不喜欢,“起初间或也觉得可爱,她的不发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啄着他的手,硬的,却又是酥软的,酥软的是他自己的手心。后来她连这一点女性美也失去了。对于一切渐渐习惯了之后,她变成一个很乏味的妇人,”[3](P72)与王娇蕊的发育旺盛的身子和欲望恰恰相反,烟鹂是天生气质不会享受夫妻生活的,像不冷不热的温开水般的女人。从丈夫在精神上肉体上彻底剥离的烟鹂的“无气力症”,以她的便秘症显示了出来——

   烟鹂得了便秘症,每天在浴室里一坐坐上几个钟头——只有那个时候是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做事,不说话,不思想;其余的时候她也不说话,不思想,但是心里总有点不安,到处走走,没着没落的,只有在白色的浴室里她是定了心,生了根。她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肚子,白皑皑的一片,时而鼓起来些,时而瘪进去,肚脐的式样也改变,有时候是甜净无表情的希腊石像的眼睛,有时候是突出的怒目,有时候是邪教神佛的眼睛,眼里有一种险恶的微笑,然而很可爱,眼角弯地,撇出鱼尾纹。[3](P79)

   这是一种被隔开的孤独人,向往自己内心过程中带来的自审状态。白色的浴室是烟鹂唯一能够拥有的自己的空间。但是,在这里,烟鹂不说话,又不想任何东西,把这个空间当作回绝外界的避难所,以最消极的方式调整自己的情绪。还没得到“自己的房间”的现代女人,用延长“在浴室里的时间”,拥有自己一个人的时间和空间,与其相似,杨绛的《小阳春》里也出现作为女人的“隐秘空间”的浴室。女主人公俞太太偶尔发现丈夫的情书以后赶紧躲进浴室,锁上了门。在她的家庭里,浴室是唯一自己一个人能够思索的地方:“她一下子发现自己完全孤独,她被欺骗,她被遗弃了。她成了无人需要的多余的东西。”[4](P55)然后俞太太“把脏衣服连带情书冲了又冲,再在口袋上用力乱捏,让水进去,把那叠肉麻东西浴成一块黑糕。这是一件快意的事。她擦着手,恶笑着开了浴室的门。”[4](P56)《小阳春》里的浴室也是女主人公调整情绪的空间,是一个发泄情感的空间。俞太太通过在浴室的发泄情感,重新回到现实生活,智慧地应付她丈夫的外遇事件。

   张爱玲把白玫瑰烟鹂用白的意象细心修辞:白玫瑰、白的膜、空洞白净、白色浴室、白皑皑的肚子……。白色象征着精的、净的、淡的、空的、虚的又是单调的、无变的、消极的、无味的、无力的内质。这些内质在烟鹂身上随处可见。她这种白色状态通过便秘症来象征着两种意义。首先是,她与外人沟通不了的情况恰似她得的便秘症一样,不排泄,被堵住,塞得紧紧。本应该向外发泄的情感垃圾积在肠子里,把人变得更苍白无力。其次是,面对自身的最隐秘的时间,堵塞的肠子反而使她的想象的翅膀飞得无穷高远,竟然飞到希腊的石像、异国的邪教神佛、海洋的鱼那里。他人看望烟鹂的时候注视她的眼睛,烟鹂自己看自己的时候只注视她的肚脐。白色浴室里眼睛是观看“我”的窗口,没表示任何情感。肚脐变成了发泄“我”的感觉器官,毫不隐瞒地吐露着“我”。烟鹂只有在这个瞬间自由自在地开怀,谁都阻挡不住,因此她愿意留着这点病。虽然环境逼迫她在浴室里得到安息,但是其中也有自己间接选择的成份。这一段叙述是在现代女作家文本中比较罕见的关于女性躯体的书写之一,是把一切隔开来的孤独母性自我审视的过程。同样的情况出现在苏青的《结婚十年》:

   那时我的小便可真连拼命也自忍不住了,然而却又不能下床,给人家笑话说……我急得流下泪来。泪珠滚到枕上渗入木棉做的枕芯里,立刻便给吸收干了,我忽然得了个下流主义,于是轻轻的翻过身来,跪在床上扯开枕套,偷偷地小便起来,小便后把湿枕头推过一旁,自己重又睡下,用力伸个懒腰,真有说不出的快活。[5](P75)

   从来没有喂过奶的乳头,叫做“生乳头”,吮起来实在痛得很的。而且她似乎愈吮愈紧,后来我真觉得痛切心肝,赶紧把它扳过来,看看上面已有血了。黄大妈说:快换一只奶来给她吃呀,吃过几次,便不痛了。……半夜里,我的乳房更加胀痛得励害了,没奈何只得高声唤奶妈:“快把孩子抱过来呀,叫她吸些奶,我的乳房真痛得要死了。”可是奶妈起先不应,后来含含糊糊的说道:“孩子够吃了呢,少奶奶你放心,抱来抱去要着凉的。”我不禁拍床大怒道:“我叫你抱过来,你敢推三阻四?我的孩子难道还要你作主吗?”这时黄大妈再也不能不做声了,她伸出头来在帐外劝道:“少奶奶你且忍耐些吧,奶头痛些时就会好的,没有了奶时你的身上就会来了,老爷太太巴不得你再快些替他们养个小孙孙呢。”[5](P76)

   如果说,烟鹂的便秘症象征着“堵塞”的隐秘,苏怀青的小便和喂奶象征着“发泄”的隐秘。怀青偷偷小便以后感到“真有说不出的快活”,然而不能喂奶的时候感到剧烈的痛苦。我们要注意的是,她把湿枕头推过一旁以后没觉得羞耻,而且没担心以后人家发现怎么办,她只是感到快乐。苏青为什么这样将“赤裸裸”的叙述安排在小说的第二页上呢?因为单纯地要有彩头,使它读起来有意思吗?这段叙述确实起到了“打击”的作用,但不仅仅是光为了这些效果。万一打击得太大,也会堕落得太深,对看惯了严肃文学的人来说会影响到作品本身的评价。《结婚十年》不是一部简单的爱情小说,而是女作家苏青的自传体小说,所以她不一定要描述得那么赤裸裸。这样比较激进的叙述,除了上述的引文以外还有几处。比如女主人公生孩子的一段和产后生活的那一段等,好象苏青觉得有必要,她就写出来,也写得极为淋漓尽致。如果苏青只为符合大众的味道而插入了这些描述的话,最合适的插入点是男女关系之中。即是女主人公的初夜或是往后的几天或是与其民的关系中。苏青不但把它婉转地处理了,而且着重叙述了女主人公的心理状态。女主人公怀孕的事实却到“她在学校的时候”才告诉了读者。总的来说,苏青的写作较为倾向于女性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尤其是通过身体的写作,显示出女性的“身体就是父权社会的象征和父权的符号意义”[6](P145)。因此充满女性体验的叙述在很大程度上剥离了男性读者,像是女性读者面对男性作家的文本时经常被剥离的那样,由此而颠覆男性社会中女性身体话语系统,试图冲击男性文化的结构。这与其他当代女作家的直接的、积极的躯体写作相比,某种程度上具有一定的局限,不过在当时的话语圈里,尤其是在女性几乎没有理论的文学创作背景里,在这么短短的叙述里能够呈现出上述那样含蓄多种的意义来,是让我们极为赞叹的事,是女作家张爱玲和苏青深深吸引我们的独特魅力。这又是中国现代女作家和当代女作家在探索女性写作的历史上,通过细长的边缘水脉,无中断地相互联系在一起的表现。

   二 母性躲在哪里

   女作家除了对身体的审视以外,通过象征意象的运用传达思想。在孤独的母性话题中,张爱玲除了便秘症以外,还给“无线电”赋予了独特的意象。

   振保走去拿他的雨衣穿上了,一路扣钮子,回到客厅里来,……振保向烟鹂道:“待会儿我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晚饭不用等我。”烟鹂迎上前来答应着。似乎还有点心慌,一双手没处安排,急于要做点事,顺手捻开了无线电。又是国语新闻报告的时间,屋子里充满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振保觉得他没有说话的必要了,转身出去,一路扣钮子,不知怎么有那么多的钮子。[3](P81)

   这是一对夫妻的对话,也是一场非常经济的对话。妻子说话或不说话,同样一回事,自己说或以无线电代替说都无关紧要。丈夫用扣钮子的动作磨灭两个人之间的冷空气,妻子用无线电的热闹避免自己该说话的处境。气氛,不要集中精力,要散漫一些。扣钮子的动作和第三人的话题之外的声音陪伴着两个人。妻子愿意新闻广播不中断,丈夫愿意马上扣好钮子,都是为了减省自己向对方的眼神和话语。在这里,丈夫比妻子感到更着急,因为新闻广播是不关掉就不会中断的,但是雨衣上的钮子实在太多了。就这样,对于在家庭里角色模糊的烟鹂来说,无线电是不简单的象征物,它给烟鹂做了“多方位的服务”。像上述的引文一样,无线电在必要的时候有效地弥补烟鹂的存在,同时很多时候弥补了振保的缺席:

   ……烟鹂在楼底下开无线电听新闻报告,振保认为这是有益的,也是现代主妇教育的一种,学两句普通话也好。他不知道烟鹂听无线电,不过是愿意听见人的声音。[3](P77)

烟鹂处于“自闭”和“忧郁症”的双重状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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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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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海南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科版》(海口)2000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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