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回忆台湾白色恐怖时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82 次 更新时间:2011-07-23 22:2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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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 (进入专栏)  

  

  叶嘉莹(一下简称叶):我1948年春天3月结婚的,当时我还是在教书,那个时候是到南京去教书的,因为我先生那时在海军工作,在南京。我到南京马上就找到了一个教书的工作,这听上也很巧,就是我们租了一个房子,我们对面有另外一间房子。有一位女老师,她也是租了一间房子,那我刚刚到南京,没有工作还,我就每天就是看书。要不然我就做诗,或者给我北京的同学们写信,亲戚朋友们写信。对面那个女老师,她在南京一个圣山中学,她是那边,私立中学的还算校长,她就老看我,每天爬在那里不是看书,就是写东西,她就跑来找我,她说他们这个圣山中学要教育的老师,所以就把我找去教书了,所以就那么在南京那么短,我们三月去的,然后到11月就是解放战争了。

  1948年底,我先生在海军工作,那国民政府人就要撤退,所以那时候我就匆匆忙忙的,跟他坐船,我们从南京到上海,上了那个船叫中心轮,然后就到了台湾,下船的地方就是基隆。从基隆下船以后,因为他们海军在左营,还在高雄的南边,我们下船的时候,那天刚蒙蒙亮,还没太亮,就上了火车,那时候台湾的火车都是慢车,没有快车,走几分钟就停一下,走几分钟就停一下,一直走到夜里11点多钟,才到他们海军的左萦。

  

  记者:那你往窗外看的时候,你现在记忆中是什么画面?

  叶:记忆是因为我们坐的是海岸线,台湾的火车就山线有海线,山线都要钻山洞的,就是山线,海线好像是走得慢一点,就是沿着海走,那时候我刚到台湾,我就很好奇,我真是觉得台湾的景色,那个山、海,沿海的海边的石头,你在我们北京是不靠海的,所以都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景色,所以我这一整天,从天蒙蒙亮到半夜,我就拼命在看外面的景色。

  我小的时候在北京长大,而且是在抗战的沦陷区,平常连城都不敢出的,所以我觉得突然间看到,我从来没看见过的景色。这是一路就看这一些个山海的景色,等到11点左右到了左萦。那时候当然是台湾,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繁华这样的发展,我们一天都在火车上,下来就找一个地方吃点东西,因为火车站旁边就有一个竹棚子,没有什么很多餐馆、饭馆什么没有,就是很荒凉的。因为左萦它不是一个城市,它是军区,就是很荒凉,一个竹房子一个小店,然后晚上那么晚了,我们就进去,看着他没什么。台湾有名的就是米粉,炒米粉,然后我就发现我在白天看到这个景色,就是自游奇绢灌平生,然后晚上,我就在,灯光又很暗你晓得吧?那个竹棚里边灯光很暗,那个竹强上都是壁虎,吓死我了,我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就是这样。那是我1948年冬天到台湾。

  

  记者:您先生是哪一年被被抓,是1949年?

  叶:我是1948年3月结的婚,1949年的8月,我生下第一个女孩,那时候我就已经在彰化另外一所中学教书了,我是到处,我这62年都没停止过,马上这个学校接那个学校教书。我还是在一个学校,在彰化,在台湾的中部偏南一点,我在彰化女中教书,我先生在左萦海军的军区。那我刚刚去教书的时候,我怀孕还没有生产,我就住在单身老师的宿舍,可是暑假以后我生产了,而且我说我这个,我生了两个女儿,生产都是在暑假,连产假都没请,所以我的教书没有停过,我就开始去教书,但是有孩子不能住单身宿舍了,那个校长是女校长。她的先生在台北,那个台湾师范大学做教部长,平常也不回家,所以就是一个女校长,她有一个儿子念小学的,那么她一个人来,她就找来一个她的大学的同学,也是一个女同学,也在这个中学教数学跟物理的,带着一个念小学的女孩,是两个妈妈,带两个小孩,那么我也有个女儿了,所以她们就说我们还有空房,你也过来住吧。我们就三个妈妈带了三个小孩,就住在校长馆舍里边。

  那时候就是1949年的圣诞,我女儿是8月出生的,那圣诞的时候,是圣诞夜嘛,12月24号晚上,我先生就从左萦到彰化来看我们,我还记得当天晚上吃过晚饭,他还跟校长两个人在下跳棋,那很晚了我们就睡觉了,第二天天没有亮,就有人敲门,敲门就是来一群海军的人,就把我们住在那个房子的东西,没有翻校长那边,就是我跟,我自己这个住房通通翻了,所有的东西都翻了,然后就把我先生带走了,我当时也不知道他什么事情,因为他们带走他也要坐火车走,我就匆匆忙忙抱着我的女儿,就跟我先生一起上了火车,就一直陪他一直送到左萦,送到左萦,因为左萦这个工作是我先生的姐夫介绍他去的,我就到他姐夫,他姐姐家,然后他就被那些个海军的那些个军队的人就带走了。

  

  记者:这一关就关了三四年吧?

  叶:对,他关起来以后,我本来等两天,我是希望得到一点消息,到底怎么样,那就打听不到任何的消息,没有结果了,虽然他的姐夫也是在海军工作,他也打听不到消息,那我不能不生活,所以我就抱着女孩一个人坐火车又回到彰化继续教书。

  

  记者:可是您看您小时候家境很优越,到了后台,您一直在学校教书,整个的环境都比较地单纯,突然间遭到了这样的变故,那个时候对你来说是很大的打击、

  叶:很大的打击,但是我回来以后人家问,说你先生怎么样?我说没有什么事。

  

  记者:非常镇静。

  叶:而且不露声色,我说没有什么事,因为如果我先生有了,他们那时候叫白色恐怖,思想问题,所以白色恐怖就是这个国民党刚刚撤退到台湾的时候,他们就很害怕共产党也打过来,所以他们就想很多大陆的人,说不到思想都是左倾的,是共产党埋伏的间谍,抓了好多人。说当时蒋介石说,宁可错抓一千也不能放走一个人,当时就是这样说,所以他就。但是我不能说,因为我如果说他有思想问题,那可能这个学校马上就不叫我教书了,我就无家可归了,因为我们都是离乡背井的,有工作才有宿舍,然后才有薪水,才教到第二年,就是1950年的夏天,6月,这个女中刚刚考过学期考试要放假了,又来了一批当地的,彰化的警察局,我先生是被左萦的海军抓走的,这是当地的彰化警察局,这一次来,就把整个我们的宿舍,校长她的那个同学,还有我都带走了还不说,这个学校里面的另外的六个老师一起抓进去了,所以你们不知道台湾属于白色恐怖,所以那时候抓了好多人。

  

  记者:那么在那种白色恐怖之中……

  叶:我就带着女孩进去的。

  

  记者:又得带那么小的孩子,然后又得教书,那那段日子过得应该是很艰苦。

  叶:当然,那当然是很艰难的,我那时候不过是1950您,我那时候不过26岁。

  

  记者:除了教书自己还要做家务吗?

  叶:当然要做家务了。

  

  记者:以前都没做过家务吧?

  叶:没有,我在北京的时候,那时候做,以前我们家里很好,我们家里那个当年,从前的时候有什么门房什么的,还有这个佣人,烧饭的什么都有的,后来抗战之后,就比较简约下来了,就只有一个煮饭的佣人,再后来就连煮饭的佣人都没有了,就是要自己烧饭了,本来是我婆婆烧,我母亲也烧,那后来我母亲去世了,就是我考进大学那一年我母亲去世了,但是我们没有分家,我伯父伯母一直对我们很好,所以我伯母就说我们就合起来吧,所以就是我伯母烧饭。

  

  记者:那您后来自己烧饭是无师自通?

  叶:锻炼了,那个时候,我在校长家里头不成问题,因为校长她有做饭的什么,她做好饭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那倒没有问题。等到我被关了以后,因为我的女儿是吃我的奶,她不吃奶粉的,不吃奶瓶的,所以我是带她回公安局去的,他叫我们写什么自白书啊,写什么什么什么东西,然后他就说要把我们送到台北的宪兵司令部,那当时不是被关的有很多人嘛,我就抱着我的吃奶的孩子,去见了他们警察局的局长,我说我带着孩子,反正我跑也跑不掉。我说我先生已经被关了,我是离乡背井在外面,我无家可归。我说至少这个学校我还教了一年书,我有些个同事,我还都认识的,还都熟悉的,你要把我带到台北,关到台北宪兵司令部,万一我跟我女儿什么事情发生了,连个联系的人都没有。我说你要关就把我关在这里,我也跑不掉,是吧。他后来跟我谈话,写自白书,他发现我这人确实对政治根本都不懂,而且我有一个吃奶的孩子,就把我放出来了。放出来,本来我也可以回学校去教书。可是很多人就说,说你有了这件事情以后,回去教书,就是好像是,那个环境对你不太好,万一再有什么事情呢?所以当时我就离开了,就离开了彰化。离开彰化以后我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就无家可归,连个安生之处都没有,我先生还在海军被关着,所以我就抱着我的女儿,又搭火车跑到左萦,还是投奔他的姐姐,我先生的姐姐。

  因为他们是在左萦,他的工作,我先生工作也是姐夫介绍的,我只要打听我先生的结果下落,到底是判了罪名,是怎么个情况呢,我就到他们那里去了,到他们那里去呢,他们住家也不宽裕,还姐姐姐夫住一间房间,他婆婆带两个孩子住一间房间,他只有两间房间,所以我没有房子住,也没有床铺,也没有房间,那就是他们的走廊上,那木地板的走廊,那天在我的那个住房说,就是现在我们的房子一个走廊,晾衣服的架子,就是那个走廊,就是等大家晚上都睡了觉,我就铺个毯子,带着我女儿在那里睡觉,那是暑假,很热,你知道南台湾,左萦还在台南的南边,那时候白天,人家要是午睡人,小孩子不管人家午睡,吵嘛,然后我就把我孩子抱出去。左萦的军区,刚刚新建的军区很荒凉的,我们的宿舍区在一个地方,我先生被关在军阀处,其实他当时还不是关在左萦的海军的军区,我后来知道,我先生是被关在凤山的山里边的。

  

  记者:不是在左萦的军区里边?

  叶:不是在左萦军区,是另外有一个凤山的山里边,但是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要问这个结果,我只能找军阀处,所以他们午睡的时候,我就抱着我的孩子在南台湾的艳阳烈日之下,抱着我孩子走很远很远的,非常荒凉的路,从住宅区,走到他办公室的军阀处去问,打听我先生的下落,没有一句答复,还没有什么,还不知道,都没有。没有人肯透风风声,为什么原故也没透露风声。

  

  记者:后来您先生被放出来以后,你们两个人一定会回忆起在那些日子里面,互相都是怎么过来的,那个时候你们的感觉谁更难过一些,谁的心理上会更焦灼?

  叶:我后来,有人介绍我到一个私人中学去教书,因为我总要谋生,我一个人带小孩子,所以就找了台南的一个私立的女中去教书了。教书的时候,那我是一个年轻的,20多岁的妇女,带着一个吃奶的孩子,我先生三年多四年都不出现,人家都觉得我很奇怪,这个年轻的女的带一个吃奶的孩子,先生从来不出现,我还是没有讲,我从来没有讲过。

  

  记者:那人家问您您会怎么回答呢?

  叶:我就说他工作很忙,就是这样子,他在左萦,工作很忙,那他们就猜啊,一定是她先生有了外遇,我也没有解释。因为你要说,如果我说我先生有思想问题,那这个私立中学就不敢请我了,我就马上又无家可归了。所以我只好这样做。

  

  记者:嗯,那个时候女儿可能在成长过程中,也过早地就体会到这个世态炎凉,体会到生活的艰辛。

  叶:你刚才问我说有没有谈什么话,我先生是一个不交谈的人,他所有的一切他从来不谈的,他不肯交流,也不肯谈的,你问他是怎么样,在里面是什么,他绝对不会说的。

  

  记者:他就是这样一个性格是吗?他是在监狱里出来以后就变成了?

  叶:我跟我先生的结婚是因为我从前关起门来长大的,我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经验,所以没有经验,当然是那天他还在说,说叶静,你当然有很多人追求你吧?那个时候我上大学有人写信,因为没有人敢跟我讲话,而且我那时候很害羞,不像现在这么开放,很害羞的,所以不敢,有人写信,但是我也不知道写信这人是谁,我也不能随便给人家回信。所以我是没有交,确实没有交过男朋友。我先生怎么认识的呢?其实是我在中学的时候,有一个女老师,是教我英文的其实一个教英文的女老师,是我先生的堂姐,我是,我这人天生来,反正是我教书的时候,我很喜欢教书,我做学生的时候,我也很喜欢读书,我倒没有说争分数,争名次,但是我是天生来喜欢读书,所以我的老师都很喜欢我。

  那个女老师其实是我初中的英文老师,那个平常都是有时候过年过节我去看她,突然间等我大学都毕业了,有一年春节,她跑到我家里面来看我,我就觉得很奇怪,我说这个老师怎么会想起来今年跑到来给我拜年了呢?其实我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因为我先生啊,我先生说起来,他这个人真的是很什么的,他是在日本时代就被关过,这个北平沦陷在日本时代他就被关过,关过以后,日本人把他放出来以后,这就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他自己跟我什么都不说的,他日本人放出来以后,他其实他去了日本,他在日本的一个什么新闻里边工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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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凤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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