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圣书与中国文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51 次 更新时间:2015-04-23 12:4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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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 (进入专栏)  

  

   我对于宗教从来没有什么研究,现在要讲这个题目,觉得实在不太适当。但我的意思只偏重在文学的一方面,不是教义上的批评,如改换一个更为明了的标题,可以说是古代希伯来文学的精神及形式与中国新文学的关系。新旧约的内容,正和中国的四书五经相似,在教义上是经典,一面也是国民的文学;中国现在虽然还没有将圣书作文学研究的专书, 圣书之文学的研究, 在欧洲却很普通, 英国《万人丛书》(Everyman's Library)里的一部《旧约》便题作《古代希伯来文学》。我现在便想在这方面,将我的意见略略说明。

   我们说《旧约》是希伯来的文学,但我们一面也承认希伯来人是宗教的国民,他的文学里多含宗教的气味,这是当然的事实。我想,文学与宗教的关系本来很是密切的,不过希伯来思想里,宗教分子比别国更多一点罢了。我们知道艺术起源大半从宗教的仪式出来,如希腊的诗(Mele=Songs)赋(Epe=Epics)戏曲都可以证明这个变化, 就是雕刻绘画上也可以看出许多踪迹。一切艺术都是表现各人或一团体的感情的东西;《诗序》里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这所说虽然止于歌舞,引申起来,也可以作雕刻绘画的起源的说明。原始社会的人,唱歌,跳舞,雕刻绘画,都为什么呢?他们因为情动于中,不能自己,所以用了种种形式将他表现出来,仿佛也是一种生理上的满足。最初的时候,表现感情并不就此完事;他是怀着一种期望,想因了言动将他传达于超自然的或物,能够得到满足;这不但是歌舞的目的如此,便是别的艺术也是一样,与祠墓祭祀相关的美术可以不必说了,即如野蛮人刀柄上的大鹿与杖头上的女人象征,也是一种符咒作用的,他的希求的具体的表现。后来,这种祈祷的意义渐渐淡薄,作者一样的表现感情,但是并不期望有什么感应,这便变了艺术,与仪式分离了。又凡举行仪式的时候,全部落全宗派的人都加在里边,专心赞助,没有赏鉴的余暇,后来又旁观的人用了赏鉴的态度来看他,并不夹在仪式中间去发表同一的期望,只是看接受仪式的印象,分享举行仪式者的情感;于是仪式也便转为艺术了。从表面上看来变成艺术之后便与仪式完全不同,但是根本上有一个共通点,永久没有改变的,这是神人合一,物我无间的体验。原始仪式里的入神(Enthousiasmos )忘我(Ekstasis),就是这个境地;此外如希腊的新柏拉图派,印度的婆罗门教,波斯的"毛衣外道"(Sufi)等的求神者,目的也在于此;基督教的《福音》书内便说的明白,"使他们合而为一;正如你父在我里面,我在你里面,使他们也在我们里面"(《约翰福音》第十八章二十七节)。这可以说是文学与宗教的共通点的所在。托尔斯泰著的《什么是艺术》专说明这个道理,虽然也有不免稍偏的地方,经克鲁泡特金加以修正,(见《克鲁泡特金的思想》内第二章"文学观")但根本上很是正确。他说,艺术家的目的,是将他见了自然或人生的时候所经验的感情,传给别人,因这传染的力量的薄厚合这感情的好坏,可以判断这艺术的高下。人类所有最高的感情便是宗教的感情;所以艺术必须是宗教的,才是最高上的艺术。"基督教思想的精义在于各人的神子的资格,与神人的合一及人们相互的合一,如《福音》书上所说。因此基督教艺术的内容便是这使人与神合一及人们互相合一的感情。……但基督教的所谓人们的合一,并非只是几个人的部分的独占的合一,乃是包括一切,没有例外。一切的艺术都有这个特性--使人们合一。各种的艺术都使感染着艺术家的感情的人,精神人与艺术家合一,又与感受着同一印象的人合一。非基督教的艺术虽然一面联络了几个人,但这联合却成了合一的人们与别人中间的分离的原因;这不但是分离,而且还是对于别人的敌视的原因。"(《什么是艺术》第十六章)同样的话, 在近代文学家里也可以寻到不少。俄国安特来夫(Leonid Andrejev)说,"我们的不幸,便是在大家对于别人的心灵,生命,苦痛,习惯,意向,愿望,都很少理解,而且几乎全无。我是治文学的,我之所以觉得文学的可尊,便因其最高上的事业,是在拭去一切的界限与距离。"英国康剌特(JosephConrad,本波兰人)说,"对于同类的存在的强固的认知,自然的具备了想象的形质,比事实更要明了,这便是小说。"福勒忒解说道,"小说的比事实更要明了的美,是他的艺术价值;但有更重要的地方,人道主义派所据以判断他的价值的,却是他的能使人认知同类的存在的那种力量。总之,艺术之所以可贵,因为他是一切骄傲偏见憎恨的否定,因为他是社会化的。"这几节话都可以说明宗教与文艺的共通的所在,《圣书》与文学的第一层的关系,差不多也可以明了了。宗教上的圣书即使不当作文学看待,但与真正的文学里的宗教的感情,根本上有一致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第一层的关系。

   以上单就文学与宗教的普通的关系略略一说,现在想在《圣书》与中国文学的特别的关系上,再略加说明。我们所注意的原在新的一方面,便是说《圣书》的精神与形式,在中国新文学的研究及创造上,可以有如何影响,但旧的一方面,现今欧洲的《圣书》之文的考据的研究,也有许多地方可作为中国整理国故的方法的参考,所以顺便也将他说及。我刚才提及新旧约的内容正和中国的经书相似:《新约》是四书,《旧约》是五经--《创世纪》等纪事书类与《书经》、《春秋》,《利未记》与《易经》及《礼记》的一部分,《申命记》与《书经》的一部分,《诗篇》、《哀歌》、《雅歌》与《诗经》都很有类似的地方,但欧洲对《圣书》,不仅是神学的,还有史学与文学的研究,成了实证的有系统的批评,不象是中国的经学不大能够离开了微言大义的。即如《家庭大学丛书》(Home University Library)里的《旧约之文学》,便是美国的神学博士谟尔(George F.-Moore)做的。他的第二章里说明《旧约》当作国民文学的价值,曾说道,"这《旧约》在犹太及基督教会的宗教的价值之外,又便是国民文学的残余,尽有独立研究的价值。这里面的杰作,即使不管著作的年代与情状,随便取读,也很是愉快而且有益;但如明了了他的时代与在全体文学中的位置,我们将更能赏鉴与理解他了。希伯来人民的政治史,他们文明及宗教史的资源,也都在这文学里面。"他便照现代的分类,将《创世记》等列为史传,《预言书》等列为抒情诗,《路德记》、《以斯帖记》及《约拿书》列为故事,《约伯记》--希伯来文学的最大著作,世界文学的伟大的诗之一,--差不多是希腊爱斯吉洛斯(Aiskhylos)式的一篇悲剧了; 对于《雅歌》,他这样说,"世俗的歌大约在当时与颂歌同样的流行;但是我们几乎不能得到他的样本了,倘若没有一部恋爱歌集题了所罗门王的名字,因了神秘的解释,将他归入宗教,得以保存。"又说,"这书中反复申说的一个题旨,是男女间的热烈的官能的恋爱。……在一世纪,这书虽然题著所罗门的名字,在严正的宗派看起来不是圣经,后来等到他们发现--或者不如说加上--了一个譬如的意义,说他是借了夫妇的爱情在那里咏叹神与以色列的关系,这才将他收到正经里去。古代的神甫们将这譬喻取了过来,不过把爱人指基督教,所爱指教会(钦定译本的节目上还是如此)或灵魂。中古教会却是在新妇里看出处女马理亚。……譬喻的恋爱诗--普通说神与灵魂之爱--在各种教义与神秘派里并非少见的事;极端的精神诗人时常喜用情欲及会合之感觉的比喻:但在雅歌里看不出这样的起源,而且在那几世纪中,我们也不曾知道犹太人有这样的恋爱派的神秘主义。"所以他归结说,"那些歌是民间歌谣的好例,带着传统的题材,形式及想象。这歌自然不是一个人的著作,我们相信当是一部恋爱歌集,不必都是为嫁娶的宴会而作,但都适用于这样的情景。 "这《雅歌》的性质正与希腊的催妆诗(Epithalamis)之类相近,在托尔斯泰派的严正批评里,即使算不到宗教的艺术,也不愧为普通的艺术了。我们从《雅歌》问题上,便可看出欧洲关于《圣书》研究的历史批评如何发达和完成。中国的经学却是怎样?我们单以《诗经》为例;雅颂的性质约略与《哀歌》及《诗篇》相似,现在也暂宜不论,只就国风里的恋爱诗拿来比较,觉得这一方面的研究没有什么满足的结果。这个最大的原因大抵便是由于尊守古训,没有独立实证的批判;譬如近代龚橙的《诗本谊》(1889年出版,但系1840年作)反对毛传,但一方面又遵守三家遗说,便是一例。他说,"古者劳人思妇,怨女旷夫。贞淫雅正,好恶是非,自达其情而已,不问他人也。"又说,"有作诗之谊,有读诗之谊,有太师采诗瞽蒙讽诵之谊",都很正确;但他自己的解说还不能全然独立。他说,"《关雎》思得淑女配君子也";郑风里"《女日鸡鸣》,淫女思有家也";实际上这两篇诗的性质相差不很远,大约只是一种恋爱诗,分不出什么"美剌",著者却据了《易林》的"鸡鸣同兴,思配无家"这几句话,说他"为淫女之思明甚",仍不免拘以"郑声淫"这类的成见。我们现在并不是要非难龚氏的议论,不过便是他这样大胆的人,也还不完全摆脱束缚;倘若离开了正经古说训这些观念,用纯粹的历史批评的方法,将他当作国民文学去研究,一定可以得到更为满足的结果。这是《圣书》研究可以给予中国治理旧文学的一个极大的教训与帮助。

说到《圣书》与中国新文学的关系,可以分作精神和形式的两面。近代欧洲文明的源泉,大家都知道是起于"二希",就是希腊及希伯来的思想。实在只是一物的两面,但普通称作"人性的二元",将他对立起来;这个区别,便是希腊思想是肉的,希伯来思想是灵的;希腊是现世的,希伯来是永生的。希腊以人体为最美,所以神人同形,又同生活。希伯来以为人是照著上帝的形像造成,所以偏重人类所得的神性,要将他扩充起来,与神接近以至合一。这两种思想当初分立,互相撑拒,造成近代的文明;到得现代渐有融合的现象。其实希腊的现世主义里仍重申中和(Sophrosyne),希伯来也有热烈的恋爱诗,我们所说两派的名称不过各代表其特殊的一面,并非真是完全隔绝,所以在希腊的新柏拉图主义及基督教的神秘主义已有了融合的端绪,只是在现今更为显明罢了。我们要知道文艺思想的变迁的情形,这圣书便是一种极重要的参考书,因为希伯来思想的基本可以说都在这里边了。其次现代文学上的人道主义思想,差不多也都从基督教精神出来,又是很可注意的事。《旧约》里古代的几种纪事及《预言书》,思想还稍严厉;略迟的著作如《约拿书》便是明了的显出高大宽博的精神;这篇故事虽然集中于巨鱼吞约拿,但篇末耶和华所说,"这篦麻……一夜发生,一夜干死,你尚且爱惜;何况这尼尼微大城,其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万多人,并有许多牲畜,我岂能不爱惜呢?"这一节才是本意的所在。谟尔说,"他不但以《西结书》中神所说'我断不喜悦恶人死亡,惟喜悦恶人转离所行的道而活"的话,推广到全人类,而且更表明神的拥抱的一切的慈悲。这神是以色列及异邦人的同一创造者,他的慈惠在一切所造者之上。"在《新约》里这思想更加显著,《马太福音》中登山训众的话,便是适切的例:耶稣说明是来成全律法和先知的道,所以他对于古训加以多少修正,使神的对于选民的约变成对于各个人的约了。"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第五章三十八至三十九)"你们听见有话说,'当爱你的邻舍,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同上四三至四四)这是何等博大的精神!近代文艺上人道主义思想的源泉,一半便在这里,我们要想理解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的爱的福音之文学,不得不从这源泉上来注意考察。"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约》第八章七)"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事,他们不晓得。"(《路》第二三章三四)耶稣的这两种言行上的表现,便是爱的福音的基督。"爱是永不止息:先知讲道之能终必归于无有;说方言之能终必停止;知识也终必归于无有。"(《林前》第十三章八)"上帝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上帝里面,上帝也住在他里面。"(《约壹》第四章十六)这是说明爱之所以最大的理由,希伯来思想的精神大批完成了;但是"不爱他所看见的兄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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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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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世界宗教文化》(京)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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