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熙:论《文选》《咏怀》十七首注与阮诗解释的历史演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6 次 更新时间:2015-02-15 00:10:24

进入专题: 阮籍   咏怀   《文    

钱志熙 (进入专栏)  

   阮籍五言《咏怀》八十二首,东晋臧荣绪著《晋书》,已称其“为世所重”①。南朝时期,颜延之、沈约相继为其做注,实为《诗经》、《楚辞》之外的早期文人诗注之一,在诗歌注释的历史上有重要的地位。唐初李善注释《文选》中的《咏怀》十七首时,采用了颜、沈之注,并加上他自己的注解。开元中吕延济等五臣注《文选》,又在前面三家注的基础做了新的注释。上述从颜延之、沈约到李善、五臣等人的注释,在具体的内容与解说方法上对后世的阮诗解释影响很大。尤其值得重视的是,以上诸家之注反映出从南朝到盛唐初期的阮诗解释的历史演变,其中包含着极为丰富的诗学与诗歌注释学方面的信息,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

  

   被李善采用的阮籍《咏怀》颜延年、沈约等的古注,原件已佚,其原始的文本面貌究竟如何我们无法知道。颜注钟嵘《诗品》提到过(见下文),沈注则未见有李善之前的文献著录。诗歌注解,始于《毛诗传》,汉人继起,章句众多。《楚辞》在汉代的地位仅次于《诗经》,所以也有训传,尤以东汉王逸《楚辞章句》为全面。而辞赋之注,《旧唐书·经籍志》著录“《幽通赋》一卷,班固撰,曹大家注”,似为现存能见到的最早的汉人赋注。此后魏晋之间,注解汉赋及魏晋当代人赋的风气颇盛。《隋书·经籍志》多所著录,而李善《文选注》中也采录多家赋注。但是,有关汉魏诗歌的注解,却甚为鲜见。史载司马相如等作《郊祀歌》十九章,会集五经博士不能解其义,似为汉魏诗注解之滥觞,但并非真正的诗注。现在所知最早的别集诗注,似为《隋书·经籍志四·集部·总集》所著录的“应贞注应璩《百一诗》八卷”,《隋书》著明已亡佚。《文选》卷二一选应璩《百一诗一首》,但李善未引应贞之注,可能应贞《百一诗注》李善也未曾见过。应贞还有《古游仙诗注》一卷,见于《七录》②,但也已亡佚。由此可见,颜、沈注《咏怀》作为现存最早的别集诗注,具有很重要的地位。

   关于《咏怀》十七首李善注中颜延年、沈约、李善注的具体条目,有稍加分辨的必要。李善在《文选》卷二《西京赋》引薛综注时有这样的说明:“善曰:旧注是者,因而留之。并于篇首题其姓名,其有乖谬,臣乃具释,并称臣善以别之,他皆类此。”此例当然也适用于《咏怀》注。《咏怀》十七首下题“颜延年、沈约等注”。具体的注解,因有颜、沈两家(或许还有其他古人之注),为示区别,凡属两家注者,皆注明“颜延年曰”、“沈约曰”字样,颜、沈注后凡李善有增注者,皆标“善曰”。此三类的数目,为“颜延年曰”四条,“沈约曰”十七条,“善曰”十八条。“善曰”十八条,只有一条前面注文未标颜、沈两人之名。“下有采薇士”条处沈注后,颜注前,其余各条皆处颜、沈注后。未标颜、沈而中间加入“善曰”一条在“昔日繁华子”一诗的后面,注文如下:

   以财助人者,财尽则交绝,以色助人者,色尽则爱弛。是以嬖女不弊席,嬖男不弊舆。安陵君所以悲鱼也。亦岂能丹青著誓,永代不忘者哉?盖以俗衰教薄,方直道丧,携手笑言,代之所重者,乃足传之永代,非止耻会一时,故托二子以见其意。不在分桃夺袖爱嬖之欢,丹青不渝,故以方誓。善曰:《东观汉记》光武诏曰:明设丹青之信,广开束手之路。

   按照体例,“善曰”前的文字,应该是颜、沈等人注。颜注简约,沈注多以较长的文字囊括诗意,此条注文论述风格与其他沈注一致,应该属于沈注。原文在“以财助人”前脱漏“沈约曰”三字。

   除了以上的注文外,还有大量的注文并未标明注者姓名。未标明部分,实是颜、沈未注而李善自己补注,因为不需要与颜、沈注特加区别,所以不要专门标上“善曰”。但古今学者,似乎都将这未标注者姓名的部分,多看作是颜延年之注。尤其其中“夜中不能寐”这首诗的最后一条注文,影响很大,向来都认为是颜延年之说:

   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旨。

   这一条并未标明“颜延年曰”,何以古今一辞地认为是颜氏之语?并且认为是颜氏注阮之大纲,而古今评论颜注者的言论,其实好多是依据此条的。但按照上述所说李善标明注者的体例,此条实际上是李善自己交代其注阮宗旨的话。李善在总题下引“颜延年曰:说者:阮籍在晋文代,常虑祸患,故发兹咏。”而“嗣宗身仕乱朝”数句,其内容与此相近,但实有更多的发挥,尤其“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这几句的意思,是前说中没有的,是李善在“说者”的基础上的进一步发挥,是李氏引申古人的说法。除此条外,其余未标明姓氏的注文,虽历来少加讨论,但似乎也常被视为颜注。最突出的就是黄侃的《阮籍咏怀诗补注》③引颜注多达八条,实际上除“说者谓阮籍在晋文之代”一条外,其余七条,都应是李善之注。可见黄氏是将所有李善注中未标明颜、沈、李注的注文,都视为颜延年注。其意似云,李注《文选》“咏怀诗十七首”,是以颜注为主体,沈约注、李善注是颜注之补充,所以未标明处皆为颜注。但既然这样,为何又在那四处特别标明“颜延年曰”?可见未标明注者姓名的其余注文,都是李善之注,而非延年之注。《六臣注文选》的标注,凡李善注文选中未标明注者姓名的注文,皆标为“善注”,包括“嗣宗身仕乱朝”一条,这一处理是正确的④。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才可以对颜注及历代评论颜注的言论,作出比较符合实际的评价。

   李善在正文注释中引颜注三条:1.“嘉树下成蹊”下引“颜延年曰:季孙氏有嘉树。”2.“赵李相经过”下引“颜延年曰:赵,汉成帝赵后飞燕也;李,武帝李夫人也,并以善歌妙舞,幸于二帝。”3.“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树林”下引“颜延之曰:《史记·龟策传》曰:‘无虫曰嘉林。’”颜氏《咏怀》全部注解虽然不存在了,但从上述诸条可窥其一斑。大抵上颜氏主要是注释难解的词语,并不串述内容、分析诗意。钟嵘认为颜氏注阮,“怯言其志”,恐怕正是根据颜注的这种风格所做的推断。但颜氏不分析诗意,也可以理解为是其注解体例使然,并非刻意回避《咏怀》中所表现的阮籍之志。所以钟嵘的这种说法,只能代表钟嵘对颜注的理解,并不能据此特殊的注释体例,即断定颜氏注《咏怀》“怯言其志”。实际上,颜氏作《五君咏》咏竹林七贤事迹,表现出来的,并非“怯言其志”的样子。《宋书·颜延之传》载:

   元嘉三年,羡之等诛,征为中书侍郎,寻转太子中庶子,顷之,领步兵校尉,赏遇甚厚。延之好酒疏诞,不斟酌当世,见刘湛、殷景仁专当要任,意有不平,常云:“天下之务,当与天下共之,岂一人智能所能独了!”辞甚激扬,每犯权要。谓湛曰:“吾名器不升,当由作卿家吏。”湛深恨焉,言于彭城王义康,出为永嘉太守。延之甚怨愤,乃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咏嵇康曰:“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咏阮籍曰:“物故可不论,途穷能无恸。”咏阮咸曰:“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咏刘伶曰:“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此四句,盖自序也。

   又《五君咏·阮步兵》云:

   阮公虽沦迹,识密鉴亦洞。沉醉似埋照,寓辞类托讽。长啸若怀人,越礼自惊众。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

   我们观颜氏咏竹林七贤,为诸人传神写照,情性志趣,豁然可见。则其注阮诗之只注词语,不为章句,乃是注释体例使然,未必就是因为“怯言其志”。但是,后来的学者,因为钟嵘认为颜氏“怯言其志”,加上误以《文选》李善注中“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为颜氏之语,对照李氏所引颜氏注文释词语而不释诗意的情况,颜延之注阮诗“怯言其志”之说,遂成定谳。一些学者由此进而联系颜延之所处的现实,认为与阮籍所处的现实有相近的地方,所以他有所顾忌,故注阮诗时“怯言其志”,如古直笺曰:“延年亦身当易代之际,故不敢质言。”又曹旭注云:“延年遭际,与阮籍类同,‘怯言其志’怯言己‘志’也。”⑤也有学者认为颜氏人品本低,不足知阮籍之志。如何焯《义门读书记》卷四六:“按岂徒虑患也哉?延年逊词以谢逆劭,宜其不足以知此。”其实从颜氏《五君咏》中对阮籍其人其诗的评论可以看出,其理解是全面的。另外颜氏所处的时代现实,虽然也属易代之际,充满了矛盾,但具体的情势,与司马氏专政的魏末还是很不一样的。并且颜氏属次等门族,其与刘宋王朝的矛盾,不像王、谢等高门士族那样尖锐,基本上是和谐的,其诗歌亦多雅颂之篇。他的矛盾对象,主要是刘湛、殷景仁等当世权要而非刘宋王朝。可见,他所处的时世及遭遇的现实矛盾,与阮籍实际上很不一样,实在没有刻意回避阮诗现实寓意的必要。另外,我们后面要说到,中古诗人虽强调阮诗与现实的关系,但重视阮诗托寓讽兴的艺术精神,并不将诗句穿凿到与具体的时事一一对应,所以当然没有五臣之下的种种穿凿之说。以五臣之后穿凿注阮的作风来衡量颜、沈之注,来指摘颜、沈注之不足,就单方面地加给颜注“怯言其志”的批评。这是古今学术变化所生的一个误解。

  

   李善注所引的沈约《咏怀》注比颜注多得多。与颜注之着重于难解之词、索隐词源不同,沈约的注释,着重于诗句本身与诗篇的立意。下面列举数条:

   二妃游江滨,逍遥顺风翔。交甫怀环佩,婉娈有芬芳。猗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倾城迷下蔡,容好结中肠。感激生忧思,萱草树兰房。膏沐为谁施,其雨怨朝阳。如何金石交,一旦更离伤。

   沈约曰:婉娈则千载不忘,金石之交,一旦轻绝。未见好德如好色。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被山岗,万代同一时。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乃悟羡门子,噭噭今自嗤。

   沈约曰:自我以前,徂谢者非一。虽或税驾参差,同为今日之一丘。夫岂异哉?故云万代同一时也。若夫被褐怀玉,托好诗书,开轩四野,升高永望。志事不同,徂没理一。追悟羡门之轻举,方自笑耳。

   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绿水扬洪波,旷野莽茫茫。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羁旅无俦匹,俯仰怀哀伤。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岂惜终憔悴,咏言著斯章。

   沈约曰:岂惜终憔悴,盖由不应憔悴,而致憔悴。君子失其道也。小人计其功而通,君子道其常而塞,故致憔悴也。因乎眺望多怀,兼以羁旅无匹,而发此咏!

   灼灼西颓日,余光照我衣。回风吹四壁,寒鸟相因依。周周尚衔羽,蛩蛩亦念饥。如何当路子,磬折忘所归。岂为夸誉名,憔悴使心悲。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鹄游四海,中路将安归。

   沈约曰:若斯人者,不念己之短翮,不随燕雀为侣,而欲与黄鹄比游。黄鹄一举冲天,翱翔四海,短翮追而不逮,将安归乎?为其计者,宜与燕雀相随,不宜与黄鹄齐举。

以上四诗,沈约都是着眼于全篇的立意来解说的。第一首诗,阮籍是有感于现实中某些人最初以金石喻交而最终背叛中伤的事情;但作者的写法,却是倾注笔墨,赞颂古人男女虽起于情色相悦,但终能感激忧思,千秋不忘。只在最后突转笔锋,叙出本意云:如何金石交,一旦更离伤。沈约以“未见好德如色”来解释,用语虽未免迂腐,但却是符合阮诗的本来立意的。后人一定要将其附会到司马氏背魏的事件,未免穿凿。第二首诗是表现生死的主题,阮籍因悟生命有限,无论贵贱,都难逃此共同规律;因此有感于立功、立名之虚幻,转而自嗤平生志业,而慕传说中羡门子之轻举游仙。这个基本的立意,沈约的解说是把握住了,只是阮籍诗中“被褐怀珠玉”四句,是写一连贯的行动,实为一个完整的诗歌形象。沈约将其分为四种志事,并说阮籍这里是说“志事不同,徂没理一”,却并不符合阮诗的本意。第三首徘徊蓬池上,也是辞旨恣肆的一首诗。但其立意实在于“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这四句,作者正是有感于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并志愿守道而憔悴。沈约说前面的写景立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钱志熙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阮籍   咏怀   《文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4106.html
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9年1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