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颖:古典学不是刘小枫他们搞的那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90 次 更新时间:2015-02-09 15:48:00

进入专题: 古典学   刘小枫   经典与解释  

于颖  

   在中国,古典学撩起人们巨大而广泛的兴趣。但这毕竟是西方人自己的“国学”,西方学者的研究已经有了非常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传统。就中国目前状况来说,古典学仍处于草创、学习阶段,不能急于以我为主,不应该让西方古典学在当前发挥它本不该发挥的作用。

   多少人读过不好说,但知道或听过《荷马史诗》的可能比真正见过河马的人还要多;就算没去地中海国家游玩过,跟着《蜜月杀机》也能叩开帕特农神庙的大门,在《角斗士》里身临罗马竞技场倾听那原始野蛮的厮杀呐喊;更不要说,在人生不期而遇的磕磕绊绊处,总能在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那儿翻出一两句作为心灵抚慰……2000多年前的古希腊罗马文明仍在以各种方式同我们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而一代又一代人不住回望并试图和那个时代所有知识进行连线的努力,使得西方古典从来没退出过人们的视野。

   而不得不说的是,古典学在西方的确没落了,他们的学者一边高喊着“谁杀死了荷马”,一边忙不迭地为古典学把脉,忧心忡忡起它的未来。而在中国,古典学更像是个初登场的“新秀”般,撩起的是巨大而广泛的兴趣,大家围绕着“它是谁”、“来自哪里”、“将去向何方”等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与死者的对话”

   “古典学”这一概念在汉语里很容易引起误解,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专家裘锡圭先生就提出要重建中国古典学,当然,他是用“古典学”这个词来统摄“蕴含着中华文明源头的先秦典籍的整理和研究”(裘锡圭《出土文献与古典学重建》)。国内常用权威辞书如《辞海》《中国大百科全书》等,都未收录“古典学”这一条,对“古典”的解释无外如下:一作名词“典故”解;二作形容词解,释为“古代流传下来的在一定时期认为正宗或典范的”。

   英文“古典学”(classics或classical studies)源自拉丁文里的“classicus”,取“高级、优越”之意。相传古罗马公民按照财产多少被分为五个等级,其中最高最富有的等级就被称作“classicus”。公元2世纪,《阿提卡之夜》的作者、罗马作家奥卢斯·格利乌斯(Aulus Gellius)第一次用“classicus”来形容“典范的、优秀的希腊作家”。文艺复兴时期,该词被用来称呼所有古希腊罗马作家。欧洲传统上用具有更广泛意义的“philology(语文学)”来表示“古典学”,18世纪以来则更多用德文“Altertumswissenschaft”一词,指对古希腊罗马文献文物和历史的研究,既包括文字也包括涉及文物的考古工作。  

   古典学研究的是古希腊罗马与现代的时间差当中的事情

   古典学的定义在西方古典学界确有过争议,用语不一而足,在不同的语境下有不同的含义,如今甚至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世界古代史研究专家晏绍祥就表示,有时会包括埃及学、亚述学等方面的内容。但基本上,自18世纪末以来总的趋势认为,古典学以研习古希腊文和拉丁文为基础,对古希腊罗马的方方面面进行研究。这些“方方面面”正如剑桥大学古典学教授玛丽·比尔德(Mary Beard)在《古典学》一书中介绍的那样:“所涉及的不止是古代希腊和罗马的实际遗迹,建筑,雕塑,陶器,绘画。它还涉及古代世界所写的,如今作为我们文化的一部分仍在诵读和辩论的诗歌,戏剧,哲学,科学和历史。”

   如果说,古典学研究的是发生在古希腊罗马与现代的漫长时间差当中的事情,那它就不仅包括我们与古代世界的对话,也包括我们与那些在我们之前已经与古代世界进行过对话的前辈的对话。古典学可以说是一系列“与死者的对话”。最先发起这种对话的“前辈”可不是现代人或近代人。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黄洋曾在伦敦大学获古典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古希腊史,他介绍说,研究古典的源头可追溯到希腊化时代亚历山大里亚的学者们。公元前3世纪,托勒密一世在亚历山大里亚设立缪斯殿堂(常常讹译为“博物馆”),旁边又新建了一个图书馆,当时希腊最优秀的学者集中在这里,对公元前5至前4世纪甚至更早的文献进行版本的校勘、整理,留下了丰富成果。在上海师范大学教授、同样是希腊史研究专家的陈恒看来,这其中最有说服力的就是《荷马史诗》两部各24卷的整理、编定,即由亚历山大里亚学者完成,成为现今能看到的最古老的希腊文本。

   晏绍祥也反复强调,对古典的研究从古代已经开始,“所以德裔学者鲁道夫·普法伊费尔(Rudolf Pfeifer)在其《古典学术史》第1卷就讨论了希腊化到中世纪时代的学术;英国学者约翰·埃德温·桑兹(John Edwin Sandys)的《西方古典学史》第1卷,甚至从古典时代有关史诗和修辞的研究说起。”

   希腊化时代开创了研究古希腊文献的兴趣和传统,因此被视为古典学奠基的时期。“这种兴趣一直没有断过,即使是在受基督教影响的中世纪。”黄洋认为这从两个线索可以看出:一是拜占庭帝国和基督教修道院里对古典文献抄本的传承,一是阿拉伯人对古希腊文献的翻译和评注。

   作为现代学科的古典学1777年诞生于德国

   虽然对古典的研习古已有之,但近代意义上的古典学,是从文艺复兴时期对古典世界的再发现和对古典著作的阅读开始的。最初并不完善,主要是搜寻各类古典文献尤其是拉丁文文献,如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彼得拉克遍寻古典文献抄本,还模仿西塞罗书信集汇编了自己的书信(黄洋《西方古典学作为一门学科的意义》),试图重新回到古典文化传统中。同时为阅读文献,人们开始考虑古代文献的修辞和风格,关注古代的铭文、古迹、钱币,并进行考古发掘。在晏绍祥看来,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学相对原始,表现之一就是片面崇拜、迷信古代,“到18世纪,随着理性主义的兴起和资料批判的产生,古典学才逐渐走向成熟。”

学术史上的一个共识是,作为一门现代学科的古典学是在18世纪后期建立起来的,标志性事件就是1777年,一名叫弗雷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Friedrich August Wolf)的学生在哥廷根大学注册入学时要求攻读古典语文学(studiosus philologiae)。虽然校方以“尚无这一专业”为由鼓励他注册其他科系,但沃尔夫坚持己见,最终说服学校为其新设置了古典学,沃尔夫因此也被看作是现代古典学学科的创始人。沃尔夫是研究荷马史诗的,1795年其著作《荷马导论》发表,以现代方式重新提出了古典学第一重要的问题“荷马问题”,被视为现代古典学开山之作。

   美国瓦莎大学教授刘皓明长期研究欧洲文学和哲学,曾在耶鲁大学获哲学博士学位,他认为,在学科和制度上建立起来的古典语文学是在17世纪以来西方思想史中兴起的现代分析方法、理性主义和之后的历史主义背景下产生的,是现代性的产物。黄洋也持同样的观点,指出这一时期德国对希腊的兴趣,是人们探求“现代性”的一个路径,“把希腊看做是‘现代性’可以从中发展出来的根源,譬如歌德、席勒等就把希腊当成自己一个家园式的存在。”这其中最有影响的关键人物就是古典艺术史学科创始人约翰·约阿辛·温克尔曼(Johan Joachin Winckelmann),他以那句著名的“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将希腊艺术置于无上的审美境界中。

   初期的德国古典学中,对古典文献进行校勘的语文学始终占主导地位。19世纪中期,格罗特12卷《希腊史》出来后,在欧洲大陆产生重要影响。本来只是作为鉴定文本背景辅助手段的历史学,因格罗特、尼布尔、蒙森等人的努力,便在古典学当中获得了一定地位,类似的还有后来受温克尔曼、谢里曼影响而发展起来的考古学。19世纪后期,在古典教育和大学教育的影响下,古典学也开始有了专业化的分工,包括语文学、历史学、考古学与艺术史等几大块。

   德国古典学集大成者维拉莫维茨在其著作《古典学的历史》中这样说:

   “古典学术的本质——虽然古典学这一头衔不再暗示那种崇高地位,但人们仍旧这样称呼它——可以根据古典学的主旨来定义:从本质上看,从存在的每一个方面看都是希腊-罗马文明的研究。该文明是一个统一体,尽管我们并不能确切地描述这种文明的起始与终结;该学科的任务就是利用科学的方法来复活那已逝的世界——把诗人的歌词、哲学家的思想、立法者的观念、庙宇的神圣、信仰者和非信仰者的情感、市场与港口热闹生活、海洋与陆地的面貌,以及工作与休闲中的人们注入新的活力。……由于我们要努力探询的生活是浑然一体的,所以我们的科学方法也是浑然一体的。把古典学划分为语言学和文学、考古学、古代史、铭文学、钱币学以及稍后出现的纸草学等等各自独立的学科,这只能证明是人类对自身能力局限性的一种折中办法,但无论如何要注意不要让这种独立的东西窒息了整体意识,即使专家也要注意这一点。”

   古典学从一家独大变成了众多学科中的“小兄弟”

   从18世纪末到20世纪初,古典学一直是西方基础教育和大学教育的基础,古希腊语和拉丁语也是获得高等教育的必要条件。“只是20世纪以后新兴学科不断涌现,古典学的地位才有所下降。”黄洋说。美国德堡大学古典学系教授刘津瑜认为,学科化和专业化是古典教育地盘缩小的表征,是现代教育体系和理念打破古典教育过程中的产物:“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在西方教育,尤其是精英教育中的比重不断下降,拉丁语也不再是知识界的通用语。”她还举例说,马相伯就曾劝过想学拉丁语的蔡元培,“拉丁语在西洋已成为骨董,大学而外,各学校都不大注重……”(马相伯口述,王瑞霖等校注《一日一谈》)20世纪初的欧洲年轻人甚至把学习拉丁语和古希腊语当成桎梏。

   确实,随着科学和教育的发展,古典学从原来的一家独大,变成了众多学科之一,如今还成了一个众多学科的“小兄弟”。“古典学系主要设在西方的知名大学中,普通学校可能仅有几人从事古代历史、文学和哲学等的研究。”但晏绍祥坚信,“一旦需要,西方人仍不自主地去古典世界寻求灵感。有人意图复兴古代的直接民主,来医治现代民主的某些弊病;有人寻求罗马的先例,对美国总统权力的扩张提出警醒;还有人用罗马共和国灭亡的先例,提醒美国作为一个世界帝国的危险。”这些或许都足以说明,作为西方文明最重要的来源之一,古典早已渗入西方人的血脉之中。

   西方古典在中国

   “文明新旧能相宜,心理东西本自同。”任何文明的发展都不是在封闭状态下进行的。就古典文明何时传入中国,晏绍祥以为单纯从因素论,可能与佛教传入中国同时,“佛教艺术吸收了不少古典艺术的因素,随着佛像艺术的传入,古典文明的因素也随之进入了中国。”然而,从有迹可循的线索来看,陈恒认为可追溯到汉代,当时东西方这两个庞大的帝国——汉帝国和罗马帝国甚至有了直接接触,“只是双方交往时断时续,中国人对西方的看法也不够客观,掺杂着许多传说。”

   耶稣会传教士和中国士大夫合作翻译古典文献

   明清时期,耶稣会传教士大举来华。学界认为他们除了宗教活动外,另又功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乃西学东渐的号角先锋(李奭学《中国晚明与欧洲文学》)。其间,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现象就是,传教士和中国士大夫们开始合作翻译,使得更多中国民众接触到了古希腊罗马知识。如,利玛窦就应徐光启之邀,一起翻译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除了数学知识,哲学方面的《名理探》、文学方面的《伊索寓言》等,都慢慢为国人熟知。”陈恒表示,虽然传教士的目的不在于传播古典知识,客观上却打开了古典文明进入中国的大门。  

20世纪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古典学   刘小枫   经典与解释  

本文责编:chenhaoche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语言学和文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3783.html
文章来源:澎湃新闻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