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健:十一 第二次赴苏前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55 次 更新时间:2011-05-26 11:54:05

进入专题: 瞿秋白  

陈铁健 (进入专栏)  

  

  在中共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

  

  1928年的春天,气温乍暖还寒,令人捉摸不定。革命运动中的盲动政策停止执行了,但是,革命究竟怎样进行下去,这对于中国共产党以及领导中国支部的共产国际领导机关来说,都还有进一步探索和检讨的必要。

  中国共产党第六次代表大会,自然的提到日程上来了。

  六大的召开,在八七会议上已有决定:中央临时政治局应在六个月内准备召集。十一月扩大会议决定,于1928年3月间召开六大。1928年1月,瞿秋白在政治局会议作报告,提出在3、4月间召开六大,地址暂时考虑在澳门(多数人主张在香港)。会议要求中央在两周内起草下述文件的讨论大纲:C·Y·问题,由C·Y·中央起草;党务组织由罗亦农起草;工会问题由工委起草;土地问题和政策问题由瞿秋白起草;党纲草案由瞿秋白、罗亦农起草。

  又过了两个多月,共产国际的关于召开中共六大的决定到达中国。4月2日,中央常委开会,传达了这项指示。国际要求瞿秋白、罗亦农、任弼时、周恩来、黄平立即去莫斯科;并要求陈独秀、彭述之、张国焘、蔡和森参加六大。这个决定说明,共产国际对中共六大的召开,给以很大的重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决定,瞿秋白、周恩来出国负责筹备召开党的六大。留下李维汉、任弼时、邓小平等负责中央留守工作,领导国内斗争。

  离沪赴俄前,瞿秋白、周恩来与留在国内负责中央留守工作的李维汉、任弼时、邓小平等共同研究了国内工作部署。4月间罗亦农被捕,暴露了党组织不适应秘密工作环境。瞿秋白、周恩来和国内留守同志对此作了周密研究,并由中央于5月18日发出第四十七号通告,规定了关于整顿发展组织和秘密工作的九项具体措施。6月4日,中央又根据他们出国前的决策,发出给红四军前委的指示信,肯定了中国革命性质仍是资产阶级革命;反对不顾主客观条件的盲动主义;红四军应在湘赣边界以军事实力发动工农,实行土地革命,造成割据的局面向四周发展,并指定以毛泽东为书记组成前委,组成以朱德为书记的红四军军委。这对于恢复和发展红军和根据地起了重大指导性的作用。

  1928年4月底,瞿秋白离沪赴俄。4月29日,一夜大雨。第二天早晨天空还是阴晦的,下午又下起雨来。瞿秋白化装来到码头,登轮启程。船行两天,抵达大连。从这里上陆,转乘南满铁路的火车,经中东铁路,从满洲里秘密出境。于5月中旬抵达莫斯科。然后从这里乘坐马车,到莫斯科郊区兹维尼果罗德镇附近的一座乡间别墅。这是沙皇时代一个地主的庄园,叫作银色别墅,因其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得名。楼房面临公路,楼后是漂亮的花园,穿过花园是座小山,山上长满树木。山后有条溪流,两岸绿树成荫。楼分三层,六大秘书处的办公室在一层。二层有可容七八十人的客厅,六大的全体会议就在此厅举行。二楼其它房间住大会代表,瞿秋白、周恩来等都住在这里。三楼也住代表。别墅附近有一个国营农场,和一些零落的农舍,田野一片碧绿,正是初夏的景色。

  6月中旬,多数代表已经到达。14、15日,召开政治谈话会,一个小范围的准备会议。瞿秋白、周恩来、蔡和森、李立三、王若飞、项英、关向应、向忠发、邓中夏、苏兆征、张国焘等人参加,共产国际代表布哈林也出席了会议。会间讨论了由瞿秋白起草的准备提交大会的政治报告。在6月17日以前,斯大林会见了中共中央领导人瞿秋白、苏兆征、周恩来、邓中夏、李立三等,请他们介绍中国革命斗争的形势和任务,并对中国革命问题发表了意见。在大会进行中,斯大林还会见过大会主席团的中国同志。对于中国革命的形势,斯大林认为处于两个高潮之间,即革命处于低潮而不是高潮,但正在走向高潮。李立三等同志提出:中国各地都在不断发生工人、农民的斗争,革命形势是好的。斯大林不赞成这种乐观的估计,他用红蓝铅笔在纸上画了几条曲线,然后又在曲线的最低点画了几点浪花。这是说,即使是革命处于低潮,也会溅起几朵小小的浪花,切莫把这些浪花看成是高潮。这个生动和贴切的比喻,使多数与会者心悦诚服。

  6月17日,周恩来、瞿秋白分别主持了下午和晚间举行的预备会,讨论通过了大会议程,大会主席团、秘书处、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的组成和名单。

  18日下午,中共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隆重开幕。主席团中有瞿秋白、周恩来、李立三、蔡和森、邓中夏、向忠发等,还有斯大林、布哈林。

  瞿秋白代表第五届中央委员会致开幕词。他说:在我们党的五大和六大之间,中国革命经历了一个很严重的危急时期。反革命势力一致行动,来压迫、屠杀我们,甚至集合全力来消灭我们。中国共产党始终领导工农群众,同国际帝国主义及一切反革命作坚决的斗争,这是具有伟大的历史意义的。我们虽有无数同志领导工农战士以全力同敌人斗争而致牺牲,他们流下来的血创造了伟大的光荣历史。可惜,由于党中央陷入了机会主义,使革命遭受失败。八七会议纠正了机会主义的错误,但党内还存在许多错误倾向,如盲动主义等等。这次大会一方面要肃清机会主义的残余,另一方面也要肃清一切变形的机会主义。瞿秋白要求大会充分发扬民主,尤其希望负责同志将经过的事实报告出来,由大会指出什么是机会主义,什么是布尔什维克主义,使全党明白。他说,六大一定能够纠正一切错误倾向,使党走到正确路线上来,完成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的伟大任务。

  从6月19日起,大会开始正式议程。当天,共产国际书记布哈林作了《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的任务》报告,长达九个小时。报告中关于中国革命形势的看法,与斯大林的意见一致。

  20日,瞿秋白代表第五届中央委员会作了政治报告。早在4月间,他已写成一个书面报告《中国革命与共产党——关于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七年中国革命的报告》,约十万字,分为三章:中国革命领导权之争;中国共产党之过去与前途;中国革命当前的问题。在口头报告中,他只就书面报告未展开的意思,加以阐述和补充,分为五个问题:1.中国革命问题;2.过去的教训;3.现在阶段盲动主义的危险;4.革命形势;5.党的任务。口头报告长约七万字,也讲了九个小时。银色别墅的安宁的环境,给六大的代表们提供一切方便的条件和充分的时间,来回顾历史,总结教训,展望未来。这与在白色恐怖中,在国内匆忙地召集言不能尽意的会议,条件之悬殊,真有天地之隔。这也许是一些报告的时间,安排得相当充分的原因吧!

  瞿秋白在政治报告中,正确地从理论上阐述了中国革命的性质和任务,论述了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争夺革命领导权的斗争,批评了右倾机会主义错误。对于“左”倾盲动主义,他进行了自我批评,也希望代表们批评自己。他说:“机会主义与盲动主义,都带有着国民党主义的余毒”,①“八七后认‘过火’或‘阻止革命’为机会主义,禁止杀土豪劣绅是机会主义;所谓社会主义是杀人放火,杀人愈多,社会主义亦愈多,土地平均是最社会主义,最共产主义了,完全表现小资产阶级倾向。新的机会主义倾向与盲动主义有关。盲动主义是机会主义反过面来。马日事变,不准备暴动,固然是机会主义,但有的只几十人,亦要来暴动,说今天不能不暴动,主张暴动即社会主义,不暴动即资产阶级的机会主义。”②他希望全党对于盲动主义有深入的认识,他说:“现在各处党部亦反盲动主义,人人都反盲动主义。盲动主义是非常之危险的东西。但是不懂盲动主义是什么,而形式上的反对,更危险”。③

  --------

  ①②③《秋白同志报告》(手稿)。

  

  盲动主义表现在土地问题上,是主张没收所有一切土地。瞿秋白在报告中批评了这种观点,他说:我们的党纲是土地国有,没收一切地主的土地,不是没收自耕农的土地。这一个意见,中央曾与毛泽东同志争论过,毛泽东同志曾经说道中国已经是十月革命了,必定要没收一切所有的土地。瞿秋白指出,在农民运动发展的地方,并非就是无产阶级专政。这些地方如果要巩固已有的革命成果,他们必须向外发展,在有被敌人消灭的危险的时候,则应该避开,采取游击战争的方式,保持自己的实力,而另一方面四面发动,导引起周围的其它地方的农民群众。我们现在对于农民,要领导他们在各种环境之下,采取一切的斗争方式,凡是农民所需要的即要立刻领导他们斗争,从抗租抗税乃至于游击战争,甚至更进一步的“割据”——这“割据”不是死板的,而是要扩大这一个形势。这里,瞿秋白进一步明确地提出了游击战争和武装割据的思想,是非常宝贵的。

  在批评盲动主义和机会主义的时候,瞿秋白提出了“共产党内的枪杆子主义”的问题。他说:南昌暴动和广州暴动过程中,表现出大多数从事军事工作的同志接近群众少,时怀幻想,以为单纯依靠枪杆子就可以获得革命胜利。他说:须知共产党员,无产阶级的先锋队员,为全世界无产阶级谋解放,非用枪械所能达到。这里,瞿秋白批评了党内一些同志的单纯军事观点以至军事投机的错误,这无疑是对的。但是,如果把这段话,特别是这段话的后半部分,不同他一直重视革命武装、革命战争,重视红军游击战争和武装割据等正确的主张联系起来考察,那么,非常容易使人误解他是在反对“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这一著名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论断。后来在十年动乱中,他的这一观点果然成了“英雄们”声讨批判的一条不小的“罪状”!

  瞿秋白痛感于自己以及党的一些领导人既缺乏革命实践锻炼,又缺乏革命理论修养,对于革命造成的损害,在报告中说:实际的群众运动,我是受着他的教训,比书本上的教训还要好。又说:吾党缺少理论,革命的党要正确的理论的工作人员,就算几十人也是好的。无理论的党,必归破产。吾党有知识分子,工人和农民同志,都要训练。要有党的理论才能使党充实,这并非说单一个理论便可以革命,吾党在八年中,革命运动的发展,根本理论缺乏,是党的弱点之一。一个党,一个党员,一个革命者,只有用革命的理论武装起来,才能在革命实践中,得到胜利和成功,而经过革命实践的检验,革命理论将会进一步得到丰富和发展,更好地指导革命运动的前进。

  中国大革命失败,究竟责任在谁?党内有强烈的反映。一些同志严于指责别人,而疏于批评自己;有的人则挟有私怨,一味要求追究个人责任。瞿秋白不赞成这种指责和追究,而主张严于责己。他说:我们也可以批评国际,说对中国的指导如何,如何不切实!又是其他什么指导人的原因等等,而发生机会主义;但是这并不能去掉自己的责任。对于张国焘在会议中缺乏与人为善,热衷于指责别人,不利于党的团结的行为,瞿秋白毫不客气地予以批评。下面是在报告结束时的一段对话:

  秋白:关于过去的事,或者国焘是对的,秋白对的,独秀对的,这些问题讨论起来是有意义的,但不能同我们目前任务相比。

  国焘:你一个人讲了九个钟头,七七八八讲了一大批。

  秋白:我们应指出不对的,指出少数主义、改良主义的倾向,大家来纠正,至于辨别个人是非,并不是不需要,希望组织委员会来解决,将来向大会报告即可。这是议事日程上已决定的问题。现在我的报告完了。(全场鼓掌不止)

  瞿秋白报告中一个主要的错误,是仍然把当前中国革命的形势估计过高,认为革命有无间断的进展,革命显然是高涨的,因此党的总策略仍是武装暴动夺取政权。此外,八七会议以后中共中央在组织上实行惩办主义,以致发展到十一月会议时处分了一大批党的高级干部(包括周恩来、毛泽东等)。瞿秋白在报告中没有检查这个错误,反而认为十一月会议的执行党的纪律,是必要的。

  从21日起,代表们用了七天时间对瞿秋白的政治报告进行了热烈的讨论。批评了陈独秀的右倾投降主义错误,也批评了瞿秋白的“左”倾盲动主义错误。会议充分发扬了党内民主,真正做到了知无不言,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大会成立了政治、组织、职工运动、苏维埃运动、宣传、青年、妇女、财政审查、军事、农民土地等委员会,瞿秋白参加了政治、组织、职工、苏维埃、宣传、农民土地等六个委员会,并担任政治委员会的召集人。在认真听取代表们批评意见的基础上,6月28日,瞿秋白在全体大会上作了关于政治报告讨论的结论。

  在结论中,瞿秋白进一步作了自我批评,深入地剖析了盲动主义和命令主义产生的社会阶级根源和思想理论根源,进一步认识了“左”倾错误的危害。对于命令主义,他说:布哈林同志发现了我们的命令主义,把党变成了老爷党,老爷叫工人做事,做得好就给赏,有同志无处安插就给他工作,这就是我们害了工人。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无论订好了什么好政策也是不行的。对于会议代表一再提出的陈独秀参加会议的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陈铁健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瞿秋白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历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40913.html
文章来源:作者著作《瞿秋白——从书生到领袖》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