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试谈扩展社会学的传统界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16 次 更新时间:2010-08-22 21:3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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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 (进入专栏)  

  

  【摘要】: 社会学是一种具有“科学”和“人文”双重性格的学科, 社会的存在和演化都包含在广义的“自然”的存在和演化之中, 人的社会性与生物性互相兼容, 互相结合, 这是社会学研究的基础。从我的“人”这个中心, 一圈圈推出去, 就构成了两个“差序格局”。社会学研究的重点不仅仅是人的特殊的一面, 还要研究人与自然一般相同的方面, “人”和“自然”、“人”和“人”、“我”和“我”、“心”和“心”等社会学至今还难以直接研究的东西, 是我们真正理解中国社会的关键。

  【关键词】: 社会学研究; 双重性格; 精神世界; 文化背景; 方法论

  

  社会学是一种具有“科学”和“人文”双重性格的学科, 社会学的科学性, 使得它可以成为一种重要的“工具”, 可以用来解决具体的问题, 比如预测一个社会的发展走向, 调查一个群体的态度行为, 分析某个社会组织的运行机制, 解决某个紧迫的社会问题等。然而, 社会学的价值, 还不仅仅在于这种“工具性”。今天的社会学, 包括它的科学理性的精神, 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人文思想”; 社会学科研和教学, 就是一个社会人文精神养成的一部分。社会学的知识、价值和理念, 通过教育的渠道, 成为全社会的精神财富, 可以帮助社会的成员更好地认识、理解自我和社会之间的关系, 以提高修养、陶冶情操、完善人格, 培养人道、理性、公允的生活态度和行为, 这也就是所谓“位育”教育的过程, 是建设一个优质的现代社会所必不可少的。社会学的研究方向, 也自然要考虑到这种人文方面的需要。社会学的人文性, 决定了社会学应该投放一定的精力, 研究一些关于“人”、“群体”、“社会”、“文化”、“历史”等基本问题, 为社会学的学科建设奠定一个更为坚实的认识基础。中国丰厚的文化传统和大量社会历史实践, 包含着深厚的社会思想和人文精神理念, 从过去20 多年的研究和教学的实践来看, 深入发掘中国社会自身的历史文化传统, 在实践中探索社会学的基本概念和基本理论, 是中国学术的一个非常有潜力的发展方向, 也是中国学者对国际社会学可能做出贡献的重要领域之一。

  

  研究“天人之际”

  

  社会学的一个基本问题, 就是人的“生物性”和“社会性”的关系。这就使我们注意到社会学对人的“生物性”的界定, 与生物学、医学意义上的人的“生理”、“生命”、“生物”的概念应当是有区别的。作为自然科学的生物学和医学, 是把人的所谓“生物性”, 也就是和其他生物可比较的生命的物质形态方面单独划分出来, 孤立地看, 称之为“生物性”, 并以此为对象, 运用物理、化学等方面的知识, 进行一种“自然科学”的研究, 但是却忽略了它“非生物”方面即社会的、精神的、文化的属性。比如, 他们在研究一个人的生理结构和功能的时候, 只考虑其“生理”、“生物”的意义, 而不考虑这个人究竟是一个农民、是军人还是知识分子, 他们认为这些“社会”角色在医学、生物学上“没有意义”。这种“分析”、“分解”式的思维方式和研究方法, 是一般西方自然科学的通行的方式。

  但在社会学中, 我们所说的人的“生物性”, 并不是这种单划出来的一个孤立的、独特的范畴, 不是一个和所谓“社会性”互相隔离的属性。相反, 社会学中“人”的“生物性”, 应当属于人的“自然属性”的一部分, 是一种更为广义的概念, 是和人的“社会性”融为一体的, 二者是互相兼容、包容的。确切地说, 这种社会学把“社会”本身, 视为广义的“自然” (包括“生物”) 的一部分, “社会”的存在和演化, 都是包含在广义的“自然”的存在和演化之中的。社会和自然, 不是两个“二分”(duality) 的概念, 更不是相互“对立”的, 而是同一事物的不同方面, 不同层次而已。这种理念, 最好的表达方式, 就是中国古代“天”的概念。“天”不是像西方的“上帝”那样超越于人间万物之上的独自存在的东西,“天”和“人”是统一的, 息息相关的, 人的一切行动和行为, 都在“天”的基本原则之中, 人是不能彻底摆脱、超越这个“天”的, 即所谓“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 同时, 天也随着人的行为而不断做出各种反应, 故有所谓“天道酬勤”、“天怒人怨”之说。社会学中“社会”和“自然”的关系, 很像这种理念, 我们首先把“人”置于“自然”这个大的背景中来看, “人”和“自然”是合一的, 作为人类存在方式的“社会”, 也是“自然”的一种表现形式, 是和“自然”合一的。人类社会的规律, 也就是自然的规律, 人类社会的原则, 也就是自然的原则; 同样, 自然的原则(如古人说的“天道”) , 也是人类社会的原则⋯⋯这种观念, 作为社会学研究的基础, 可以使我们从一个基本的层面上, 摆正人和人之外的世界的关系。即中国传统上所谓“一而二, 二而一”的意思。一可分为二, 而二还包含在一之内。

  我们把“人”放到自然历史演化的总的背景下去理解, 人是自然界演化的一个过程和结果, 同样, 所谓“社会”、“人文”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它是人根据自身的需要造出来的一个第二环境, 但“人文”只能建立在自然规律和原则的基础上,“人文”的活动, 只是在很多方面利用自然, 利用自然特性, 顺着自然内在的规律, 适应它的要求, 为人所用, 而不能真正改变这些规律和原则, 也不可能和“自然”法则对抗, 不可能超越自然的基本规律。

  这种“天人合一”的思想, 实际上不仅是中国的, 它是世界上很多文明所具有的基本的理念, 但中国人传统上对这方面有特别丰富的认识和深刻的探讨。今天中国社会学应该继承这种传统, 从自然存在和演化的角度, 对“人”和“社会”进行最基本的定义。

  需要注意的是, 在近代, 中国人这种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19 世纪末到20 世纪初, 中国知识分子在救亡图存的努力中, 曾经在短时间内大量借鉴西方近代和现代社会思想, 这种借鉴对中国现代学术发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促进和推动作用, 为现代中国学术建立了一个重要的基础。但是, 也应该看到, 这种匆忙的、被动的借鉴的过程, 也存在着很多粗糙和不协调之处, 特别是对于人和自然的关系上, 我们在接受西方现代科学的同时, 基本上直接接受了西方文化中“人”和“自然”的二分的、对立的理念, 而在很大程度上轻易放弃了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价值观。在实践中, 后来大量出现的豪迈的“战天斗地”、“征服自然”、“改造山河”、“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强烈的冲动, 一反中国古代人与自然环境互相依存、通融、欣赏的态度, 把自然视为一种对抗性的力量。在社会学领域, 则不太习惯于把人、社会、自然放到一个统一的系统中来看待, 而是常常自觉不自觉地把人、社会视为两个独立的、完整的领域, 忽视社会和自然之间的包容关系。

  对于“人”和“自然”的关系的理解, 与其说是一种“观点”, 不如说是一种“态度”, 实际上是我们“人”作为主体, 对所有客体的态度, 是“我们”对“它们”的总体态度。这种态度, 具有某种“伦理”的含义, 决定着我们“人”如何处理自己和周围的关系, 而这种关系, 是从我们“人”这个中心, 一圈圈推出去, 其实也构成二个“差序格局”。问题的核心是: 我们把人和人之外的世界视为一种对立的、分庭抗礼的、“零和”的关系, 还是一种协调的、互相拥有的、连续的、顺应的关系。对这一问题不同的回答, 反映出人类不同文化、不同文明中世界观深刻的差异。

  社会学对这一问题的回答, 如果是基于东亚文明的历史和文化传统, 那么理所当然地是一种强调协调、共处、“和为贵”的哲学基础, 这种文化传统, 使得我们很自然地倾向于“人”和“自然”相统一的立场。

  

  精神世界

  

  “人类社会”是广义的“自然”的一部分, 但人是有其自身特殊性的。在很多意义上, 我们可以把“人”视为已知的自然演化的最高成就。当然, 这仅仅是我们作为人本身的认识, 因为我们的认知是有局限性的, 我们的感知方式和能力、我们存在的形式本身、我们在时空方面的有限性等等, 就是我们的局限性。我们只能在这种局限性之内讨论所有的问题。至于在我们的感知能力之外, 这个宇宙(天)还有哪些存在形式和属性(比如人们想像的多维空间、能量化的生命等等以及想像之外的东西) , 我们就无法作出有意义的判断了。但在我们认知范围内, 我们看到, 人是具有特殊性的, 是明显不同于周围世界的。我曾经打过比方, 假如有来自外层空间的其他的生物, 他们到地球上, 看到地球上生机勃勃的景象, 肯定很快就会把“人”这种生物和地球上的其他东西分开。人的特殊性, 是我们社会学研究的重点领域, 但社会学并不仅仅研究人的特殊的一面, 还要研究人与自然一般相同的方面。在社会学工作者眼中, 认识人的特殊性, 不是要局限于这种“特殊”, 而是要更全面地认识人的属性。

  “人”的特殊性何在? 或者说“人之所以为人”究竟凭什么? 这是一个人们长期争论, 一直没有取得共识的问题。像这类关于“人”的最基本的问题, 涉及到人类对世界和自身的最基本的假设, 往往会成为人类的一种精神信仰和世界观的基石, 构成一种文明的基础, 因此也往往成为人们争论最激烈的问题, 甚至会被赋予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在中国, 不同时代, 不同思想流派对这一问题也有不同的回答。作为具有科学理性传统价值观的社会学, 通常认同于一种科学理性的解释: 人是有生命的, 在自然中首先属于“生物”, 这就不同于“非生物”的世界。依我看, 在“生物”中, 人最重要的特殊性就是人有一种“精神世界”, 这是其他生物可能没有的, 至少在我们的认知范围内还没有确切的发现。

  人的精神世界, 可以笼统地说成“人的一种意识能力”, 但实际上, 这是一个远远没有搞清楚的问题。社会学自身无法完成这种探索, 但这种探索, 对社会学的发展具有重大意义。“精神世界”作为一种人类特有的东西, 在纷繁复杂的社会现象中具有某种决定性作用; 忽视了精神世界这个重要的因素, 我们就无法真正理解人、人的生活、人的思想、人的感受, 也就无法理解社会的存在和运行。我们鼓励社会学工作者和学习社会学的学生, 把一定的精力投放到这方面的探索和研究中, 这是我们社会学相对薄弱的方面, 同时也是人文价值的一个重要体现。社会学对于人的精神世界的研究, 当然与哲学、神学、精神病学这些学科的研究视角是不相同的, 它应该是一种“社会学”的视角。目前, 社会学界如何面对这一问题, 运用什么方法论和采取什么方法研究这些问题, 还没有基本的规范, 但这方面的研究, 是十分有意义的。

  从社会学角度研究人的精神世界, 要避免一种简单“还原论”的倾向, 那就是试图把所有精神层次的现象和问题, 都简单地用“非精神”的经济、政治、文化、心理等各种机制来解释。还原论式的解释方式, 看似一种圆满的“解释”, 实际上这种“解释”恰恰忽视了精神世界自身的特点, 忽视了“精神世界” ——把人和其他生物区别开来的特殊存在物的不可替代性。社会学对于精神世界的理解, 应该是把它和社会运动机制联系起来, 但不是简单的替代, 不是简单地用一般社会层次的因素去解释精神层次的活动。当然, 最理想的, 是在社会学研究中真正开辟一个研究精神世界的领域, 从方法论层次上进行深入的探索, 探索如何基于社会学的学术传统和视角, 开展对人的精神世界研究。

  

  文化与“不朽”

  

  从人的生物性和社会性的关系, 自然地引出人的群体性、文化性和历史性的问题。关于人的文化性和历史性, 我们经常讨论, 但至今缺乏的是结合实际研究的具体的阐释。在“常人思维”中, “文化”和“历史”似乎纯粹是“社会”的东西, 和“自然”、“生物”没有多大关系, 可是在社会学术上, 文化性和历史性, 是与人的生物性密切相关的两个不同的概念。

  比如, 一个人刚出生的一瞬间, 是只有一般的“生物性”而没有社会性的, 但就从此时此刻开始, 就和妈妈在一起, 从个体的人, 变成了“群体”的人, 开始交流和互动, 加入了“人类社会”的生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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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思想战线》200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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