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吉鲁:反恐战争的打击目标是民主本身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91 次 更新时间:2015-04-21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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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万伟  

 亨利·吉鲁 著 吴万伟 译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极权主义社会噩梦给美国投下浓厚的阴影。其后果可以在社会福利国家、工人、工会、高等教育、学生、贫穷有色人种以及社会契约的任何残余所遭受的持续的无情的攻击中清晰地看出来。重点强调公共财富私有化、消除社会保障和拆除经济活动中的管制的自由市场政策、价值观和实践事实上塑造了美国几乎任何一家政治和经济领导机构。

曾经至少让人瞥见进步观点、开明社会政策、非商品化价值观、批判性对话和交流的公共空间如今已经被越来越多地军事化了,取而代之的是私有空间和企业背景,它们坚持终极的忠诚对象是将利润最大化。公民素质现在屈服于国家安全和秘密崇拜,并且被经常性的恐惧动员和不安全感调动起来和不断强化,从而产生一种伦理冷漠和陷入瘫痪的社会幼稚主义。

民主不能作为放弃公民自由、民主价值观和正义形象的借口。

克里斯·海基斯(Chris Hedges)的论证将这个前提具体化了,他认为美国人现在生活在一个社会里,其中“暴力已成为国家对任何困境做出的习惯性反应”,从而使战争合理化为社会的永久特征,暴力变成政治的组织原则。(1)在此情况下,恶意的理性模式将军事化的新自由主义价值观强加在人们身上,使任何充满活力、团结和希望的可靠模式都遭到破坏。在绝望和凄惨之中,军事主义、危险和战争话语如今为反恐战争提供营养,“它代表了政治的反面,因为所有互动都被简化为军事实力的检验,这是战争带来的死亡和破坏,不仅是敌人而且是自己人一边,根本分不清谁有罪谁无辜。”(2) 人类的野蛮残暴已经不再隐藏在奥威尔式假话的官僚语言内部,而是赤裸裸地显现出来。即便不是赞美,但至少对它的意识已经出现在新版本的美国例外主义和9-11之后越来越严重的反恐战争中。

在这些恶魔般的恐怖主义行为之后,在政客、主流媒体和保守派和自由派专家中间出现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意识,即我们知道的历史已经被不可救药地破坏了。如果在世贸中心和五角大楼被袭击之前,政治似乎无关紧要,现在似乎显得既紧迫又令人绝望。但是,历史不能被抹去,人们能够交流观点,辩论和塑造日常生活框架条件的传统公开空间越来越持续地表现一种趋势,即越来越没有意义,也没有政治后果。在恐怖分子袭击引发的震惊之前,民主就已经处于危险中,9-11之后变得更加脆弱。14年后,9-11事件产生的历史破坏已经转变成了针对恐怖主义的恐怖主义袭击,恰好模仿了反恐誓言要消灭的那些罪行。证据现在很熟悉。安全凌驾于公民自由之上,因为共同的恐惧取代了共同的责任感。在乔治·布什和狄克·切尼时期,政府对伊拉克战争撒谎,制造虐囚国家,侵犯公民自由,出台新的反恐法案如美国爱国者法案。布什政府实施紧急状态为其恐怖主义做法辩护,包括非常规引渡(rendition)和国家批准的拷打,这使得旨在保护个人免受侵略性和潜在压迫性的政府侵犯的基本公民自由变得更容易遭到破坏。(3)

在詹姆斯·里森(James Risen)所说的“国内安全产业联合体”的迅速繁荣中,国家秘密行动和有组织的企业腐败充斥国防工业的各个角落,同时伴随着企业所有的安全产业---尤其是那些提供无人机的产业从反恐战争中大发横财。(4)但这不意味着安全不是美国应该考虑的重要问题。显然,任何民主国家都需要保护自己不受侵犯,但它不能用来作为放弃公民自由、民主价值观、正义形象、道德责任和政治责任的借口,也不能成为美国例外主义及其帝国主义扩张主义目标的借口。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已经正确地警告说,在所谓的反恐战争幌子下,政治生态已经发生改变,“我们已经不再是公民而是被拘留者,我们与关塔那摩监狱囚犯的不同不是因为对合法地位的不在乎,而是因为我们还没有遭遇到被禁闭的不幸事实,还没有被无人机导弹意外干掉的事实。”(5)

反恐战争变成了国家恐怖主义的合理化过程。

反恐战争演变为国家恐怖主义的合理化过程,这从奥巴马政府的种种行为上看得很清楚,他们愿意原谅中央情报局的虐囚者,制造“杀人名单”和扩张监控国家,惩罚告密者和使用无人机滥杀无辜平民等,所有这些都是打着打击恐怖分子的名义。奥巴马根据民主党和共和党极端主义者基于个人恐惧而鼓吹的变态安全观扩大了军事化国家的范围,社会安全观则坚决反对战争、贫困、种族主义和国家恐怖主义造成的剥夺和痛苦。反恐战争扩大了战争的话语、空间、地位和时间,使其变得不受限制和无所不在,人人都成为潜在的恐怖分子,国内和国外都变成战场,既是国内政策议题又是国外政策议题。奥巴马已经成为发动永久战争的大师,寻求增加接近三万亿美元的美国国防预算,同时“求助于无法无天的暴力,把不受限制的暴力干预从利比亚延伸到叙利亚再回到伊拉克,”其中包括企图“扩大在叙利亚针对ISIS的战争和可能运送更多重武器到乌克兰政府手中。”(6) 恐惧成为一切,实施的惩罚性标准包括轰炸、绑架、虐待敌人战斗人员,也包括使用警察和联邦军队进行毒品堵截,在公立学校执行零宽容标准,越来越多地将众多社会行为从无家可归到在学校里穿奇装异服等都视为犯罪行为。

在新自由主义政权下,加上像战争一样残酷的激烈竞争观、高声赞美的自我利益、对民主价值观和同胞博爱情感的蔑视,任何统一的观念都被错误引导的爱国主义污染。对他人的仇恨现在已经使我们不把敌人当人,产生一种狭隘的封闭状态,没有头脑的消费主义和只知关紧大门的虚假安全观。因为军国主义、监督文化和新自由主义残忍文化的出现,公民团结和公共信任已经演变为没完没了地展现暴力和视觉文化和公共空间的持续军事化。(7)

反恐战争已经打回老家,因为贫穷的邻居街区已经变为战争地区,警察巡逻就像占领军。当然,恐怖主义是美国历史的一部分,其遗产指向20世纪上半叶数千名黑人男女被暴民处死、阿拉巴马州伯明翰1963年的教堂爆炸案、和1960年代芝加哥警察局暴打黑人等。这个遗产不仅已经被遗忘,最具破坏性的影响已经报复性地杀回来了。种族主义现在已经被正常化,全国都有大声宣示的声明,即我们生活在后种族主义社会,但这个声明不过显示了自我欺骗的悲剧状态和大众性精神失常。

种族主义的最恶劣表现已经变得稀松平常,因为黑人和青年比如埃里克·加纳(Eric Garner)和塔米尔·赖斯(Tamir Rice)被警察反复暴打并被杀害。(8) 正如杰弗里·圣克莱尔(Jeffrey St. Clair)所说,国家恐怖主义和无法无天已经成为常态的指标之一因为大多数美国人支持虐待这个事实而变得很明显,虽然他们知道“拷打是绝对无效的情报搜集手段。”而且美国公众越来越喜欢暴力,无论表现在娱乐上还是体现在越来越明显地妖魔化和禁闭黑人、棕色青年、成年穆斯林、移民和其他被视为可抛弃的垃圾。(9)

不应该让人感到吃惊的是2016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竞争者的议题。他们认为枪支是美国自由的终极象征,“是个人自由的楷模和大政府虽然渴望却不应该拥有的东西的象征。”(10) 枪支为新政治极端主义者提供了政治剧场,与其说是对第二修正案的某种愚蠢辩护倒不如说是愿意将暴力快感最大化,并建立一个在国内外使用致命力量的案例。正如鲁斯特姆·巴拉哈(Rustom Bharacuha)和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不同的上下文中提出的那样,“色情就是从暴力中实现快感最大化的回声”(11)和“暴力将政治消解为病理学。”(12)

在当今历史时刻,疯狂报复和无法无天的语言似乎占了上风。

民主观念似乎越来越让位于复仇、国内安全、愚蠢和战争等话语。9-11危机后出现的政治现实越来越指向一整套狭隘选择,它们基本上是被主张强硬外交政策的右翼极端主义者、美国国防部和保守派基金会确定的,并得到主流媒体的推波助澜。战争和暴力现在成为淹没在商品大潮和明星文化崇拜泛滥中的公众的壮阳药。这种屈服于暴力快感的疯狂因为美国现在肆虐的公民无知而变得更加容易。气候变化否认者、反知识分子、宗教极端主义者、盲目爱美国的大众和其他表现脑残式自豪感的人表现出一种政治上和理论上的无能,即便不是堕落腐败,这些都为大众接受国内外暴力打开了方便之门。

支配国会的现有极端主义者满嘴泡沫声嘶力竭地要和伊朗作战,要轰炸叙利亚使其成为衰萎区,通过膨胀的战争机器进一步把美国帝国的范围扩展到任何质疑美国使用权力的国家。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子是经常出现并被分析的电视形象和故事,即国内长大的恐怖分子威胁要在商场、学校和其他想到的公众聚集场所搞爆炸。

其他例子可以在福克斯新闻网始终充斥着的狂热叫嚣中找到,其几乎陷入疯狂的好战天性和伊斯兰恐惧症具体化为大部分评论家咄咄逼人的战争言论和人们对反恐战争的反应。这些没完没了地呼吁安全、复仇和使用国家暴力的人往往避而不谈美国政府的无法无天,无人机定点轰炸敌人战斗人员,侵犯公民自由,和美国战争机器在中东尤其是伊拉克造成的难以想象的人类痛苦和灾难。同样消失的是美国支持的极权主义政权无法无天、帝国主义和迫害民众的历史。

利用充满愤怒和痛苦的公众长期遭受压抑的情感和需要,加上不受限制的伊斯兰恐惧症的煽动,任何一篇有关全球恐怖分子袭击的报道都可能进一步放大已经兴奋起来的战争、爱国主义、监督和复仇等语言。同样的,保守主义评论家撰写大量个人评论,没完没了地脱口秀节目通过呼吁美国发动对任何一个被认为是恐怖分子国家的穆斯林国家的战争都是在煽动民众的狂热爱国主义情绪。美国政客鹰派代表人物约翰·博尔顿(John Bolton)在《纽约时报》评论版坚持认为,奥巴马政府与伊朗协商武器协议的尝试是软弱的表现。在博尔顿看来,与伊朗打交道的唯一办法就是对其核设施发动攻击。其评论的标题总结了文章的核心观点:“要阻止伊朗的轰炸,就要轰炸伊朗。”(13)

主流媒体不再发挥服务民主利益的功能。

在当前历史时刻,疯狂复仇和无法无天的语言似乎占了上风。这是一种根本没有意识到自身危险的话语,拒绝承认在“统一的”理性回应中,民主价值观和社会正义必须发挥的重要作用。只有真正理性的反应才能防止无辜民众惨遭杀害,无论其宗教、文化和占领地如何。不是把当前危机简单地视为新的更危险的历史关键时刻,无法从过去学到任何教训,美国公众认识到过去的历史教训非常重要。过去对民主社会意味着什么的观点非常有用,因为此时民主不仅被视为一种途径而且被当今控制美国政府的新极端主义者视为实现其愿望和利益的累赘。定义美国历史的反民主力量不能被遗忘在政治和文化健忘症的迷雾之中。国家暴力和恐怖主义在美国有漫长的历史,无论在外交政策还是国内政策上,忽略这个黑暗的历史意味着我们没有从沉溺于威权主义意识形态和拥抱暴力作为权力、民族身份和爱国主义等核心措施的政治遗产中学到任何教训。(14)

这里重要的是确立一种维护最基本公民自由和人权的社会前景和全球秩序的必要性。任何反对恐怖主义的斗争都必须开始于美国发誓与国际组织尤其是联合国一起工作,拒绝从事任何针对平民的军事行动,重新考虑外交政策中与那些限制民主自由和侵犯公民生活的压迫性国家结盟。再次,美国拥有支持恐怖组织和专制政权的漫长历史。而且,美国有漫长的历史野蛮对待他人的犯罪和暴行---最近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中情局控制的水牢---阿布格莱布监狱,袭击“至少八个婚礼”的“捕食者”和“收割者”无人机,在阿富汗作为体育运动而进行的12人“杀人小组”的野蛮屠杀。(15) 在复仇、妖魔化和极端暴力的话语面前,公共记忆已经被变成了一种累赘,这些被忽略的罪行可能重复出现并被进一步强化。

主流媒体的许多新闻评论员和记者已经把2001年9月11日的事件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背景下,每天求助于复仇、报复和战争的象征。怀旧情绪如今被用来为不安全、恐惧、危险和妖魔化的政治辩护并提供营养。主流媒体已经不再发挥服务于民主利益的功能。主流媒体支持乔治·布什的欺骗,并为其入侵伊拉克辩护,但从来没有为其可鄙视的行为道歉。它很少支持像爱德华·斯诺登(Edward Snowden)、切尔西·曼宁(Chelsea Manning)、托马斯·德雷克(Thomas Drake)、约翰·基里亚库(John Kiriakou)和杰弗里·斯特林(Jeffrey Sterling)等泄密者的英勇行为。(16) 与此同时,主流媒体很少公开抗拒造监督国家的出现和反恐战争,正是反恐催生了危险的“阴影和诡计文化”,提出不同意见、主张公开和抵抗等受到压制,因为担心这些行为可能令人丢掉工作、引起政府骚扰或其他更糟糕的状况。(17)

主流媒体对作为国家政策的原谅虐囚者基本上保持沉默。在国防部提供的飞机轰炸从叙利亚和伊拉克到阿富汗和加沙等国家的新闻狂轰滥炸下,主流媒体把海外战争与国内本土斗争联系起来,报道了大量故事,耸人听闻地宣扬潜在的恐怖分子使用核武器、给食品供应下毒或在美国民众中施放生物化学武器等各种方法。这种报道产生的恐惧加剧和不安全感同时为国内的很多反民主做法包括“一系列针对公民自由、言论自由和报刊自由的攻击”提供辩护。(18)而且使得美国民众越来越多愁善感,他们认为那些觉得恐怖主义部分是美国外交政策造成的人不应该被允许在公立学校教书或在政府部门工作。(19)

反恐战争成为新常态。

这种压迫遗产在美国有漫长的历史,如今报复性地杀回到学术界,尤其是那些大学教授如诺曼·芬克尔斯坦(Norman Finkelstein)和斯蒂文·萨拉塔(Steven G. Salaita),他们谴责美国的中东政策和美国政府支持以色列政府针对巴勒斯坦人的政策。语言本身已经被军事化,受到充斥好莱坞电影和美国电视的极端暴力的攻击。好莱坞大片如《美国狙击手》(American Sniper)宣扬暴力犯罪和产生妖魔化伊斯兰的观点。(20)像《斯巴达克斯》(Spartacus)《杀手信徒》(The Following)、《汉尼拔》(Hannibal)、《真探》(True Detective)、《火线警探》(Justified)和《迷湖之巅》(Top of the Lake)之类电视节目强化了的快感刺激,观看极端的暴力画面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画面逼真的暴力似乎为美国人提供了少数发泄情绪的出口,类似于精神宣泄。

极端暴力、包括国家认可的虐囚或许成为少数剩下的让美国人觉得活着的实践之一,用以标记接近于死亡意味着什么。这种暴力提醒他们有能力在窒息生命的几乎所有可能性的文化中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在此情况下,暴力现实被幼稚化,被转变成为产生残忍狂欢并为之辩护的娱乐形式。暴力的私有化不仅将快感最大化而且催生了男子汉气概的沸腾。通过将一种文化去政治化给予暴力一种法西斯主义者的快感,暴力现实呈现出国家恐怖主义形式。在此背景下的威权主义变得歇斯底里,因为它将政治和新自由主义变成了“一种犯罪体系,持续将纯粹暴力的范围向外扩张,它的前进能够不受任何阻碍。”(21)

美国文化中暴力的极端明显性代表了任性的杀戮教学法,旨在将暴力在美国社会的存在正常化,并为暴力的存在和实践作为常识来辩护。而且,制造战争和公共话语和公共空间的军事化也是毫不批判地对超级男子汉气概表示敬意,其隐含的假设就是暴力不仅是解决问题的最重要方法,而且是确认身份认同的核心问题。能动性现在被军事化,几乎完全从公民价值观中被清除出去。我们可以瞥见这种崇尚暴力的超级男子汉形式不仅表现在被大肆宣扬的惨遭职业足球运动员迫害的女性,而且有说不完的故事描述发生在美国大学生联谊会里的性虐待和暴力,很多恶行竟然发生在最著名的大学。暴力已经成为美国制造战争的DNA,在布什和奥巴马时期不断恶化变成拥抱死亡冲动的战争狂热。正如罗伯特·利夫顿(Robert J. Lifton)指出的那样:

战争制造很快与“战争狂热”联系起来,将公众的兴奋调动起来使其集体感受到超验的情绪。战争变成了英勇的甚至神秘的任务,成为一种为了捍卫国家、维持其特殊历史身份和民众神圣性而必须完成的任务。战争狂热往往具有偶发性而且容易陷入幻灭。其背面是死亡焦虑,在这里与其说与战斗有关倒不如说是害怕国内出现新的恐怖主义袭击或反对美国海外用兵---以及后来在伊拉克占领区越来越大的伤亡。(22)

反恐战争成为新常态。在暴力的崇拜和强化中,军事化和国家恐怖主义已经波及美国生活的各个方面。美国人抱怨经济赤字,但很少谈及为新威权主义提供理论基础的民主赤字和道德赤字。美国大城市的警察存在就是威权国家看得见的指标。比如纽约市拥有警察34000人,类似于一个武装部队。汤姆·恩格尔哈特(Tom Engelhardt)说,其规模比奥地利、保加利亚、乍得、捷克共和国、匈牙利和肯尼亚等很多国家的现役军人还多。(23)与此同时,五角大楼已经给美国地方警察配备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军事装备。有色人种害怕警察超过害怕临近街区充斥的匪徒和犯罪分子有什么奇怪呢?军国主义成为美国滋养暴力的基地,体现在无处不在的枪支文化、模仿监狱的学校管理、泛滥的监禁国家行径、地方警察力量准军事化、日益庞大的军事预算以及对抗议者、异议者、黑人棕色人种青年和妇女的持续攻击。

在反恐战争背景下,道德恐慌和恐惧文化不仅重新定义了公共空间是“危险、死亡和感染的邪恶寓所”,滋养了集体奔向“廉价的爱国主义”,而且奠定了“恐惧经济”的基础,重新定义政治本身的意义。(24) 恐惧经济被定义为“急不可耐地从全民神经崩溃中寻找利益的军事和安全公司联合体”(25),对国防部和反恐安全领域来说,它预示着庞大的金融利益,负责为一切装上防恐怖袭击的设备,从垃圾桶到供水系统再到商场和公共卫生间。反恐战争已经变成了一种新市场,变成歇斯底里的战争贩子和媒体预言家的消费品,同时把政治变成战争的延续。恐惧不再是一种态度而且成为一种文化,不仅成为“理性、情感和认识的敌人,而且常常导致蹩脚的决策。”(26)

但是恐惧文化不仅仅破坏批判性判断和压制不同意见。正如唐·哈兹恩(Don Hazen)指出的那样,恐惧文化也“催生更多的暴力、精神疾病和创伤、社会崩溃、效率低下、工人权利丧失等很多后果。无所不在的恐惧开辟了威权社会加速到来的道路,警察的权力增大、压迫合法化、隐私权受到侵犯、社会控制加剧、并出现社会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27)

人们需要认识到恐怖主义的威胁不能在脱离民主危机的背景下理解。

恐惧和压迫不是对付恐怖主义的最根本反民主因素反而再生产这些因素。我们不是要动员民众的恐惧,而是需要认识到恐怖主义的威胁不能在脱离民主危机的背景下来理解。美国公众面临的最大斗争不是恐怖主义而是为全世界所有公民争取正义、自由和民主。正如奥巴马总统的政策可悲地确认的那样,不可能通过关闭民主,消除最珍视的权利和自由,嘲笑异议者来实现这些目标。从事恐怖主义行动不仅仅要求愤怒、仇恨、报复和复仇。美国社会已经被金融精英破坏和腐败掉了,完全痴迷于暴力和永久战争文化。

美国社会的领导机构已经丧失了公共使命意识,美国各级政府领导人也丧失了任何可靠的民主视野。美国现在由一帮经济和社会正统派领导,他们的思想导师是宗教和政治极端主义者。包括现有政党在内的改革努力除了造成扭曲什么也没有出现,这种扭曲是服务于新威权主义和反恐战争的正常化妥协。政治必须重新思考,必须得到与持久的组织相般配的强大视野的指导,这个组织里应该包括年轻人、工会、工人、多样的社会运动分子、艺术家等。在某种程度上,这意味着重新激活激进的想象力以应对日益严重的历史和能动性危机,参与构建描述人类苦难的伦理语法。为了反对新自由主义反革命,工人、年轻人、工会、艺术家、知识分子和社会运动分子需要创造新的公共空间,同时创造一种能让美国公众把自我与公共生活、社会责任和全球公民的要求等联系起来的新语言。

迈克尔·勒纳(Michael Lerner)提醒我,许多美国人身处其中的政治和道德无知迷雾或许与文化机构的威力以及他们炮制的死气沉沉的公共教学法并没有多大关系,与上文提到的内容可能有更大关系。他认为只是论证美国公众被“现有娱乐不可救药地糊弄和欺骗了”是不够的。(28) 他认为在内置化的压迫中发挥作用的是沮丧和无助感的泛滥,只有通过对他人发泄压抑已久的愤怒才能感到轻松,“社会发现压迫他人摧毁他人是最方便的办法”。(29) 我认为关键的是清楚表明权力从来不会彻底退化为支配,排除任何抵抗意识,与此同时试图表明无力感是如何通过谴责任和破坏可靠的个人和集体能动性意识而得逞的。拉比勒纳暗示更深层次的心理压迫模式在压抑民众中发挥了作用,考虑到完全受到军事化、消费主义和金融资本支配的社会意识形态和情感空间的巨大威力,这个观点是非常有道理的。对任何重要的政治来说,理解主观性在压迫时期是如何产生和形成的都特别重要,尤其是被它迫害的那些人。同样必要的是,能动性是如何遭到破坏的,它如何成为权力集中的庞大机器的副产品,正是该机器推动了定义能动性的公众教学法,使其不停顿地服务于战争、军国主义、商业主义和私有化的利益。这里关键的是需要不仅否认个人能动性意识和个人或集体反抗的可能性,而且否认这种能动性危机的产生和遭到挑战的背景,即文化机构、政治权力和日常生活都已经呈现出新强度和威力的时刻。

这不仅是政治议题,也不是通过承认人们不是傻子傀儡就可以解决的。这是深刻的教学法议题,认识到欲望、价值观、身份认同和希望等问题是任何可靠政治的核心。如果人们的需要被劫持,真正的问题不是谴责民众屈服于满足感骗局而是询问我们自己为了解放目标如何理解和动员这些需要。增强人们的意识很重要,但这常常是说着容易做着难。关键问题是人们如何提出有意义的理论、叙述、故事和批判话语和希望使其具有批判性和转型能力。这或许是任何左派运动面对的最艰巨的教学法挑战。左派和其他进步人士必须认清政治的教育本质,这样才能认真对待主观性领域,才能采用可靠的战略把人们理解他们与世界关系的方式、看待事物的方式和获得能量的方式结合起来,从而根据原则采取行动,创建一个更加公平和正义的社会和世界。

教育者和其他进步人士需要具有批判性和希望的话语,这种话语不仅仅提供纳奥米·克莱恩(Naomi Klein)所说的“使你失去力量的目录”,(30)而且需要将个人麻烦与更大议题联系起来的话语,这种话语能够赋予人们的问题以更广泛的意义,并为个人和集体斗争的可能性带来希望。故事之所以能够起到帮助作用就是因为它们能让不可见的东西变得清晰可见,提供一种新文化和政治读写能力,一种阅读词汇和世界的新方式。这种叙述对现状来说具有危险性,因为它诉说了历史和现在的斗争,让人们可以谈论和回顾。霍华德·辛恩(Howard Zinn)和其他历史学家已经通过将历史自下而上地制造过程显现出来而提出了这种叙述。这种历史和斗争也通过1960年代的反战积极分子、勇敢的民权工作者、女权主义者、同性恋权利运动等而实现。

这些斗争不仅是希望叙述;也体现了公民勇气的力量,那些不再愿意跪着生活的人的力量。这样的斗争不仅拥抱激进的想象力而且代表了组织起来的勇气和集体抵抗故事。在当今历史时刻,我们看到这种斗争发生在“学生贷款反对者、争取生活工资的快餐店和沃尔玛打工仔为提高最低工资到每小时15美元的地方性抗争或组织脆弱的移民工人起来抗争的创造性尝试。”(31)这些是被边缘化的人群发出的声音,他们是危险记忆的先驱者,他们的故事不会出现在主流媒体上。

美国的左派过于分裂,需要开发出对政治、压迫和斗争的更全面认识,同时提出能提升道德评价和问责水平的话语。在此新威权主义背景下,各种进步派别都需要激动人心和充满活力的政治来建立联盟,拒绝那些认为资本主义等同于民主的肤浅观点,挑战被剥夺了任何风险、希望和可能性意识的无能词汇。如果反对反恐战争、军国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斗争要有机会取得胜利,忠诚而投入的左派就必须认识到政治的教育本质,认识到经济和社会正义的必要性,并在现有政党外坚定地建设一种可持续发展的政治机构。(32)

美国处于新的历史关键时刻,这个时刻与极权主义遗产而不是美国常常被误导的对民主的理解有更多相似之处,虽然很难承认这一点。在出现监控国家、战争国家和新自由主义残酷政权的背景下,我们正在经历旧的社会福利制度的死亡和标志着严厉控制下的全民性安全国家新社会的出现。美国公众在去政治化,财富、权力和收入极端不平等,新政治和新管理模式如今被严密控制在大公司银行和金融精英的手中。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民主空间没有改革余地的政治。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时刻,现有历史时刻是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警告我们要反对的“黑暗时期”的代表。我们必须重新思考政治,开展社会运动,重新想象激进民主承诺的坚定不移的系统性集体斗争。反恐战争已经变成了一种新形式的专制主义,它的真正敌人不再局限于潜在的恐怖分子而且包括了民主本身。

注释:

1. Chris Hedges, "America's 'Death Instinct' Spreads Misery Across the World," AlterNet, (September 30, 2014). Online: http://www.alternet.org/world/americas-death-instinct-spreads-misery-across-world

2. Tzvetan Todorov, Torture and the War on Terror, Translated by Gila Walker with photographs by Ryan Lobo, (Chicago, IL: Seagull Books, 2009), pp. 2-3.

3. See, for instance, Mark Danner, Torture and Truth: America, Abu Ghraib, and the War on Terror (New York: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2004); Jane Mayer, The Dark Side: The Inside Story of How the War on Terror Turned into a War on American Ideals (New York: Doubleday, 2008); and Phillipe Sands, Torture Team (London: Penguin, 2009). On the torture of children, see Michael Haas, George W. Bush, War Criminal?: The Bush Administration's Liability for 269 War Crimes (Westport: Praeger, 2009). Also, see Henry A. Giroux, Hearts of Darkness: Torturing Children in the War on Terror (Boulder: Paradigm, 2010).

4. James Risen, Pay at Any Price (New York: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4).

5. Agamben cited in Malcolm Bull, "States Don't Really Mind Their Citizens Dying: They Just Don't Like Anyone Else to Kill Them," London Review of Books (December 16, 20054), p. 3.

6. Ajamu Baraka, "Obama's Legacy: Permanent War and Liberal Accommodation," CounterPunch (February 18, 2015). Online: http://www.counterpunch.org/2015/02/18/obamas-legacy-permanent-war-and-liberal-accommodation/

7. Glenn Greenwald, No Place to Hide: Edward Snowden, the NSA, and the US Surveillance State (New York: Metropolitan, 2014) and Nick Turse, The Complex: How the Military Invades Our Everyday Lives (New York: Metropolitan, 2009).

8. See, Brad Evans and Henry A. Giroux, Disposable Futures (San Francisco: City Lights, 2015); Henry A. Giroux, "State Terrorism and Racist Violence in the Age of Disposability: From Emmett Till to Eric Garner - Expanded Version," Truthout (December 2014). Online: http://truth-out.org/opinion/item/27832-state-terrorism-and-racist-violence-in-the-age-of-disposability-from-emmett-till-to-eric-garner

9. Jeffrey St. Clair, "When Torturers Walk," CounterPunch (March 20-22, 2015), Online: http://www.counterpunch.org/2015/03/20/when-torturers-walk/

10. David A. Fahrenthold, ""In the hunt to be the 2016 GOP pick, top contenders agree on 1 thing: Guns," The Washington Post (March 28, 2015). Online: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republican-presidential-hopefuls-sticking-to-their-guns/2015/03/28/b2ef4a1c-d3c4-11e4-8fce-3941fc548f1c_story.html

11. Rustom Bharacuha, "Around Adohya: Aberrations, Enigmas, and Moments of Violence," Third Text (Autumn 1993), p. 45.

12. Sontag cited in Carol Becker, "The Art of Testimony," Sculpture (March 1997), p. 28

13. John R. Bolton, "To Stop Iran's Bomb, Bomb Iran," The New York Times (March 26, 2015). Online: http://www.nytimes.com/2015/03/26/opinion/to-stop-irans-bomb-bomb-iran.html?_r=0

14. There are many valuable sources that document this history. Some exemplary texts include: A.J. Langguth, Hidden Terrors: The Truth About US Police Operations in Latin America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79); Gordon Thomas, Journey Into Madness: The True Story of Secret CIA Mind Control and Medical Abuse (New York: Bantam, 1989); Danner, Torture and Truth; Jennifer K. Harbury, Truth, Torture, and the American Way: The History and Consequences of US Involvement in Torture (Boston: Beacon Press, 2005); Alfred McCoy, A Question of Torture: CIA Interrogation, from the Cold War to the War on Terror (New York: Metropolitan Books, 2006).

15. Tom Engelhardt, "My War on Terror: Letter to an Unknown US Patriot," TomDispatch (March 1, 2015). Online: http://www.tomdispatch.com/post/175962/tomgram%3A_engelhardt_the_ten_commandments_for_a_better_american_world/

16. Jamie Tarabay, "Obama and leakers: Who are the eight charged under the Espionage Act?" Al Jazeera (December 5, 3013). Online: http://america.aljazeera.com/articles/2013/12/5/obama-and-leakerswhoaretheeightchargedunderespionageact.html

17. Ariel Dorfman, "Repression by Any Other Name," Guernica, 26 (February 3, 2014). Online: https://www.guernicamag.com/features/repression-by-any-other-name/

18. Eric Alterman, "Patriot Games," The Nation (October 29, 2001), p. 10.

19. Cited in the National Public Radio/Kaiser Family Foundation/Kennedy School of Government Civil Liberties Poll.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sandbox.npr.org/programs/specials/poll/civil_liberties/civil_liberties_static_results_3.html (November 30, 2001), p. 3

20. See, Henry A. Giroux, "Celluloid Heroism and Manufactured Stupidity in the Age of Empire," CounterPunch (February 12, 2015). Online: http://www.counterpunch.org/2015/02/12/celluloid-heroism-and-manufactured-stupidity-in-the-age-of-empire/

21. Franco Bifo Berardi, Precarious Rhapsody (New York, Autonomedia, 2009), p. 52

22. Robert Jay Lifton, "American Apocalypse," The Nation (December 22, 2003), pp. 12, 14.

23. Tom Engelhardt, "Walking Back the American Twenty-First Century," TomDispatch (February 17, 2015). Online: http://www.tomdispatch.com/dialogs/print/?id=175957

24. Mike Davis, "The Flames of New York," New Left Review 12 (November/December 2001), p. 44

25. Ibid. Mike Davis, "The Flames of New York," Ibid., p. 45.

26. Don Hazen, "Fear Dominates Politics, Media and Human Existence in America - and it is Getting Worse," AlterNet (March 1, 2015). Online: http://www.alternet.org/fear-america/fear-dominates-politics-media-and-human-existence-america-and-its-getting-worse

27. Ibid.

28. Michael Lerner, "Henry Giroux on Hysterical Authoritarianism: Terrorism, Violence and the Culture of Madness," Tikkun (March 30, 2015). Online: http://www.tikkun.org/nextgen/henry-girous-on-hysterical-authoritarianism-terrorism-violence-and-the-culture-of-madness

29. Ibid.

30. Naomi Klein, "Greed is Good, for Some," 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 (March 22, 2015), p. 12.

31. Ibid. p. 12.

32. See, for instance, Adolph Reed Jr., "Nothing Left," Harper's Magazine (March 2014), pp. 28-36; Stanley Aronowitz, "Democrats in Disarray: This Donkey Can't Save Our Asses," The Indypendent, Issue #202. (December 16, 2014) Online: https://www.indypendent.org/2014/12/16/democrats-disarray-donkey-can%E2%80%99t-save-our-asses

译自:The War on Terrorism Targets Democracy Itself by Henry A. Giroux  http://www.truth-out.org/news/item/30086-the-war-on-terrorism-targets-democracy-itself

作者简介:

亨利·吉鲁(Henry A. Giroux),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英语和文化研究系全球电视网讲座教授、麦克马斯特大学教学研究和改革中心主任,瑞尔森公立大学访问教授,Truthout董事会成员,主要从事高等教育、文化和知识分子问题研究。最新著作包括《可疑社会的年轻人:民主或可处置性?》、《希望之后的政治:奥巴马、年轻人、种族和民主的危机》、《黑暗之心:反恐战争中的虐待儿童》、《论批判教育学》、《教育和公共价值观的危机》、《有组织的遗忘的暴力》(2014)、《赌场资本主义时代的僵尸政治》(2014)、《可抛弃的未来:景观时代的暴力诱惑》(2015)、《新专制时代的危险思考》(2015)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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