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林合: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写作和出版情况简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00 次 更新时间:2012-01-11 15:58:45

进入专题: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韩林合  

  

  《哲学研究》(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是后期维特根斯坦的代表作。其写作和出版过程均颇为曲折。维特根斯坦电子版手稿全集及其与其他人的通信为这个过程的梳理提供了翔实的第一手资料。

  维特根斯坦认为,一方面,他在《逻辑哲学论》中已经无可置疑地解决或消解了所有原本意义上的哲学问题;另一方面,他又不屑于从事这样的唯一可能的哲学活动——分析和澄清其他哲学家就原本意义上的哲学问题所写出的命题,指出它们的无意义性。所以,在完成这部书(1918年8月)之后他便决定,在结束军旅生涯以后将不再以哲学思考和写作作为自己的职业,转而去做与哲学毫无关系的工作。

  1919年8月中旬,维特根斯坦从意大利战俘营中获释,回到维也纳。1919年9月16日,维特根斯坦开始在维也纳参加小学教师培训班。12月13-20日,他在海牙向罗素解释《逻辑哲学论》中的思想。1920年7月7日,培训结束,维特根斯坦获得小学教师任职资格证书。8月,他在维也纳郊外的一所修道院里做助理园丁工作。9月,他开始在下奥地利州特拉腾巴哈的(Trattenbach)山村小学任教。

  1921年6月3日和11月5日,罗素写信告诉维特根斯坦,希望他到英国访问他。11月28日,维特根斯坦回信告诉罗素,如果情况许可,他当然非常乐意拜访他。12月24日,罗素回信说,他期待着维特根斯坦的来访。但是,鉴于维特根斯坦去英国比较困难,二者最后商定,1922年8月在奥地利的因斯布鲁克(Innsbruck)会面。会面时,二者讨论了维特根斯坦访问英国的可能性。1922年11月,维特根斯坦转到普赫勃格(Puchberg)小学任教。

  1923年9月,兰姆西(F. P. Ramsey)到普赫勃格拜访维特根斯坦。在1923年9月20日写给其母亲的信中兰姆西写道:“他(维特根斯坦)说,他自己将不会再做进一步的事情。这并不是因为他感到厌烦了,而是因为他的心灵不再灵活了。他说,没有人能够在哲学方面做多于五年或十年的工作。(他的书花了七年时间。)他确信,罗素不会再做出更为重要的东西了。”[1]186在这次拜访期间,二者就《逻辑哲学论》中的思想及其翻译问题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讨论。由于与其周围的人关系紧张,维特根斯坦当时告诉兰姆西,他可能在学年结束时放弃小学教师工作,接着可能会做园丁。他还委托兰姆西帮他问一下,他可否以他在剑桥待过的6个学期的经历外加一篇论文申请学士学位。11月11日,兰姆西回信告诉维特根斯坦,说他不能以这样的方式申请学士学位,但是可以来剑桥再待一年,然后提交一篇博士论文,申请博士学位。同时,他还告诉维特根斯坦,有人愿意资助他来英国。但是,维特根斯坦告诉兰姆西,他不想回剑桥做哲学研究,他只是想回到那里见一些老朋友。

  在1924年3月24日写给凯恩斯的信中,兰姆西写道:“他[维特根斯坦]已经做出明确的决定:他不想去剑桥并在那里待下去。7月和8月几乎是他一年中的唯一的假期。通常他是这样度过假期的:几乎独自在维也纳冥思苦想。除非有特别的理由——这只可能是拜访人,否则他更乐意待在维也纳,而不是去剑桥。”[1]199

  “事情最终是这样的:尽管他乐于与你待在乡下并再次努力与你亲密起来,但是他不愿仅仅为了拥有一段快乐的时光来英国,因为他会感到这很没有用处,不会引起他的兴趣。

  我认为在这点上他是正确的,但是我也觉得这有些可惜,因为如果他被从他的环境中弄走,并且他不那么劳累,再加上我的刺激,那么他也许会做出更好的工作;可以设想,他也许会怀着这样的想法来到英国。但是,我认为,在这里教学期间他不会做出任何工作。非常明显,他的思考是可怕的向山上推重物的工作,他好像被彻底消耗了。如果在他暑期时我还在这里,那时我也许会努力刺激他。”[1]200

  在1924年3月30日写给其母亲的信中,他写道:“我觉得维特根斯坦似乎累了,尽管不是病了。但是,事实上,与他谈工作没有任何用处,他根本听不进去。假定你提出一个问题,他不愿听你的回答,而是开始思考自己的回答。对他来说这有如向山上推过于沉重的东西一样困难的工作。”[1]196

  1924年7月4日,在写给凯恩斯(Keynes)的信中,维特根斯坦写道:“……我现在非常忙,而且我的大脑完全无法接受任何科学方面的东西……你在你的信中问我,你能否做些什么以使我重新回到科学工作一事成为可能。答案是:不能。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因为我自己对这种活动已经没有任何强烈的内在冲动。我已经说了我确实不得不说的一切,因此泉眼已经枯竭。这听起来有点儿怪,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的[1]205。

  如果我在英国有确定的工作可做,假使它是扫大街或给任何人擦皮鞋的活,那么我将非常高兴地去那里……”[1]206

  1924年9月,维特根斯坦转到靠近特拉腾巴哈的奥特塔(Otterthal)小学。12月25日,石里克写信给维特根斯坦,说他和他的同事深信《逻辑哲学论》中所表达的基本思想的重要性和正确性,希望帮助传播它们,并且希望亲自到他任教的小学拜访他。1925年1月7日,维特根斯坦给石里克写了回信,并表示愿意与他会面。1月14日,石里克在给维特根斯坦复信中再次表达了拜访维特根斯坦的热望。

  1925年8月,在兰姆西和凯恩斯等人的热情邀请下,维特根斯坦访问英国老朋友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他先后到苏塞克斯、曼彻斯特、剑桥拜访了凯恩斯、兰姆西、埃克尔斯(W. Eccles)、约翰逊(W. E. Johnson)等人。在与兰姆西见面时,维特根斯坦与他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从英国回来后,维特根斯坦继续做小学教师工作。在1925年9月9日写给恩格尔曼的信中,他写道:“万不得已时,我可能会去英国。”[2]在1925年10月18日写给凯恩斯的信中,他写道:“非常感谢你的信!我仍旧做教师,现在还不需要任何钱。我决定仍然做教师,只要我感觉到做教师给我带来的麻烦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如果你牙疼,那么将一个热水瓶放在你的脸上会对你有好处。但是,只有在瓶子的热度给你带来疼痛的时候这种办法才有效。如果我发现这个瓶子不再能够给我带来那种会给我的性格带来任何好处的特定的疼痛,那么我将扔掉它。也即,如果这里的人在这个时间之前还没有将我撵走的话。如果我不再教学了,那么我也许会去英国,并在那里找个工作,因为我确信,我不可能在这个国家找到任何可能的事情做。在这种情况下,我会找你帮忙。”[1]215

  在奥特塔小学,维特根斯坦与周围人(同事、学生家长)的关系依然非常紧张。在1924年10月写信给他的朋友汉色尔(Ludwig H. nsel)的信中,他写道:“这里的情况不好,现在我的教学生涯也许要结束了。对我来说这太困难了。不是一个,而是一打的力量,都在反对我,我是什么?”[3]在1925年2月24日写给恩格尔曼的信中,他写道:“我忍受着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人,或非人的折磨。简言之,一切如旧!”[2]54

  1926年4月,由于维特根斯坦过度体罚学生,家长将其告上法庭。28日,维特根斯坦最终放弃教职。放弃小学教师工作后,维特根斯坦一度想当修道士,未果。于是,他在维也纳郊区的另一家修道院做了三个月助理园丁。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项自己喜欢的差事:协助其建筑师朋友恩格尔曼为其二姐设计和建造房子。1926年4月底,石里克与他的几个学生一起赶往奥特塔拜见维特根斯坦。到那里之后,才知道维特根斯坦已经离开那里了。

  1927年2月19日,维特根斯坦的二姐写信给石里克,说他可以与维特根斯坦见面了:“他请我向您表达他的问候和最诚挚的道歉:他相信他仍然还不能集中心思于逻辑问题——他现在的工作占有了他全部的精力。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和许多人谈话。他认为,与您这个令人尊敬的教授一个人讨论这些事情是可能的。他想,这样的讨论会表明,他现在在这个方面对您到底是否有任何用处。”[4]14接着,石里克受邀到她家做客,与维特根斯坦单独谈话。经过多次单独会面后,维特根斯坦允许石里克带着他的少数几个同事和学生同来。被石里克选中的人包括:魏斯曼(Friedrich Waismann)、卡尔纳普(Rudolf Carnap)、费格尔(Herbert Feigl)、加斯伯尔(Maria Kasper)等。其中,只有魏斯曼总是参加会谈。从1927年夏天到1928年底,石里克等定期在每星期一与维特根斯坦会面。在大多数时间,他们讨论的并不是哲学问题。维特根斯坦常常背对着听众念泰格尔等人的诗文。当然,他们偶尔也谈到哲学问题。其中,所讨论的哲学问题之一是兰姆西提供的。1925年11月,兰姆西在伦敦数学学会上宣读了一篇论文,题目为“数学基础”(The Foundation of Mathematics)。由于当年夏天与维特根斯坦闹得不甚愉快,他没有将论文直接寄给维特根斯坦,而是寄给石里克。在1927年的一次讨论中,石里克提到了这篇论文。维特根斯坦仔细阅读了它。1927年7月2日,他写信给兰姆西,批评了论文中的观点:同一性命题或者是同语反复式或者是矛盾式。8月15日,兰姆西写信给石里克,请他转达了他对维特根斯坦的批评的答复。

  1928年3月,在魏斯曼和费格尔的劝说下,维特根斯坦听了直觉主义学派宗师布劳维尔的一次名为“数学、科学和语言”(Mathematik, Wissenschaft und Sprache)的讲演。听完讲演,他表现得非常亢奋。费格尔描写道:“……观察那天晚上发生在维特根斯坦身上的变化是一件令人着迷的事情……。他变得非常健谈,并开始勾画构成他后期著作之出发点的想法。……那天晚上标志着维特根斯坦向强烈的哲学兴趣和活动的回归。”[5]

  1928年6月,石里克邀请维特根斯坦参加他的学圈的周四讨论会。维特根斯坦大概没有接受这个邀请。大概在1927年夏,维特根斯坦写信告诉凯恩斯,11月份他的建筑任务就可以完成,之后他或许会到英国旅行。事实上,直到1928年秋,这个任务方告完成。1928年11月,维特根斯坦写信告诉凯恩斯,他会在12月初到英国待一段时间。12月,他又写信说,因为生病,他不得不将到达英国的时间推迟到1929年1月初。1929年1月中旬,维特根斯坦回到了剑桥。他很快便决定留下来做哲学研究。在2月18日写给石里克的信中,他写道:“我已经决定在剑桥这里待几个学期,以处理视觉空间和其他的题目。”[4]17

  促使维特根斯坦如此迅速地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与兰姆西和石里克等人之间进行的诸多讨论以及从1929年2月初开始所进行的思考和写作表明,他还是具有高超的哲学思考能力的,他的心灵还是具有足够的灵活性的。其次,布劳维尔的演讲使他认识到,《逻辑哲学论》并非解决了所有重要的哲学问题。比如,这本书对数学本性问题的探讨远非完善;另外,还有许多重要的哲学问题它根本没有进行任何探讨,比如视觉空间问题。最后,但不是最不重要的原因是,多年的生活经历表明,最适合于他的环境还是剑桥,最适合于他的事情或职业还是哲学思考和写作。

  回到剑桥后,维特根斯坦最初的正式身份仍然是高级研究学生,导师为比他小17岁的朋友兰姆西。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内,维特根斯坦与兰姆西经常在一起长时间地讨论数学基础和逻辑的本性问题。关于这些讨论,在记于1929年2月15日的一则笔记中,维特根斯坦写道:“就逻辑问题与兰姆西进行了一些充满乐趣的讨论。这些讨论类似能使人强健的体育活动,而且,我相信它们也是在一种很好的精神的指导下进行的。其中存在着色情的和骑士风度的成分。借此,我也可以被培养着建立起某种思维的勇气。几乎没有比如下事情更令人感到惬意了:一个人仿佛从我的嘴里将我的思想取出来,将其平铺在空旷的地方。当然,这一切都掺杂有虚荣的成分,但也不尽然。”[6]4

  兰姆西对《逻辑哲学论》的重要批评之一是维特根斯坦关于颜色排斥问题的观点。在《哲学研究》前言中,维特根斯坦写道:“……自从十六年前我重新开始从事哲学研究以来,我不得不认识到,我在那个第一本书中所写下的东西中存在着一些严重的错误。弗兰克·兰姆西对我的观点所进行的批评——在其生命的最后两年我与他在无数次谈话中讨论过它们——帮助我认识到这些错误。但是,至于这种帮助有多大,我自己几乎也不能做出判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维特根斯坦   哲学研究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外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49139.html
文章来源:《学习与探索》2008年4期第31~39页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