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救赎与沉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91 次 更新时间:2014-07-16 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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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最近有很多网友来信,问为什么近期很少看到我写的随笔,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对此我甚为感激。我很好,在专心致志完成长篇小说《寂静与喧嚣》的定稿工作。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真正严肃的文学很难与读者见面,为了感谢朋友们的关注,自今日起分三次选发这部小说的部分内容,希望大家喜欢。

《寂静与喧嚣》在辽阔深远的社会历史背景上,表现主人公秦焕发从出生到成长,从恋爱到婚姻,从事业发展到官居高位,由于巨大的情感和心理渴求秘密策划一场触目惊心的情杀案件,从而导致丢官失势、结束生命的令人感伤的人生历程。这是一部关于情爱的书,以独到的视角表现爱情无比伦比的魅力,心灵的细微振颤、肉体的痴醉迷狂,都被置放在社会历史的舞台上予以精当展现;这是一部关于道德与良知的书,书中人物依据各自的人性进行或者崇高或者卑劣的表演,他们无法逃脱道德与良知的责问;这更是一部关于社会与历史、现实与人生的书,它试图回答“人为什么会成为这个样子,是什么东西使人成为这个样子”的问题,细致生动地刻画描写了秦焕发从自然人向社会人转变过程中现实生活潜移默化的影响。强烈的心理冲突、巨大的情感撞击和细腻纤细的灵魂震颤,在这里都得到了逼真的展示,从而对历史、社会与现实提出了严正的拷问。

《寂静与喧嚣》60万字,上下卷,这里选发的是第十五章《救赎与沉沦》,大约占全部篇幅的二十分之一。

——陈行之

43.天在说,人在做

世界是一个整体,当这一边发生着很多事情的时候,那一边也一定正在发生很多事情,这些事情是有连带关系的,是相通的,然而除非具备某些特定条件,当事者很少可以意会到这种连带和相通,事情与事情之间,至少在表面上彼此隔着很遥远的距离,分属于彼此孤立的疆域,在不健全的婚姻关系中尤其如此。

这段时间,姜薇冷静地完成一个思索人生和抉择人生的过程,进入到灵魂安歇的恬适状态。这件事之于她的意义,不亚于养父对她人生的侵入,不亚于试图将整个人生托付给秦焕发——她终于彻底将自己从养父身上脱落,脱落为具有独立意识的个体了。这件事固然有阎百望与阙玲的关系——在婚姻道路上再次遭受挫折的阙玲,最终走向了阎百望,目前她已经半公开地成为了阎百望的情妇——的背景,但是,促使她做出抉择的仍然是她自己的心智和感情。耐人寻味的是,这件事的意义,实际上是在与秦焕发的关系中才体现出来的——在付出极大的情感努力之后,姜薇终于确认,秦焕发狭小而自私,他一直在对她进行情感要挟,她疲倦了,开始后悔为挽救关系所付出的巨大心力了。

姜薇就像顿悟一样,意识到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没有人可以相信,唯一有意义的存在是你自己的存在,只有你自己。有了这样的心理条件,原来看上去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就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比如她与慕京生的关系。

慕京生毕业之际,为了给他谋取一个好位置,父亲慕三定拖着有病的躯体亲自拜访了省教委主任,在忍受半个多小时冷言冷语以后,权力很大的教委主任总算开了金口:“我给你问一下吧!”三天以后,慕京生收到了要他到龙翔市委办公厅报到上班的通知。

其实人生只需要一次关键性的推动,慕京生到了政府权力部门,简直如鱼得水,他天性聪明活络,再加之很有从政的才干,在仕途上平步青云,很快就当上了处长,现在他出现在某个场合,也足以引起人们伸长脖子眺望了。

慕三定去世以后,慕京生与省电视台漂亮的女主播李慧爱恋爱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或许出于丈夫的原因,或者出于妻子的原因,或者出于丈夫和妻子的双重原因,这两个著名人物的夫妻情分有名无实,双方都没有被“家”这个东西所束缚,依旧各自保持着独立自由的生活空间。在关于他们的传闻中,最让姜薇惊愕的,莫过于夫妻可以带着自己的情人在一套房子里过夜!

姜薇问阙玲:“为什么?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不离婚?”

黑黝黝的阙玲笑了一下,解释道:“姜薇,婚姻到一定境界,就与责任和道德没有什么关系了,与什么有关呢?与利益有关,他们分别都从对方那里获得利益。”阙玲分析了这里边的机理:慕京生的处境取决于李慧爱那些权力位置显赫的情人,而妻子留在他身边,又因为只有这个对生活持极为开放态度的人,才可以给她提供自由的条件,这是一种各得其所的平衡。

姜薇不以为然,讥诮说:“这个社会的确在进步。”

然而就像人们对生活中的奇异事物总是下意识给以特别关注一样,慕京生引起了姜薇很大兴趣,一个月以前,龙翔日报决定刊发省委领导班子推进作风建设的系列报道,姜薇奉命去龙翔市委采访民主生活会,在那个古典园林式的建筑群落中遇到了慕京生。

“你现在成了大人物,”姜薇以过来人的坦率态度面对这个曾经的追求者,“你大概不记得我这个老同学了吧?”

会议还在进行中,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是一处有九曲回廊和小桥流水的景观。

“薇薇,你说哪儿去了?”慕京生露出招牌式的微笑,“我每天都在想你,薇薇,难道你不知道?”

“嘁!”姜薇撇着嘴,“证明?我要证明!”

慕京生拉过她的一只手,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光亮,说:“你知道洛北民歌里有一句唱吗?”

“我不知道,”姜薇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什么唱?你给我说说。”

“你是哥哥的命蛋蛋,想你想得打颤颤……”

姜薇抽回手,嗔笑道:“你说什么呢?!”

慕京生也笑起来:“这是真话,薇薇,我时常为你打颤颤。算了,薇薇,都是过来人,没什么遮遮掩掩的,怎么样?你来吗?”

姜薇怔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就在这一刹那间,姜薇突然决定跟生活开一个玩笑,把那个无形的一向对她施以重压的东西亵渎一下,就像做小姑娘时因为什么事情抓狂把一块面包揉碎了一样。她佯装生气地对慕京生说:“你一点儿都没变,彻底堕落了,简直不可救药……”

经验老道的慕京生从姜薇眼睛看到跳荡着的轻佻,用商量习以为常的事情的口气问道:“我是认真的,姜薇,我有一个很舒适的地方,你来不来?”

姜薇彻底放弃矜持,笑着说:“来就来,你以为我不敢来吗?我不相信你会把我吃了……”

结果姜薇真的来了,在慕京生一处无人知晓的房子里,两个人度过了一个说不上诗情画意却也极为享受的夜晚。慕京生超常的性能力的确差一点儿把姜薇吃掉,最激越的时刻,她也完全放纵开了自己,表现得就像是一头贪得无厌的淫兽,无有淫秽语言不能出,无有超乎常规的动作不能做,就连慕京生都暗暗吃惊,尽管他从未曾在这方面低估过她。

慕京生抚摸着姜薇慵懒的、某些部位还在痉挛的肉体,说:“你很厉害,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姜薇还没有从无遮无拦的纵欲状态中解脱出来,含混地嘟囔着:“慕京生,你简直就是一个畜生……”

安静下来的时候,姜薇清晰地意识到,她是被自己故意的放纵带到这里来的,她没有负罪感,她似乎无须再对什么人承担责任,她已经不存在对什么人负罪的问题了,按部就班,生命本能,自然需求,仅此而已……令她惊讶的是,在这种超越道德桎梏的交媾中,竟然隐藏着如此神奇的、简直可以说达到极致的快感……她默默地看着微闭着眼睛的慕京生,这个拥有健全的家庭生活却又成天周旋在女人中间的人,也许很早就意识到了她现在才意识到的东西……也许……不能不承认,她就像被迷醉了,她难以抗拒超越一切禁忌所带来的快感,这预示着有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无论是不是慕京生,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禁锢人的其实并不是道德禁忌,更不是社会习俗,而是某种心结,现在她亲手把它打开了,她就像获得了涅槃,全身心都感觉到清澈与轻松……在这一系列精神活动的表层,她需要一个具象的标志物,就像航道上的标志物一样……然而她不知道,身边这个男人仅只是漂浮在航道两侧的标识物,仅只是标识物,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才是推动或者影响船速的水流……她无力潜沉到那么深的地方去观察精神世界的流转,她快乐地站在船头,陶醉在视界之内的风光,她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在朦胧的夜色中,她抚摸慕京生的肉体,偎依在他怀里,说了一句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当初……我真该嫁给你……”

慕京生脸上显出淡淡的略带讥讽的笑意。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在笑,”姜薇突然觉得羞赧,“坏蛋,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笑我?”

慕京生仍然什么都不说。

姜薇攀住他的肩头,问道:“上大学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慕京生看着她说:“我喜欢所有漂亮的女人。”

姜薇无心开玩笑,继续问道:“如果我们建立交往,我们会走到哪一步?”

“睡觉,姜薇。”

姜薇很惊讶,追问道:“还有呢?”

“没有了,就是睡觉。”

“你很不道德,”姜薇半嗔半喜地说,“京生,我感觉你的生活很混乱。”

慕京生将姜薇稍微推开一些,探过身子从床头柜取出香烟。

“好吧,姜薇,今天咱俩就扯一点儿闲话吧!”慕京生把香烟点燃,“不止你一个人说我的生活混乱,这要看从哪个角度看问题。我是这样看的,在两性关系中,不应当掺杂进感情因素,男女间的事情,为什么绝大多数都很复杂?就是因为在单纯的性关系中,掺杂了本不该有的东西,那就是感情,是这个东西把事情弄复杂了。其实,性就是性,它很美好,你还要怎么样呢?两情相悦是性的唯一功能,上帝把人构造成男凸女凹,就是让他们享受这种差异的。”

姜薇坐起来,用讨论问题的语气说:“如果按你这种说法,我们现在的关系是什么关系呢?只有性?这么说,京生,莫不是你在玩弄我?”

“你太文雅了,姜薇。”慕京生纠正说,“其实用‘玩儿’这个词更准确些,难道你不是在玩儿我吗?互相玩玩儿,这很好啊!难道你非得认为我们在相爱?难道你非得认为我们是在享受爱情?姜薇,世界上没有爱情这个东西,没有。爱情这两个字的确切含义是:性,再加上人对于性的本质的遮掩,没有别的东西了。你我都是过来人,早就过了浪漫的年龄,我们现在应该有能力将两者分开了……”

姜薇贴向慕京生,她不能不承认他是对的,他说出了她意识到却无法用语言表述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完全黯淡了道德光彩的真理。

“你这个人,”姜薇把脸埋在他赤裸的胸前,“有时候挺可怕的。”

“常识而已,”慕京生爱抚着她的肩背,“常识有时候会让人振聋发聩,这是因为人们受社会习俗的影响,已经丧失掉按照常识看待自己和他人的能力了。”

姜薇记不得是怎样结束谈话的了,但是她清楚地记得,作为进入新的生命区段的标志,她开始无所顾忌地按照慕京生所谓的常识安排自己的生活了,尽管一开始并非没有心理障碍。具体到她与慕京生的关系,实际上是在厌恶与渴望的中延续下来的,对立的两极似乎都在升级——厌恶的时候,姜薇认为自己就是不要脸的婊子,她渴望享受一个婊子可以享受的一切;她明明知道慕京生只是一个在她身上发泄性欲的家伙,可她又无法否认,她实际上是需要这个迷人的家伙的……她确认他们在过一种令人鄙夷的堕落生活,这种确认曾经引起她异常惶惑的感觉。一个人面对天花板,她常常感到委屈与愤懑,她被挤压的灵魂有时候会向外蔓延,想得到生理欲望之外的某种东西,尽管她知道慕京生不可能与她的情感世界发生纠葛,他不可能给她。每当进入这样一个灵魂过程,她最终都会被冰冷的现实所击败。很多时候,她无法抗拒欲望,她需要男人的进入,需要男人因她而迷狂,因她而震颤,需要男人的蹂躏,似乎只有在剧烈的喘息声中,在滑腻腻的汗水里,在生物性的缠绕与搏斗中,在海浪一样的情欲激流里,她才可以确证自己作为一个生命体的存在……所有这些人的精神流动似乎都在说明,慕京生是对的:“常识让人振聋发聩,人受社会习俗的影响,已经丧失掉按照常识思维和活着的能力了。”

这是一个新的精神支点,就在它的支撑下,姜薇按照常识度过了将近一年时间的混乱生活——如果用慕京生的方式表述,应当是:单纯的生活——她陆续把四五个人带到了自己的床上,其中包括报社一个新分配来的见习记者。这个完全不谙情事的小公鸡由于紧张瑟瑟发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是在她悉心指导下完成那个过程的。在肉体上姜薇没觉得有多么好,然而她很有成就感,这种亲手把人牵引到新的生命区段的体验非常神奇,它带给人的是一种类似于创造活动之后的精神满足。她搂抱着那个年轻的胴体,轻声对他说:“别着急,慢慢就好了,想的话,你随时过来。”然而年轻人再也没有过来,从此开始躲避她,即便是工作上也是如此。姜薇永远无法知道,她无意间以一种精神的方式粗暴地弄坏了一株刚刚顶破土壤的幼芽,她把他吓坏了,他不会再回到她那里了。

这期间,中断很久的与阎百望的关系,也被她主动接续了。浸淫于并不激越的性过程,姜薇并非是在重温少女时代生理性快感,她紧紧地攀附在一块礁石上,不让自己冲下去,这块礁石的精神形态是:天底下没有任何丑陋的东西会因为丑陋而不存在,丑陋也是一种美,一种可以带来享受的美。她虽然没有跟阎百望多说什么,阎百望却从她反常的反应中意识到她灵魂世界深处所发生的变化,感觉到她细微的灵魂颤动,她变得陌生了,他很担心。

“薇薇,”阎百望搂抱住她,心理上却保持着很远的距离,“跟焕发的关系,不能出意外,你知道吧?你们有孩子,有共同谋求的未来……”

姜薇抬起头,透过从额头上垂挂下来的汗湿的头发,无耻地看着阎百望,严厉地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因为我妨碍了你和阙玲?我和焕发的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嘛要说这个?”

阎百望把完全赤裸的姜薇稍微推开一些,怔怔地看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出了精神方面的问题。没有问题,姜薇重新依偎到他怀里,哀怨地说:“甭这样说,爸爸,我不愿意你这样说。”

“好吧,我不说了。”

阎百望重新把姜薇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背和臀部。他很想跟她说,我永远是你的安全地带,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遮护你,给你幸福。薇薇,还在你小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我是你的安全地带,我要让你一辈子幸福,这是我奋斗的唯一动力,薇薇。你脱离了我这个安全地带,我知道你遇到了风雨,现在你想回来,想回来就回来吧!我都给你安排好了,薇薇!然而就像十几年以来他从不在姜薇面前表白一样,他最终还是把这些话都封闭在心里了。

在最重要的人中间,心灵是可以感知的,姜薇确实感觉到一种回归的安宁,然而她也明确意识到,她回到的并非以前呆的地方,她的灵魂在漂泊中位移了……她不愿意多想,此时此刻她只想在这片笼罩着雾霭的大地上沉沦,沉沦,一直沉沦下去……是的,是的,这才是最终的救赎,没有别的办法,这是我的生命的唯一质态,上帝把它造成了这个样子,你是不能改变它的,它最终还是要呈现出原初的形态,你改变不了它,任何力量都改变不了它。

“拍我几下,”姜薇忽然请求阎百望说,“我想让你拍几下……”

阎百望不解其意。以往,拍打在他们之间是自然发生的,往往表示到了极致状态,她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阎百望搂紧姜薇,好像在犹豫满足还是不满足她的愿望,他用亲吻和抚摸延缓思考的时间……姜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上起了轻微的颤栗。

“快点儿!打我的屁股……”姜薇的声音颤抖,“我想这样,我会很舒服,爸爸,快打我几下……”

阎百望顺从她的要求,开始一下重似一下地拍打着她……她催促他用力……姜薇的屁股和乳房很快就都红肿了,姜薇微蹙眉头,呻吟着,喊叫着,就像正在被男性耕耘一样。

这种陌生的游戏没有激发阎百望的欲望,他一边拍打着姜薇,一边看着前面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一个游丝一样的思绪飘忽到了他的脑际,但是他无法抓住它,无法确切地观察它,他不知道它到底蕴含着怎样的内容。

在回龙翔的车上打盹的时候,秦焕发想象了很多回家后的细节——姜薇会扑向他,他也会扑向姜薇,他们翻滚到床上……这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姜薇。他承认,姜薇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一种深深的歉意浸润着他那颗变得异常柔软的心……他做了很多浪漫的以至于色情的想象。

然而,回到家里,幻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姜薇早早就回家了,她出席了一个活动,穿一身西式套装,显得十分庄重。她显然没有料到秦焕发会回来。见到秦焕发,她非常惊愕。

“你昨天电话里没说啊!”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姜薇笑了一下,把会议纪念品放到沙发上,站在门前脱外套,有条不紊地挂到衣架上。秦焕发走近她,直接把她搂抱到怀里。燕燕正在小房睡觉,小兰已经回家去了。姜薇不在意秦焕发眼睛里颤动着的光亮,轻轻把他推开,愉快地说:“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秦焕发浑身起了燥热,固执地不放开她,试图把她的衬衣抽出来,“干嘛?你要干嘛?”她笑着,一只手阻止他,另一只手推开他,避免被他亲到,秦焕发不得把她放开,脸上凝固着略带尴尬的笑容。

“你去洗洗,”姜薇走向厨房,“我很快就把饭做好了。”

秦焕发躺在浴缸里,微微闭上眼睛。最初他听到姜薇在厨房忙活,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她难道没有渴望没有需要吗?还是由于这个人过于理性?不,她也许不方便,也许在报社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他在卫生间呆了很长时间,等着她把手里的事情做完,也许她做完手里的事情兴致就会来了。

秦焕发披着浴衣从卫生间出来没有在客厅看到姜薇,她正在卧室小沙发上看什么东西,他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姜薇没有抬头,回答说:“一份材料。”

秦焕发想去搂抱她,姜薇躲闪了一下,一边整理膝盖上的东西,一边说:“饭都好了,你先吃,我马上就来。”她站起身,拿着材料到书房去了。

这是他们分别三个多月以后,这是他满怀激情回到家里寻求慰藉和温暖的时候……秦焕发怔怔地看着姜薇的背影,她一再的拒绝使他目光中陡然增添了怨恨的成分。秦焕发坐到餐桌前默默地吃饭,饭菜很好却味同嚼蜡……姜薇从书房出来了,情绪似乎也很好,秦焕发尽管表情僵硬,两个人仍旧获得了进行交流的条件。秦焕发用理智抵御了肉体骚动,述说了一下崤阳的情况。

“……我真担心照这样下去,这个地方最后怎么办?”

姜薇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书生气!什么怎么办?没有怎么办的问题,根本就没有。”

现在秦焕发已经开始认为省上这些养尊处优的人与崤阳县那些在黄土地上刨挖粮食的人分处于两个世界,两者犹如阴阳阻隔那样相互不了解,所以他也就不再说什么。饭后,姜薇收拾碗筷,又在厨房忙活了很长时间,秦焕发则打开电视机,来回来去换台,等待着姜薇。新闻频道报道,龙翔大学正在举行建校一百周年纪念大会,省委书记李震等主要领导都坐在主席台上,包括现任省委宣传部长王佐贤,包括虽然已经离职,却仍然对K省宣传文化界有很大影响的省交通厅厅长阎百望。秦焕发把目光放到后者身上,他注意到阎百望气色很好,志得意满……阴影,巨大的阴影……秦焕发用意志驱离了它。

“这回龙翔大学弄得很大呢!”姜薇从厨房出来,看到了电视画面。“这样的事情,越弄离真正意义上的大学越远,现在龙翔大学简直成省委安排干部的宣传文化部门了。甭说别的,弄得如此奢侈,你说得花多少钱哪?”

秦焕发笑道:“国家有钱,不花干什么?”他挪动身体,稍稍让开一些,期望姜薇坐到身边来。姜薇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就像故意保持距离一样,跟秦焕发一起看电视。秦焕发觉得十分荒诞,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搂抱住姜薇。

姜薇继续推拒他,并且失去了笑意,这是真正的推拒。

“你怎么了?”秦焕发看着跌坐在沙发上的姜薇,生气地问。

姜薇低着头,什么都不说,就像被秦焕发欺凌了一样。

秦焕发再次问:“你怎么了?”

姜薇蓦地抬起头,说:“我不想,我就是不想。”

秦焕发心里呼呼地燃起了火焰,刹那间,蛰伏在他内心的所有精神痛苦都以生理的方式呈现了出来,他扑上去没头没脸地抽打姜薇。姜薇一开始只躲避不还手,但是当她感觉到秦焕发不会善罢甘休的时候,就像母豹一样发作了起来,扑向秦焕发,又是踢又是咬,秦焕发身上顿时出现几处伤口,流出血来。秦焕发万分惊愕,忘记了反击,这样,他就成为了一个被袭击的固定目标。姜薇完全疯狂了,把茶杯、茶盘砸到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有人停在楼道,谛听着,议论着。燕燕在小房哭了起来,姜薇去照看她,“嗵”的一下关上了房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出奇,就连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电视上,阎百望正在讲话,当他离开讲稿向会场扫视的时候,秦焕发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一种非常陌生的东西。

在姜薇的乖哄下,燕燕睡着了,但是她没有出来,也许是也睡着了。秦焕发始终没有离开窗前,在这个空间里,他觉得自己完全成了多余的人物,问题是,在这个广漠的世界上,哪里才是你逗留的地方呢?你不想躺到那张床上去,你的床又在哪里呢?你只能躺到那里去。秦焕发推开卧室的门,没有开灯,默默地躺到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了,姜薇轻手轻脚走进来,直接躺到他身边,并且搂抱住他。秦焕发一动未动,两个人相互听着对方的呼吸,似乎都在枯燥地等待对方开口。

“我……不方便,我很烦躁,焕发,原谅我……”

秦焕发拍了拍她的手臂,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浑浑噩噩之中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姜薇为秦焕发准备了早点,照顾他吃了饭,然后上班去了。秦焕发把自己留在家里,单独带燕燕。燕燕很乖,虽然还处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对外部世界却已经有了准确的感应能力,能够耐心听他讲话,领会他的意图,按照他的愿望去做事——他一边摆积木一边对燕燕说:“燕燕,你去把那只桶拿过来给我。”燕燕居然蹒跚着走到沙发另一边,把蓝色的小塑料桶拖到了他面前。秦焕发接过小塑料桶,突然意识到燕燕要完成这些动作要经过多少概念确认和逻辑判断:塑料桶,空间,移动……她有了自己的运转起来了的世界。

秦焕发把燕燕紧紧地搂在怀里,说:“燕燕,你真长大了啊!”

秦焕发是在省交通厅见到阎百望的。

“来来来,”阎百望情绪极佳,面色红润。

秦焕发说:“我真没想到。”

“唉,”阎百望叹道,“个人在组织面前是渺小的……”

“谁的意思?”秦焕发问,“李震的意思还是陆嘉廷的意思?”秦焕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好在阎百望没有在意。

“组织的决定,没有什么谁的意思的问题。你可能还不知道,前任厅长栽了,贪污受贿,数额巨大。”阎百望脸上显出痛苦、怜悯与惋惜相混杂的表情。“这不是一个好差事……怎么?找我有事?”

秦焕发用一刻钟时间解说崤阳县在湎川-崤阳运煤铁路专线项目上遇到的问题,“县财政很困难,3个亿实在有些困难,刘福田请求您协调一下,能不能……”

阎百望沉吟着说:“这是前任厅长定的事情,而且文件已经发下去了。”

“但洛泉和崤阳都还没有报资金计划。”

阎百望看着秦焕发的眼睛,问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吗?”

“至少在崤阳县,对我很重要。”

“你这样,”阎百望说,“计划还是要遵守,铁路的事就那样了。从崤阳县城到谷庄驿的高等级公路预算多少钱?”

秦焕发非常惊讶阎百望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这是刘福田书记正在争取的项目,目前洛泉市委都还没有表态,据说市委书记贺守印明确反对修建这条公路。莫非贺守印跟阎百望交换过意见?还是……这件事也进入到了洛神能源集团公司的谋略之中?

“预算2.5亿元。”

“那这样吧!”阎百望看着秦焕发的眼睛说,“这笔钱由交通厅划拨,列入省高等级公路项目,凑个整数,我给你3个亿。”

“可以吗?可以做到这样吗?”

“有什么不可以?”阎百望在女婿面前显示出一种孩子气的自负,“这就是交通厅长和宣传部长的区别。”

秦焕发笑起来,他可以完满地向刘福田交差了。

阎百望及时拨付了资金,经过三个月招投标准备,秦焕发负责的从崤阳到谷庄驿的高等级公路建设正式上马。尽管这项工程名义上由秦焕发主管,但是招投标等关键环节仍旧由县委书记刘福田把握。秦焕发无意争夺,如果说这里边有巨大利益的话,他为谁积累这些利益呢?在他那里,过去把他负载到了现在,而现在却没有通往未来的道路,他被搁在半路上了。这次回家,这种感伤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强烈了,它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侵蚀他,像小虫子一样咬噬他的心。他甚至对寂静的夜晚产生出一种恐惧,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蜷伏在黑暗之中对他虎视眈眈。

工程是从崤阳山南面那片苍郁的柏树林开始的。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柏树林就消失了,大地露出一块黄褐色的伤疤,推土机、挖掘机就在伤口上蠕动和穿行……那里如火如荼,县城却丝毫感觉不到机械的轰鸣,感觉不到处女般的大地正在被一种强大的力量豁开一个缺口。秦焕发本可以经常到工地去视察,但是他不愿意看到被翻卷起来的土地和被炸毁的山岩,他更是倦于工程负责人的前呼后应和马拉松一般漫长的酒席,他就像躲避灾祸一样躲避着别的官员求之不得的惬意和辉煌。他就像一只陀螺,纯粹在外力作用下旋转,失去了方向。

然而一到夜晚,那个“自我”就会像幽灵一样复归到他的躯体之中,顽强地表达着被认知的渴望,情感的渴望,异性的渴望……作为孤身一人在外工作的县委副书记,他有无数机会得到女性的温存,有的女性几乎是进攻性的,然而他从来没有越过雷池一步,这既源于对她们目的性的警觉,源于对“麻烦”的回避,又源于他内心深处长期矗立的那个坐标,他还从来没有遇见一个像小花那样值得他热爱的人……崤阳县城官场弥漫着形形色色的色情信息,很多人乐此不疲,甚至甘冒影响仕途、身败名裂的风险,仅仅最近几个月,就有好几个人因为女人弄得鸡飞狗跳,此类故事层出不穷……性,性难道可以脱离感情、脱离爱而存在吗?如果是那样,人与牲畜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在寂寞难熬的长夜,秦焕发好几次用手淫缓解压抑,每次完了之后,却又要忍受莫大的空虚,那是一种漂浮到高空的感觉,落不下来,永远落不下来。在意念中,他无数次接近了小花,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不再是抽象的了,她仍旧是那个偎依着她的少女,一个用全部生命热爱他的人。时光过去了这么久,他仍然不得不承认,她仍旧是他内心唯一的存在,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替代她,只有借助于她,他才能够确认自己灵魂的空间,才可以找到它的边界,才能够确认自己的灵魂栖身何处……此种情形,永生永世都不可改变,不可改变了。

第二天早晨,秦焕发睡眼惺忪地走出小院,面对着眼前这个永远喧嚣着的现实世界的时候,当没有任何诗意的现实生活以亘古不变的步伐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总是被一种想逃避而又无可逃避的恐惧与倦怠控制着。

他沉着地点了点头,喃喃道:“这不是我的世界,不是。”

 

(待续,明天发布第44节《灵魂的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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