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玉河:历史记忆、历史叙述与口述历史的真实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57 次 更新时间:2015-04-28 20:5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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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河 (进入专栏)  

  

   摘要:本文提出口述历史研究的双重主体、三重阻隔和四种真实,以揭示口述历史的真实性问题。口述历史是以挖掘历史记忆的方式追求历史真实,它是访谈者与口述者合作的成果。从历史的客观真实到口述文本的真实,中间经过历史记忆加工、历史叙述呈现、口述文本整理等多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是一道帷幕,阻隔着历史记忆的透过,从而使历史真实大打折扣并有所变形。不仅历史事实与历史记忆之间有阻隔,而且历史记忆与历史叙述之间也有阻隔;不仅历史叙述受到口述者多种因素干扰,而且叙述文本整理也受到访谈者的主观参与,从而使叙述文本与口述文本之间仍然存在着阻隔。经过历史记忆加工、历史叙述呈现及口述文本整理三道帷幕的阻隔而形成的口述文本,不仅与历史记忆有较大的距离,而且与历史的客观真实距离更远。口述历史范畴中的真实,可以分为四个层面:历史之真(客观的历史真实)、记忆之真(历史记忆中的真实)、叙述之真(音像文本的真实)、口述文本之真(根据音像整理的口述文本的真实)。从历史之真到口述文本之真,中间经历了三道帷幕的过滤和阻隔:一是从历史之真到记忆之真,二是从记忆之真到叙述之真,三是从叙述之真到口述文本之真。历史之真经过三重帷幕的过滤、筛选和阻隔,能够呈现出来的非常有限。正因口述文本之真与历史之真之间有着多重阻隔,故口述历史应当关注历史之真如何冲破多重帷幕阻隔而得到部分的呈现。这样,口述历史的主要任务,就是挖掘、采集、保存、整理口述者的历史记忆。历史记忆受其内在机制及自然因素的影响,其真实性很难为口述者所控制,但历史叙述的真实则是口述者能够把握的。故口述历史的主要环节,应该放在历史记忆呈现过程中,研究影响历史记忆呈现的多重因素,从而将历史记忆完整而准确地以语言表述的方式呈现出来。

  

  

  

   口述历史旨在以访谈方式发掘、采集、整理与保存口述者(当事人、亲历者、见证者、受访者、整理者等,本文统称“口述者”)的历史记忆,呈现口述者亲历的历史真实。历史记忆是口述历史的基础,发掘历史记忆是口述历史的主要工作,故历史记忆成为口述历史的核心问题。受口述者生理心理及社会环境因素的影响,口述历史既包含着真实,也有想象的成分,不仅难以完全还原客观的历史真实,而且还掺杂有口述者的主观成分。正因历史记忆具有“不可信性”,故口述历史的真实性不断遭到质疑。有人尖锐地指出:“口述历史正在进入想象、选择性记忆、事后虚饰和完全主观的世界……它将把我们引向何处?那不是历史,而是神话。”[①]

   雅克·勒高夫在《历史与记忆》中指出:“历史学家应主动出来解释记忆和忘却,对其进行深究,以使之成为一门学问。”[②]口述历史中的记忆问题,是口述历史研究中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口述史学界必须从历史记忆的层面对口述历史的真实性进行深入探究。[③]口述者的记忆是否可靠?口述历史能否给予“历史真实”?历史记忆以怎样的方式呈现“历史真实”?有哪些因素影响着历史记忆的呈现?为什么会出现历史记忆失真现象?历史记忆呈现为口述历史要经过哪些中间环节?这些中间环节对历史记忆及其呈现起了怎样的筛选和阻隔作用?如何看待口述文本之真、历史叙述之真、历史记忆之真与客观的历史本真之间的复杂关联?这些都是需要深入探究的重要问题。

  

   一、历史真实与历史记忆:从历史之真到记忆之真

  

   口述历史既然是建立在口述者历史记忆基础上的,口述历史追求的又是历史真实,那么,口述历史与历史真实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联?历史真实与历史记忆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联?这些都是讨论口述历史真实性时必须首先面对的问题。

   口述历史的真实是建立在历史记忆真实基础之上的,历史记忆之真与历史本然之真是有较远距离的。历史本体之真是全息的,它需要人的记忆来存储。而历史记忆之真能否全息地反映历史本然之真?历史记忆能多大程度存贮历史真实?存贮了哪些历史之真?从口述者亲历的历史真实到口述历史文本呈现出来的历史真实之间,要经过三重帷幕(三个环节、三道程序、三次筛选、三层间隔)的过滤。第一重帷幕就是从口述者亲身经历的历史真实到口述者将历史事实存储为历史记忆的过程。这个过程中间因记忆的特殊机能而使历史事实有所变形,并非全部的历史真实都存储为历史记忆。历史记忆的真实经过这重帷幕的筛选和阻隔,已经对历史本体之真打了很大折扣。人脑存储的历史记忆之真,与历史本体之真有较远距离。

   记忆是人脑的机能,是人的心理活动本质特性的体现。记忆依赖于外界信息的刺激,同时受制于大脑自身的选择编码机能。它首先是对外界信息刺激的存贮机能,是信息在人脑中的刻录和储存。人脑对外界输入的信息能主动地进行编码,将外界信息转变为记忆。从记忆发生的心理机制看,所谓记忆就是人对经验的识记、保持和应用过程,是对信息的选择、编码、储存和提取过程。记忆过程是感性经验摄入之后与经验素材经由意识和潜意识的加工,然后再通过语言组织输出为记忆的过程。[④]记忆不是外界信息的简单复制,而是有所摄取并作筛选。历史记忆以历史事实为原型通过大脑机能对其进行临摹,但同时包涵了某种想象和推测成分。

   历史事实要想存活下来,主要途径是进入人脑并成为历史记忆。历史事实成为历史记忆的过程,受记忆本身的诸多特性制约。在这个过程中,历史事实会发生变形,变成了记忆中的事实,历史之真变成了记忆之真。因历史记忆与历史事实之间有着很大距离,故历史之真与记忆之真对应着也有很大差异。

   记忆具有储存历史事实的功能,这种功能保证人脑能将历史事实储存为历史记忆。但大脑对历史事实的储存,与它对外界事实的识别和认知有关,并非所有的刺激都能在大脑中留下记忆痕迹。历史事实存贮为历史记忆,要经过大脑识别系统筛选,只有通过筛选的部分历史事实才能成为历史记忆。而大脑的筛选功能,来源于大脑的识别机能,能识别认知的东西就成为大脑记忆的亮点,没有认知的东西就成为大脑记忆的盲点。只有识别的历史事实才能在大脑中留下亮点并成为痕迹得到保留,形成历史记忆。记忆不可能像照相机那样把观察对象的全部细节一览无余地记录下来,而是按照观察中所渗透的特定选择焦点加以记录。由于识别及认知盲点的存在,人们看到的东西是不全面的,反映到大脑中的记忆也很难是全面的,记忆因而具有残缺性和不完整性。仅仅是部分历史事实在大脑中留下痕迹并构成了历史记忆。

   记忆的最大功能是它对任何外界的历史事实进行排序和重构,具有排序性与重复性特点。它通过语言文字和图像等中介将事件的过程进行排列组合,使不可逆的事件可以重复表达。受记忆这种特性影响,储存在大脑中的历史记忆并不是被动地被存放着,而是经过大脑记忆的重新排序和重构方式储存并维持着。历史记忆不完全是历史事实的简单刻录,同时也会进行加工重构,是对历史事实的摹本。储存在大脑中的记忆具有潜伏性,当没有外界唤醒时,它始终处于潜伏的沉睡状态。储存在大脑中的历史记忆,会出现干扰与覆盖现象,即后来的记忆干扰、覆盖前面的记忆,从而导致历史记忆的遗忘、变形、扭曲、失忆、模糊及差错等现象。历史记忆会随着时间的久远而逐渐模糊、甚至遗忘。

   储存在大脑中的历史记忆,在外界因素作用下被唤起而成为回忆。回忆是记忆被激活后的再现。口述者回忆就是要唤醒历史记忆。历史记忆在被唤醒过程中,会出现整理、重构、选择等多种情况。口述者以第一人称的“我”为立足点进行回忆,是回忆与“我”有关的历史事实,与自己无关的“过去”很难引起回忆。“我”所亲历、亲见和亲闻的历史事实只有部分内容成为回忆并为“我”记住,记住的是储存于大脑中的部分历史事实,遗忘的则是失去记忆的部分历史真实。历史记忆实际上就是通过回忆记住的那部分历史真实。历史记忆被唤醒过程中,会出现无意的歪曲、变形和差错。这既是后来的记忆干扰与覆盖已有记忆所致,也是回忆所特有的整理性使然。“记忆是无心的经历,而回忆是有心的行走。回忆是经过分析后的重新储存,是一种记忆的归纳与整理,经过整理后的记忆更方便保存。”[⑤]因此,回忆既是记忆重新被唤醒的过程,也是对记忆进行重新建构的过程。

   回忆具有重构性的特性,它不是对“过去”的重复而是对它的重新编织,并非所有的记忆都能被唤醒。唤醒记忆的过程就是记忆再加工的过程,大脑的思维功能很自然地参与其中,将历史回忆变成了对历史记忆的认知活动,使回忆不仅仅是“追溯历史”,而是“思考历史”。口述者站在“我”的立场上对历史记忆进行加工重构,必然渗入主观因素及价值判断。历史事实一旦进入记忆领域,就处于不断被加工状态,成为历史记忆;而历史记忆在“我”的不断回忆中得以重构。经过“我”的回忆重新建构的历史记忆,不复是记忆储存时的历史记忆,而是“我”主动加工后的历史记忆。经过大脑重构机能建构的历史记忆,与客观存在历史事实之间便有了较远距离。

   记忆储存及其重构带有明显的选择性。记忆的选择性不仅体现在记忆储存的环节,而且体现在记忆唤起及呈现的环节。哪些东西得到记忆,哪些被遗忘,取决于记忆主体的选择机制。只有那些历史真实的亮点刺激大脑并留下痕迹,才能储存为历史记忆;只有有意义的历史记忆才会被有意识地唤醒并得到呈现。记忆主体选择的过程,就是利用符号将大脑记忆的历史事实有序化的过程,是记忆理性化的过程。记忆在呈现时会把杂乱无章的“过去”条理化、明晰化,变成有因果关系的时间序列和可以理解的历史往事。人总是有选择性地记忆某些和遗忘另一些,其选择的标准就是对“我”而言有意义的事情。“我”赋予历史事件以“意义”,以“意义”为标准有选择性地储存记忆并呈现记忆。

   历史记忆实际上是历史客体的主体反映。历史真实摄入大脑留下痕迹成为历史记忆的过程,既是客体进入主体存储的过程,又是一种历史真实的主体化存在。历史真实要想存活下来,主要通过大脑记忆、口头叙述、文字记录。脑记、口述、文献形成的过程中都渗透了主体因素,都离不开人的主体认知。根据历史记忆而整理的记忆呈现文本(叙述文本),是客观事物的主观反映,既有客观性,又有主观性,是主客观交互作用的结晶。正因如此,历史事件是全息的,而与之对应的历史记忆则是有限的。历史记忆是历史事件的碎片,通过拼合这些碎片,可以有限度地复原历史事件,但永远不可能复原历史事件的原样。即便历史记忆都是真实的,由这些历史记忆复原出来的也只是历史真实的一部分,是有限的历史真实。虽然历史记忆受到多方面的干扰,导致某些不确定性,但它仍然具有一定的客观性。因为它是由当事人讲述的,这些当事人是历史事件的参与者,其叙述的是大脑中储存的历史记忆。这些历史记忆经过大脑自身的过滤筛选后,仍能保留部分的历史真实。

从历史记忆形成的过程看,历史事件成为历史记忆的一部分,是大脑记忆机能作用的结果。记忆储存、保持与回忆过程中的选择与重构,是历史真实进入历史记忆的第一重帷幕。记忆存储时的选择与变形,导致并非所有的历史事实都能存储成历史记忆,只有部分历史事实进入大脑并构成历史记忆,部分反映了历史真实,形成历史记忆的真实(记忆之真)。记忆的唤醒过程是大脑对记忆进行重构的过程,部分记忆得到唤醒并强化;部分记忆则被后来的记忆覆盖,还有一些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减退乃至遗忘。这样看来,历史真实经过记忆存储、保持与回忆诸环节的过滤与筛选而形成的历史记忆,并非全部历史真实的摄入,而是部分历史真实的保存。历史记忆中的真实,只是经过记忆本身筛选和阻隔后的部分历史真实,而不是全部的历史真实。口述者叙述时呈现出来的所谓历史真实,实际上是其大脑中储存的经过重构的历史记忆真实,而不是本体的历史真实。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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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学史研究》201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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