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岱:《心界》(节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1 次 更新时间:2012-08-11 22: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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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岱 (进入专栏)  

  长篇小说“精神隧道”三部曲之三

  

  《心界》(节选)

  

  金 岱 著

  

  中国青年出版社2002年5月出版

  

  

  

  "大我"不是"我们",当然,也不是"我"。

  

  "大我"是"我世界"。

  

  --作者手记

  

  "我世界"是一种生存的本体论。

  

  --作者手记

  

  引子

  

  这真奇怪,我竟一直没有注意到,我对这张地图其实非常熟悉,可就是视而不见,直到最近,有一天,我偶然扭头,瞥见挂在墙上的地图,忽然觉得那是一张人物画像。

  

  这不会是一时的幻觉吧?当时我索性停下手上的活儿来仔细揣摩,居然越看越象,后来说给朋友们听,大家也都来重新打量,觉得很有意思,这城市的确是个人形。

  

  这城市的北面是三星山,隆起的山地象是这城市的脑袋;下来是市区的主干街道,东西蜿蜒,有如城市的长长的双臂;再下来是城市的广场,以及体育中心等,我觉得这应是城市的肚脐部分了;由肚脐延伸开去的两边街道则是腰部,系着宽宽的裤带;城市的南面是一条河流,两座跨河大桥东西并崐行,酷肖这城市的两条结实的大腿,立足于江南面广阔的绿色田野上……

  

  这城市,他正站立在或行走于广阔的绿色田野上!

  

  不过,对我来说,最有趣的还是这城市的头脑部分。三星山是国内外享有盛誉的风景名胜,尤以文化遗迹著称。诸山头岭间有属于佛教的青云寺,有属于道教的宗庙,还有明代以前留传下来的,曾有儒学大师在此讲过学的麒麟洞书院。而今日来说,占地最广,影响最大,自然也是最生机蓬勃的文化重镇,则是东西大学。在诸多文化古迹面前,东西大学实在是小字辈,但细数起来,却也有了近百年的历史了。到三星山来旅游,来瞻仰古迹的人们,通常也都不放过来这里溜达溜达,看看这个风景优美,综合了文理,亦综合了传统建筑风格和现代建筑特点的"年轻"校园。说不准几百上千年后,这里会成为更加重要的文化古迹呢。

  

  我后来每每乘飞机起落于这座城市时,总免不了要在起时与落时观赏一下地面上的这人形城市,它常引起我的饶有兴味的思索。也许,我的故事正崐是从这种思索中来,我的故事的主人公也正是生活在这座人形城市的东西大学校园里的人们。

  

  卷一

  

  第一章 公正

  

  一

  

  聂怀基近来碰到的难题实在太多。

  

  这是夏天,本是他一年中的"学忙"季节,如乡下的农忙季节一样,也崐有个双抢,分配和招生,特别是那毕业分配,最麻头的事,近年来教师的职崐称评审,也常凑在这一块儿,就变成"三抢"了,总之是天越热,事越多,崐人也就越忙越乱越烦越恼。

  

  别的院系的头儿们据说都采取一走了之的办法,躲起来,躲到无论电话、崐信件、条子,还是敲门声都干扰不到的地方去,尤其是下了班的时候,绝对崐不能住在家中,要狡兔三窟。可聂怀基不以为然,手头的事太多,躲到哪里崐去,躲得掉这些麻烦,这些责任呢,躲来躲去,徒然浪费了时间精力。况且,崐真正的麻烦,例如真正的大来头,你还躲得掉吗,老实说,躲掉的通无非都崐是些小老百姓。那些好躲的头儿们,很可能将躲作作一幌子,大交易是不肯崐躲的。而他聂怀基,比别人却要简单得多,横下一条心,快刀斩乱麻,一律崐按原则办!原则这玩意儿,其实就是我们这些头儿们手中的尚方宝剑,只看崐你愿不愿意用就是了。他聂怀基的心里便常揣着这样的一把尚方宝剑,这尚崐方宝剑又有如关云长的宝刀,一义在手,必要时,能临危不惧,能坐怀不乱,崐能六亲不认,能……聂怀基碰到的麻烦历害了,头疼了,往往便从心里生出崐这把宝剑或宝刀,嚓嚓几下子,事情便仿佛都解决了。

  

  不过,说来容易做来难,心里头的尚方宝剑碰到摆在眼面前的事常也无济于事。其实不要说是处理那些头疼的麻烦,就是看条子,接电话和接待来崐访者的工作量也够他累煞。他得应付的可不止四面八方,学生、学生家长与崐要人单位;院系各怀心事的诸位头儿;校分配办和省里的分配办;老同事老崐同学老朋友老领导……实话说,即使他聂怀基,真的大来头他有时也是无可崐奈何的 ,他能做的不过是往学校领导那儿一搁,然后睁只眼闭只眼,只在崐心中耍弄几下子他那"尚方宝剑",嚓嚓,也便与自己无涉了。也是,那面崐子他聂怀基反正没受,他无好处可得就是了。

  

  今年的麻烦可就更多了。今年即使将那一切的头疼事抹去不算,老伴的耳边嘀咕也够他消受的了。

  

  今年,儿子大同也毕业!

  

  老伴说:"你什么都不管,儿子的事你总不能不管一下吧?"

  

  老伴这话里面的埋怨与辛酸与苦辣,聂怀基是深知的。

  

  儿子大同是工学院计算机系的应届生,分个工作当然没问题,但要分到个象样的,儿子与老伴都大致满意的工作,就未见得是件简单的事了。当然,崐说简单也简单,许多的方便就摆在眼面前,不说别的,人文学院一百几十号崐毕业生,学生家长里面有权的,有势的,有各种法门的,可不是个小数字,崐稍微弄点交换,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一个学生家长就是省设计院人事处的,她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了聂怀基的老伴,对她说:"徐老师,你们儿子就包在我身上了,你告诉聂书崐记,没问题,放心好了。"

  

  省设计院的女士让东西大学人文学院的书记放心,自然也是希望她自己能得到同样的放心。所以徐老师没有对这类相互放心的事儿看得太重,她深崐知聂怀基其人,她的要求不高。

  

  "最低限度可以留个校吧,"老伴说,"我在那么远工作,女儿迟早要崐出嫁的,你身体不好,工作又出奇地忙,留个把儿子在身边,多少有个照顾,崐提出来,应该也是情理中的事吧?"

  

  "这就要看学校怎么考虑了,我们的情况摆在这儿,校领导不会不清楚崐吧,他们会考虑这事的,由他们去吧,他们觉得应该,那就应该。"

  

  "用得着等校领导来考虑吗?你跟工学院的书记打句招呼,不就什么都崐解决了?"老伴说。

  

  "那当然,我们去说一句,他们就得当回事儿办。"老头挺豪气地说,崐还抹了抹他的秃额。

  

  然而,他总没去说,他老想着他那把"尚方宝剑",要想真正痛快淋漓崐地嚓嚓,快刀斩乱麻,便总以少惹麻烦为好,那样的招呼打下去,便定有其崐他的头疼事要冒出来。况且,他的老面子摆在这里,招呼用不着明打,人家崐也总要看着点的。他想。

  

  二

  

  正式的冲突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那天老伴回来,满脸阴云地抛给聂怀基两个字:"中专。"

  

  聂怀基知道这是老伴打听来的内部消息。这样的消息当然不能让聂怀基崐感到高兴,但他也不会觉得意外,觉得完全不可接受。在他的眼光看来,计崐算机系的处置大致可以说是公允的,儿子的学习成绩平平,按一般来说,可崐分到的也就这个去处的上下。只是这其间显然并无他聂怀基的老面子在。至崐于说到去中专当个老师本身,他聂怀基当然是不能感到满意的,象他们家的崐孩子,走红道趟黄道,当官发财,固然不必想,象时下的家长们,个个希望崐自己家的孩子去大机关,大公司,他聂怀基并不以为然,但于黑道(黑色博崐士之帽)中闯闯,也就是搞搞学问搞搞技术,却也还是可以一试的,真要留崐了校,那发展也还是挺可观的,学校领导分明是并没有考虑他聂怀基的家庭崐与身体之类,并没有想到要过问此事,这让他聂怀基不能不很有些遗憾。然崐他没作声,把嘴闭得紧紧的。

  

  "你老聂做了一辈子的穷教书匠了,还要儿子也受这份罪?你好歹还在崐个大学里,大同去的可是个中专,中专有什么发展处?再说一个学计算机的,崐去中专有什么用?,人家哪一个不是去……"

  

  老伴嘟嘟哝哝好半天,聂怀基才开口道:

  

  "那你要怎么办?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说怎么办?我能说怎么办?你书记大人,你面子金贵,你金口玉牙,崐你廉洁,你公正,你……"

  

  "你是说,我没走点后门,把你儿子安排得好些……"

  

  "我儿子?不是你儿子?"

  

  老伴一向疏眉朗眼的温和的胖脸,这会儿绷得铁紧,嘴唇发青,眼眶都崐红了。这消息给聂怀基带来的本不是痛快,给老伴这一顿脸色,一顿光火,崐便也给撩着了:

  

  "好好,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好不好?"

  

  两夫妻开始胡乱斗嘴了,斗了几个回合,则开始生闷气,谁也不吭声。崐  好半天以后,本来好脾气的老伴才又开口说:

  

  "其实我也没任何非份想法,只不过留个校,求你去跟校领导说个情,崐把儿子留身边,你好,儿子也好,在大学里的发展总好些。"

  

  "你这消息可靠吗,还没呢,再等等吧,等等看领导怎么说吧。"

  

  话一出口,聂怀基自己也知道这是胡话。老伴听了,气更不知打哪来:崐  "你是说,再等等看,看领导会想到不?就象我的调动?可大同的事是崐不能等的,我的事这已经等了多少年了,半辈子了吧?不过就是调过一条河,崐让个家象个家,领导什么时候会想得起来呢?大同的事,领导一时半刻会想崐得起来吗?

  

  聂怀基于是又不作声了。只要老伴一说起她的调动事,他向来总是只好崐沉默的。

  

  三

  

  聂怀基有他的哲学。他认为,一个人必须永远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崐而永远不应该站在"我"的立场上。他也算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他在这崐方面有非常深刻的体验,每当他使用"我们"这个词时,他就感到胸怀阔大,崐气冲牛斗,正义在手,无所畏惧;而每当他用到"我"这个词时,他便觉得崐渺小,萎琐,虚弱,羞愧,卑鄙,胆怯……所以,在聂怀基的日常用语词典崐中,几乎可以说是删去了"我"这个概念的,他只喜欢用"我们",即使他崐仅仅只是指他个人时,他也习惯于用"我们",这在别人听来,常显得是一崐种谦虚,而在他自己来说,则是一种力量。

  

  不是吗,人总是生活在"我们"之中的,一个家便是一个"我们",一崐个单位是一个大家,一个国家则是一个大大家,家也好,大家也好,大大家崐也好,都是"我们",我们总是生活于其间。

  

  事实上,人类从来就是由"家"这个东西组织起来的。聂怀基到过北京崐故宫,在故宫门旁见到过故宫大门的门杠,又长又粗,其重无比,那定是不崐能真的用来杠门的,显然只是一种象征,从前小家之门都是用门杠来栓门的,崐国家这大家之门当然也须一根意义同样的门杠,方才显出国亦家,家亦国的崐道理。

  

  聂怀基小时候,家中也是用的门杠栓门,而他们村的祠堂也有一条较为崐粗大的门杠,聂怀基的父亲,便常用那条祠堂的门杠来告诫村里的父老乡亲崐们:

  

  "我们都是生在、长在,活在,老在这同一条门杠下的人,我们……"

  

  这话给聂怀基留下很深的印象。

  

  而作为一个"家",顶要紧的则是"公正"二字,无私为公,不偏为正。崐所以聂怀基一辈子遵循三条原则:

  

  一、对私事,他等待公正;

  

  二、对工作,他执行公正;

  

  三、对子女或学生,他教导公正。

  

  他以为,这三条乃是任何社会任何人之立身之本,有此三条,或人人行崐此三条,这世界自然圆满,这天下自然太平。

  

  聂怀基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但也可以说是出身于书香门弟。

  

  他出生在一座大山脚下的一栋破旧的瓦房里。瓦房虽然破旧,在那大山崐脚下却也还是殷实的象征,他祖父时,家境确实是殷实的,到了父亲手里,崐逢了几场天灾,家道便衰落了。然父亲是念过几句书,识得几个字的,家道崐虽已不富,精神上却成为这这个大山脚下人们心中的权威,甚至很可能就是崐因为不十分富,他才具有了这种权威。据传说,父亲曾在那些天灾的日子里,崐赈济过一同遭灾的贫苦山民,或许正是因为赈济穷人,家道才衰落下去的吧,崐不过父亲从未提起过此事,无法确证,但不管怎样,父亲反正是做了好些年崐的族长,老人家以他的人格力量将这座大山脚下的人家们治理得平平和和,崐团结得象一个人。父亲虽未发扬家业,一辈子却自觉非常得意,因为身体力崐行了自己的,同时也是古老的理想:天下为公。

  

  大山脚下的人家,有如这大山里的一片竹林什么的,是某只途经的鸟儿崐衔食飞过时,偶尔从嘴里掉下的物种所致,它们在这里繁殖起来,长久地保崐持着原先的根性。这里的人们不知是哪朝哪代觅到这个幽静的处所的,他们崐应该说是移民,但他们向来自足自立,与外界交道打得不多。个中原因,交崐通不便是一项,而对移来前的传统文化抱有一种坚定的信念恐怕也是一项。崐反正他们比起那些创造了与他们同样的原初文化,但由于信息的流动而变得崐面目全非的许多地方来说,还保持了更为一贯的,更为淳朴的民风。

  

  这个村叫南北村。南北村的德行与传统文化在今天的县志里都有显著的崐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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