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中国需要调整反恐战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37 次 更新时间:2015-10-21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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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 (进入专栏)  


毋容置疑,无论从内部还是外部来说,中国的反恐正在面临越来越严峻的局面。从内部看,起源于一些少数民族地区,特别是新疆地区的恐怖主义活动频繁,主要表现为几个特征。第一,恐怖组织(或者恐怖组织指使的个人)经常用暴力冲击地方党、政、警察机构。第二,他们用暴力残杀地方温和的穆斯林领袖,对那些和汉族友好的温和穆斯林领袖和民众施加了压力,甚至威胁其人身安全。第三,在很多场合,他们无差别地残杀普通平民,尤其是汉族民众。第四,激进穆斯林行为和恐怖主义早已经从少数民族地区向全国各地延伸。在人口流动的今天,这种恐怖主义行为就很难控制。从各地爆发出来的各种类型的恐怖主义事件来看,恐怖主义分子可以说是已经遍布整个国家。第五,他们和海外的关联越来越深。这一特征在全球化时代也不可避免。就中国来说,由于海外拥有大量的穆斯林和藏族人口,恐怖分子通常很轻易就可以利用中国穆斯林和藏人的海外社会关系,为他们的恐怖主义活动服务。

从外部看,穆斯林激进主义也正在影响中国的正常外交,对中国外交产生着很大的负面影响。土耳其最近的反华活动就是明显的例子。这个活动的背后就是激进穆斯林主义。长期以来,中国政府希望通过和当地政府的合作,来遏止针对中国的激进主义和恐怖主义行为。且不说当地政府是否和中国合作,这些年来,人们不难看到,只要在有反对党和非政府组织强大的地方,就很容易产生针对中国的激进行为。本来是当地政治力量之间的政治斗争,但一旦涉及到穆斯林等宗教行为,就会演变成针对中国的行为。这一点今后会越来越明显。

随着中国的崛起,利益遍布世界各地,中国的问题也必然会成为各国地方政治的一个焦点。如果是在穆斯林国家,当地的“反华”行为就会很快激进化,甚至有可能演变成为恐怖行为。很显然,针对中国的激进行为不仅仅限于激进穆斯林,海外藏族激进分子也有类似的倾向。在澳大利亚发生的西藏激进分子冲击中国总领馆的例子就说明了这一点。不断发生的恐怖主义行为对中国的外交人员、在当地工作的中国人(甚至所有华人)以及中国的经济利益造成了严重的损害。

如果中国处理不当,又会对其外交和国际形象造成负面影响。实际上,如果发生在海外,中国很难处理好。不管如何处理,西方和美国掌握着话语权。这些国家尽管本身也面临严峻的恐怖主义威胁,但往往持有双重标准。在西方很多人的头脑里存在着一个潜在的道德假设,只要是针对中国的,尤其是中国共产党政权的,暴力也是合情合理的。尽管中国可以反对,但这种情况不会改变。

反恐的“美国化”

很显然,中国需要调整反恐战略,改变目前的颇为被动的局面。这就要求人们要分析迄今为止的全球和中国本身的反恐战略,考察这些战略在多大程度上达到了目标,在哪些方面没有成功,不成功的原因在哪里。

自从发生“九一一”恐怖主义事件后,美国一直在主导世界范围内的反恐,那些也同样面临恐怖主义威胁的国家,包括中国,也在各方面和美国合作或者追随美国反恐。这种紧密的合作和追随方式,往往导致其他国家反恐的“美国化”。“美国化”指的是什么意思呢?主要指的是美国反恐的两大方法。第一,暴力化,即以暴制暴。第二,民主化。

首先是暴力。暴力是美国反恐的最主要方式。即使在“九一一”恐怖主义事件之前,美国也经常对恐怖主义活动进行定点军事轰炸。在“九一一”事件之后,美国更是认为在恐怖主义背后的是主权国家。对主权国家,美国惯用的手法就是军事行动。这也是美国推翻伊拉克萨达姆政权的原因。当然,美国如何论证其伊拉克战争的合理性另当别论。此后,美国一直对各种恐怖主义活动进行军事轰炸。当然,暴力不仅限于军事打击,也表现在对恐怖分子的追踪调查、抓捕、审讯等各个环节。

其次是民主化。这明显表现在美国在中东推行的“大中东民主计划”,即结合和利用反恐行动,在中东推行民主化运动,在那里建立西方式民主政权。“民主化”可以说是美国外交战略的一种有效方法,但也是一种巨大的负担。美国人总是把西方式民主推广到其他国家,看成是自己的外交使命。历史上,美国花费了巨量的人、财、物向其他国家推广民主。二战后,美国占领日本和西德,这两个社会都成为成功的民主国家。美国也竭力干预几乎所有其他国家的民主化运动,也取得了一些成功。美国也想在中东复制同样的民主战略。近代以来,中东的政治秩序的建立,与西方美国有着非常紧密的关联,二战之后在其秩序维持方面美国更是功不可没。不过,美国现在试图推翻中东的现有政治秩序,建立西方式民主政权。这是因为美国的“民主包袱”,即向其他国家推行民主,认为这样做,才能符合美国的长远利益。

从结果来看,无论是军事手段还是推行民主,两者都失败了。在当今世界,内外条件都不能导致美国的成功,主要原因如下。第一,美国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或者搞殖民(例如菲律宾)或者搞占领(例如日本和西德)了。在世界范围内来说,这样做已经没有意识形态上的合法性。就当地社会来说,当今的世界是主权国家,各国都有很强烈的民族主义。即使就美国国内来说,占领成本(人财物的消耗)过高,很难持续。

第二,美国文化和中东文化相差过大,西方式的民主根本就不适合中东以宗教为主体的文化。即使西方所谓的“穆斯林宪政”(民主)也并不牢靠。第三,中东国家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个足以支撑民主政体的政治力量。在很多国家,只有两种组织性的力量具有国家性,即在国家层面存在——传统宗教力量和近代军队。不过,无论是宗教力量还是军人政权,在现代社会都缺少统治合法性。中东所需要的比较世俗化的政权,在大多数情况下就是由军人转变过来的文人政权,或者像伊朗那样的政教合一政权。

美国反恐战略的失败,说明了恐怖主义越来越甚。首先,军事手段征服不了恐怖主义,反而导致越来越多的恐怖活动,并且以美国和西方为目标。例如今天的伊斯兰国的首领,就是过去萨达姆政权的军人领袖。军事打击伤及太多的平民百姓,在一些方面反而有利于恐怖主义的发展。第二,美国推行民主的结果,不仅难以发展出西方式的民主政权,反而使得很多国家面临甚至成为失败国家。现行政权一倒,往往爆发内战,为恐怖主义提供了政治温床。第三,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反恐,也导致着全球范围内激进穆斯林的崛起。伊斯兰国已经吸引了来自包括欧洲、俄国、中国、东南亚等世界各国的年轻人,可以说是“联合国军”。

不能重复美国方式

所有这一切都指向恐怖主义长远发展的大趋势。中国作为世界上第二强国(就经济力量来说),必然在反恐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这不仅是因为如上述所说的、中国本身面临着越来越严峻的恐怖主义威胁,而且也是因为中国必须承担一份国际责任。承担国际责任也是为了国内的反恐。前面已经提到,中国国内的恐怖主义活动和国际恐怖活动几乎是同一个过程,很难区分。中国如果不能在国际层面反恐,国内的反恐就不会有很大的成效。

就国内来说,中国的恐怖主义主要起源于少数民族地区。不可否认,“九一一”恐怖主义事件之后,中国的反恐方法也在不同程度上受美国方法的影响,即使用强制方法。(在一定程度上,也受以色列反恐方法的影响。)但如同前面所讨论的,中国的恐怖主义情况实际上在变得越来越严重,这表明旧方法的不足。用强制方法来遏止恐怖主义的嚣张气焰有其理性,但如果过度使用强制性方法,就会使得越来越多的穆斯林信徒激进化。

中国该如何反恐?很显然,中国不能重复美国的方式。中国实际上既没有能力像美国那样在国际层面反恐,也没有像美国那样的以武力为导向的传统思维方式。中国必须在反恐问题上自我创新,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有效方式。什么样的方法才会有效呢?就是在用强制手段遏止恐怖主义嚣张的同时,诉诸文化方式、通过动员温和穆斯林来全面管控激进穆斯林主义,在有效缩减和控制激进穆斯林的社会基础的同时,防止激进穆斯林演变成为恐怖主义。

简单地说,就是要把文化软实力引入反恐。迄今为止,中国所面临的问题是,过度依赖硬的一手,而没有足够使用软的一手。尽管从理论上说,中国也强调软的一手,即经济发展,但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较之强制力,经济发展可说是软的一手,但经济发展也产生着很多问题。对笃信宗教的穆斯林来说,经济发展仍然是“硬”的。实际上,如同强制力,经济发展所产生的很多问题,也在不同程度上异化着温和穆斯林,而没有能够如一些人所预期的,促成各民族的融合。中国需要的是重建文化软方法,并把之引入反恐。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所所长,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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