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孟翰:钓鱼台的真问题与假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51 次 更新时间:2010-09-13 16:4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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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孟翰  

  

  9月7日中国拖网渔船在钓鱼台(钓鱼岛)附近与日本巡逻船发生冲撞事件,当日即引起日本各大电视台密集报道。众电视台皆异口同声说,中国渔船进入钓鱼台海域且有捕鱼的迹象,日本巡逻船要求离开钓鱼台海域,可是中国渔船逃走,不听日本巡逻船的指示停船,还在逃走时故意冲撞日本巡逻船。从电视画面上的确可以清楚看到巡逻船被撞凹的部分,也因此在日本国内留下中国渔船相当恶质的非法行为的印象,相对地呈现日本巡逻船在整个过程的处理反应是非常克制守法的。

  之后日本政府或执政党中要角都明白地主张尖阁列岛(钓鱼台)是日本的领土与领海;连“中国的老朋友”、日本民主党前干事长小泽一郎还提醒大家,中国从未有一天拥有过尖阁列岛。两天后日本各大主要报纸的社论(除了《朝日新闻》以外),均相当强硬地谴责中国渔船的暴行,也呼吁日本政府必须认真对待中国对钓鱼台的觊觎,以及中国海军实力的增长。虽然,日本总的来说对此事件的讨论还算是温和理性,也不想加温上纲,但却又对钓鱼台的主权问题,表现出高度的共识。

  从中国或是台湾来看,日本对钓鱼台主权的问题可说是日趋坚定,宣示主权的手法也日趋露骨,已经到丝毫无让步的空间,这恐怕有点出乎意料之外。以下将举出四个原因,略为解释何以日本对钓鱼台问题日趋强硬。四点内所提的不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而是尽可能地分析揣摩日本对钓鱼台近来的想法、心态及情绪,为中文的读者理解日本的情况提供参考。

  

  实质有效控制才是硬道理

  

  其一,日本在岛屿的领土问题上除了占中国便宜以外,在库页岛与北海道间的所谓北方四岛,及在日本海的竹岛都是吃亏的。俄罗斯至今迟迟不肯归还四岛,日本只能望洋兴叹;韩国也霸着竹岛,令日本无可奈何,徒呼负负而已。这里牵涉到俄罗斯同韩国皆是实质有效控制了这些岛屿,日本最多只有国际法或是历史上的依据。

  更由于日本的和平宪法完全取消了日本以武力取回这些岛屿的可能性。令日本领悟到实质有效控制才是硬道理,如果他国从未对日本礼让,为何日本要成全中国呢?何况,日本虽不能以武力取回北方四岛及竹岛,却可以毫不违背宪法地保卫尖阁列岛。

  其二,台湾在李登辉与陈水扁任内,对钓鱼台多是为了讨好日本,都不主张钓鱼台属于台湾/中华民国,甚至明言钓鱼台归属日本无疑。当然,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马英九不是从其撰述哈佛博士论文时,就旗帜鲜明地主张钓鱼台属于中华民国吗?彼一时尚可看作台独与日本右翼在唱双簧,现在的民主党政权可非右翼政权,那又为何会把彼一时台独的台词当真呢?

  麻烦的是此一时的马英九上台后,也发生几件台湾渔船在钓鱼台捕鱼被捕的事情,而对此引发的钓鱼台主权问题的处理,很难说马英九已将其信念付诸行动。这不免给人感觉雷声大雨点小,虽然马英九实际上能做的决策空间本来就十分有限。但是,日本还是会从习惯的角度来看,那又恐怕难逃台湾是纸老虎的讪笑。在日本人看来,钓鱼台离台湾这么近,如果台湾当局在保钓派的马英九当家时都难以有所大有为,那中国又凭什么越俎代庖呢?

  其三,日本为了冲绳岛的美军基地普天间迁移已忙了十几年了,今年6月还导致民主党政权第一任总理鸠山由纪夫下台。去年鸠山上台后,放话说了会尽可能把基地移到县外或是国外,结果搞了老半天,兜了一大圈,还是回到自民党执政时的方案。而这个方案却又是冲绳县民所不能由衷接受的。其中最大的原因,是美军的海军陆战队直升机部队部署,不能从冲绳这附近的海域退出,冲绳县民也不能理解体会美军部署全盘的逻辑,只是一廂情願要求减少美军驻冲绳的数量。特别是直升机部队的噪音公害非常严重,也非常的危险,一直有飞安事故,再加上普天间基地附近尽是民居,基地对居民造成的困扰是无时无地存在的。这也就是为何冲绳县民那么希望在普天间的直升机部队,能全数离开冲绳的最大理由。

  领海纠纷合理化美军驻日

  现在,中国渔船闯入日本尖阁列岛领海,又在电视画面上显得那么蛮横不法,正是让冲绳县民体会美军驻防重要性的大好时机。这比日本右翼大剌剌地宣传中国威胁论来支持美军基地的必要性有效多了。因为美军基地可帮日本防卫国土,使得日本国民,特别是冲绳县民可以免得来自中国各式各样可能的骚扰。如果这时日本政府公开承认钓鱼台领土的争议性,那只会削弱美军基地的合法性及必要性,徒增纷扰。更不要说日本有义务尽快履行与美国的协议,美国的耐性是有限度的,不能一而再地拖下去了。

  最后一点,日本国内已经有不少人非常担忧中国的崛起,特别是中国海军近年来的扩张,令日本警觉中国对日本领土领海的威胁与日俱增。这已非少数的右翼分子危言耸听了,日本政府这几年来的防卫白皮书,都指出中国军事力量的成长值得关切。中国派渔政执法船前往钓鱼岛海域,刚好落实这样的指控。

  日本右翼已不满足于渲染中国军事力量的扩张了,近来更是亟亟欲发出唯恐天下不乱之言,说日本若不振作,对中国采取毅然明确的立场,捍卫日本的国家利益,日本将会在不久的未来成为中国的属国,甚至沦为中国的一省。而钓鱼台即是中国的第一个目标,若钓鱼台不保,下一个就恐怕是冲绳了,因为中国仍未忘却冲绳/琉球王国曾是中华帝国的朝贡国。冲绳若不保,中国就可以自由进出太平洋,在战略上包围日本。在这种思维下,连要求美军撤离都不是最紧要的。对日本右翼及修宪支持者而言,最重要的是借此类事件,推广支持修改宪法第九条的民意,使得日本可以变成一个“正常的”国家,一个可以以武力维护自身利益,解决国际纠纷的国家。请问这样的日本对世界、对东亚、对中国,乃至对于日本自身,是最大的利益吗?

  

  钓鱼台争端须反求诸己

  

  钓鱼台不是一朝一夕的问题了,而是要放在历史的长距离上来看。说远了,可以上溯至明朝永乐、万历,近则下推到清朝光绪,及20世纪的70年代。如果郑和不是七次下西洋,而是有一两次走东洋造访朝贡国琉球、朝鲜、日本的话,今天的东海极可能是不同的光景;或者,永乐以后,若明朝没退出海域,并进而发展出常备海军,布武海上,情形也很有可能大为不同。更不要说在明万历时,放纵日本侵略明朝忠诚的朝贡国琉球王国。在当时朝内大臣徐光启就看不过去了,他的理由不外是既然朝廷已糜费保卫朝鲜,岂可让日本失之于东而得于他处?这放纵的结果,更是使得日本的势力往东海的冲绳列岛扎根,逼近今天的钓鱼台。到了清朝,也不追究琉球王国是否实际上受到日本的萨摩藩把持,只是天朝乐得册封,面子上过过瘾。

  更不要说,清末光绪初年,日本要正式吞下琉球王国时,对中国尚有畏惧,竟提出琉球王国割裂的提案,也就是冲绳岛以南的两大群岛——八重山及宫古岛——归于实际上将属于中国管辖、重新建国的琉球王国。在诸多原因下,李鸿章觉得忒麻烦,就索性连这两大群岛也不要了。从地理上说,若当时权宜地先接受了日本的提案,日后的发展也会迥异于今天。当然,1960、1970年代的国共两党对钓鱼台问题的处理,也缘于外有冷战、内有国共内战的因素而乏善可陈,迤逦至今日之困局。

  所以,钓鱼台一事必须反求诸己,不好一味咄咄逼人,摇旗呐喊,激情有余,睿智不足。如果草率为之,恐怕只会为日本右翼的兴起助力,绝非中国或东亚所乐见。更重要的是,思索中国未来的百年大计,琢磨中国的全球与东亚大战略,钓鱼台问题正是要放在这样的框架中来思考衡量,在主权与国家的长久利益间,摸索出一个可行的运作模式。总之,要谋定而后动,稍安勿躁。换言之,不能让钓鱼台成为中国和平崛起的绊脚石,中国要走的,是致力于东亚和平、世界繁荣、各得其所、有仁有义的康庄大道;同理,希望钓鱼台可以是中日两国共同的点金石(the philosopher’s s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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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联合早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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