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马赫:最伟大的资源——教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25 次 更新时间:2014-10-30 22: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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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马赫  

    

   编者按:本文摘自舒马赫《小即是美》

   自有历史以来人类几乎在地球上各处生存繁衍,并创造出某种形式的文化。无论在那个地方,人总能找出生存之道,也总能在糊口之外行有余力一番。我们看到文明的出现与昌盛,而在大多数情形下,又衰微、覆亡。这里并不是讨论何以这些文明会衰亡,不过倒是可以说:一定是有些什么资源方面的失败造成的。在絶大多数情形下,我们看到新文明在相同的基础上崛起。因此如果之前的文明只是单纯因为物质资源的不足而衰亡,就有些说不通了。那么这些资源又是怎么重新组合的呢?

   所有的历史以及所有当前的经验都指出这项事实:提供最主要资源的是人,而不是大自然(Itisman,notnature,whoprovidestheprimaryresource.)。所有经济发展的最重要因素就是人的思想(themindofman)。突然间,处处都涌现了大胆的、新创的、新发明的、有建设性的活动,而且不只限于某一地区。可能没有一个人能说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不过我们倒是很明白的看出这类活动如何持续甚至强化下去——经由各式各样的学校。换句话说,经由教育。因此我们可以实实在在的说:教育是所有资源里最根本的一项(Educationisthemostvitalofallresources.)。

   如果说西方文明已陷入永恒的危机(inastateofpermanentcrisis),那么认为它的教育出了问题大概也不是离谱之说。我敢确信,没有任何一个文明曾投注如许精力与资源在有组织的教育上。而且就算我们再也不相信任何事物,我们也仍然确信教育是,或应该是,一切的答案(Educationis,orshouldbe,thekeytoeverything.)。事实上对教育的信念是如是之坚强,以致于任何无法归根的问题都算到它的帐上。如果核子世纪带来新的危险,如果基因工程之进展也启开了新的滥用之门,如果商业挂帅带来新的诱惑,那么解决之道一定是更多、更好的教育。现代生活是越来越复杂了,也就是说你我都必须要有更多的教育。最近有人说到:「到一九八四年时,必须要连最最平凡的小老百姓都不至于对使用对数表、或是微积分的基本概念、或是电子、库伦(测量电量的单位)、伏特等字眼的涵义与运用一窍不通。他更应当能运用不只是文具、直尺,还懂得使用磁带、真空管、晶体管。人与人或团体之间沟通的改进得靠这样的结果。」最重要的是,国际情势看来是非要有大量的教育努力不可。对这一点的经典之言是在几年前由史诺爵士(CharlesSnow,现在已晋封为勋爵)在他的「忠言演讲」里说的:「如果说我们不重视教育就完蛋是有些太惊世骇俗了些。但是如果说我们不重视教育就会有现世报,那倒是不假。」照史诺勋爵的说法,俄国人在这一点上做得比谁都好,而且「除非等到美国人和我们都能以说理的、带想象力的方式教育我们自己为止」否则他们将会「占了上风」。

   我们可以回想到史诺勋爵当时谈的是「两种文化以及科学革命」,并表达了他对下列事项的关切:「整个西方世界的知性生活正越来越被分为南辕北辙的两个极端.....一边是人文知识分子....另一边则是科学人士。」他深为这两个团体间「彼此互无了解的鸿沟」而惋叹,并希望此鸿沟能被跨越。他的「沟通作法」倒是很清楚。他的教育政策方针将是:一、罗致国内顶尖科学头脑,务求一个不漏;二、训练一批专做支持头一批人的研发、高阶设计工作的「一流专业人员,人数较上一阶层的人要多得多」;三、再训练「数以千计」的其它层级的的科学家、工程师;最后,还要再训练「政治人物、管理人员,以及整个社会,让他们具备足够的科技知识,能听得懂科学家在说什么」。照史诺勋爵的说法,如果这第四批,也就是最后一批,能被教育到至少还「听得懂」科学家和工程师在说什么,那么这「两种文化」间彼此互不了解的鸿沟就可以被跨越。

   这类对教育的看法(顺带一句,抱此看法的在当今之世并不少见)给人一种不适的感受,觉得包括政治人物、管理人员等等在内的一般人士.....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他们被「当」掉了;不过他们至少也应该被教育到足以了解周遭事物,而且在科学家高谈阔论——引用史诺勋爵所举的例子——热力学第二定律时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这种感受着实令人不适,因为科学家从不厌于谆谆提示我们:他们努力的成果是「中性」的,是造福人类或为祸四方端看怎么应用。那么又是谁来决定怎么使用呢?对科学家或工程师的训练里可没有那一项让他们有做此决定的能力,不然的话,科学又怎么能是中性的?

   如果今天我们要对教育赋予如许重任,使一般人能应付得了科技进步所带来的种种问题,那么教育的内容就应该要比史诺勋爵所想象的还要多一些。科学和工程产生「技术知识(know-how)」,但是「技术知识」本身毫无意义,它只是个没有目标的手段,一个可能性而已。它是一个没有完成的句子。正如钢琴之于音乐,技术知识与文化之间的关系亦然。教育能不能帮助我们完成句子,化可能为实际以造福人类?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而且也是最重要的,教育的目标就应该是传递价值信念,让我们知道活着要做什么(Thetaskofeducationwouldbe,firstandforemost,thetransmissionofideasofvalueofwhattodowithourlives.)。毫无疑问的,我们当然也要传播技术知识,但这一定只能居于次位,因为我们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如果不先弄清楚,承受权力的人有无合理的观念来使用权力,就贸然赋以重任,那可真是不用大脑,太鲁莽了。全人类眼下就有致命的危险,原因并非是我们对科技的知识不足,而是因为我们不以慧心(withoutwisdom)运用这些知识,反而以破坏性的方式使用他们。只有当教育能产生更多智慧的时候,更多的教育才真能帮得了我们。

   我认为教育的本质乃是在传递价值(Theessenceofeducationisthetransmissionofvalues.),但是除非价值体系已变成我们自己本身的价值体系,成为我们心灵的一部分(apartofourmentalmake-up),否则就无法在生命历程中协助我们指引迷津。这就是说它们并不只是一堆公式或教条,而是伴着我们一起思考,一起感受,并经由它们来观察、诠释、体验这个世界的那一套工具。当我们思考的时候,我们并不单单只是思考而已,我们是有想法的(thinkwithideas)。我们的心灵并非一片空白,不着一相(atabularasa)。当我们开始思考的时候,我们能这样做,正是因为我们心灵里早已充满了各式各样可凭之以思考的想法。我们从孩提到青春期,早在我们的意识与批判性思考尚未发生,以把关检查之前,各式各样的想法就已经渗透了我们的心灵。我们或许可以说这些年是我们的黑暗时代。在这个时期里我们只会照单全收,一直要到长大之后我们才渐渐学会如何去芜存菁(tosortoutourinheritance)。

   首先就是语言。每一个字都是一个观念。如果在我们的黑暗时代里渗进来的语文是英文的话,那么送进我们心灵的一套想法就会和中文、俄文、德文,甚至美式英文所送进来的那一套观念大不相同。字词之后,接下来就是组合文字的规则:文法。这又是另一套观念。有些当代哲学家对文法的研习着迷到甚至认为整套哲学不过是在研究文法而已。

   所有的哲学家——还有一些其它的人——都对思考与观察(thoughtandobservation)之结果所形成的观念(ideas)极为重视,但是在现世里对于让思考与观察得以进行的这种工具,也就是观念本身的研究却鲜有人加以注意。根据经验或意识性的思考,一些无足轻重的观念很容易就被一脚踢掉,但是碰上了较大、较具普世性、较微妙的观念时,改变想法就不是这么容易。事实上由于这类观念往往是我们用以思考的工具而非思考的结果,我们往往很难体认到它们的存在——正如你能够看见外面的东西,但却不容易看见用来看东西的眼睛本身。而且,即使我们察觉到这类观念,但我们却无法根据一般经验来对这些观念加以判断。

   我们常注意到别人心中多少都有定见,也就是他们据以思考的准则——虽则他们自己并不自知。我们于是称此为偏见,就逻辑而言如此称呼是正确的,因为这些想法只是点点滴滴渗入他们的心智,而絶非是经过判定取舍的结果。但是偏见这个名词一般是指那些除了心怀偏见的人以外,其它任何人都可一眼看出明显谬误的想法。我们用以思考的观念絶大多数都没有落入此一范畴。其中有些观念,比如夹含在字词或文法中的,甚至连断定它是对或错都说不上。另外有些观念则絶对算不上是偏见,但的确是经判断之后所采纳的。还有一些则是隠含的假设,或是很难被意到的前提。

   因此我要这么说:我们是随着或透过观念思考,而我们所谓的思考一般而言,可以说是将一些早已有的观念应用在某一特定状况或某一套现实情况的过程。比方说,当我们思考政治情况的时候,我们是在将我们对政治的看法多多少少有系统的应用到这个政治情况,并希望借助这一堆看法使得政治情况可以让我们「理解」。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其它地方。这些看法有些属于价值取舍,也就是说,我们根据这些价值取舍的观念来评断状况。

   我们体验并诠释世界的方式,很明显的在极大程度上是要看充塞在我们心灵的观念究竟属那一类别而定。如果这套法只重枝节,易受人左右,肤浅皮相,前后矛盾,日子就会显得暮气沉沉、乏善可陈、鸡毛蒜皮、一团混乱。要承受这样日子所带来的空虚感极为不易,而我们空虚的心灵就极易被一些突然间似乎可以解释万相,为我们的生命带来意义,指出目标的宏大口号所填满——不论这口号是政治口号或其它口号。不必说我们就可以知道,这也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危险之一。

   当人们要求受教育时,一般而言他们不单是只要受些训练,或是一些事实的相关知识,或是多学些娱乐消遣之道而已。他们自己或许无法明确指出他们究竟要的是什么,不过我想他们真正要求的是一些观念,能让这个世界,以及他们自己的生命,变得可理解(Ideasthatwouldmaketheworld,andtheirownlives,intelligibletothem.)。一件事可以被理解的时候,你就会有参与感(asenseofparticipation)。一件事如果无法理解,你就会觉得很疏离(asenseofestrangement)。当人们面对的世界是无法理解的时候,你听到他们以「哎呀,我不晓得吔」作为有气无力的抗议。心灵如果无法常有一套强有力的思想——或是我们应该说,一套工具——来面对世界,那么对心灵而言这个世界就会是一团混乱,一堆夹七杂八毫不相干的现象,一群毫不无意义的事件。这样的一个人就像是一个处在陌生地方的人,手里却没有地图或路标或任何指标,没有一件事对他有任何意义,没有一件事值得他生死相与,也没有任何一样凭借,也找不到任何文明迹象,可以使得任何一件事可资理解。

   所有传统哲学都试着要创造一套可赖以维生,并用以诠释世界的有秩序的系统思想。孔恩(Kuhn)教授这样写到:「希腊人把哲学看成是人类心灵用以诠释各种征象(thesystemofsigns)的努力,以使得人与世界之关系有一井然之序,并在其中就其应有之位。」中世纪晚期之古典基督教文化为人类提供了一套非常完整,而且前后一致得让人吃惊的诠释征象(interpretationofsigns)的说法,也就是一套核心的想法(asystemofvitalideas),将人类、宇宙,以及人在宇宙间之地位措述得巨细靡遗。但是这套体系已经被撼碎崩析、结果造成不知所措,不知所终。这个情形没有比十九世纪齐克果(Kierkegaard)所形容的更生动:

「人插一只手指到土壤里,闻闻味道才知道他在什么土地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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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舒马赫《小即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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