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毓海:1500年以来的中国与世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38 次 更新时间:2010-07-24 21:5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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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毓海  

  

  谢谢各位朋友,也谢谢乌有之乡,把2009年最后一次向公众讨论和汇报的机会给了我,看来我真的是和乌有之乡关系不一样呵。不过同时呢,刚才主持人说的有一点我不是很同意,什么不要交头接耳啊,不要随便提问啊,――怎么还有这个说法呵。我们就是一个学术讨论式的谈话,我的一些想法当然不一定很成熟,即使丑媳妇也不怕见公婆嘛,不对的地方,大家批评,讨论。

  今天讨论的是一个关于历史的问题。我现在总想起,毛主席在延安的时候,讲过一个很有名的话,他说的也是历史的问题,我觉得这个话对我们今天可能更加有意义,他当时说,我们现在有一个不好的风气,就是言必称希腊,而且对希腊呢也不是真了解,就是希腊是什么、是怎么发展、怎么变化的也搞不太清,喜欢言必称希腊,但又不知道希腊的历史,就以为希腊是天上掉下的乌托邦,对自己的历史呢,就更是忘记了,或者不知道,研究我们自己中国的历史的风气是不浓厚,总结我们自己历史的经验的风气,也是不浓厚的。历史全在发展和变化,没有发展和变化的视野,就会把一个东西看死了,看绝对了,这就是对历史的拒绝。他特别讲到了经济的问题,他说我们从1840年以来,一种特殊的资本主义——买办资本主义——的发展已经有了将近一百的时间了,可是我们可曾出过一本真正的具有中国特点的、可以描述中国资本主义的经济发展的历史著作?这类著作,毛主席当时说并没有。因此他说我们现在的理论水平,现在经济方面的理论水平是不是很高了呢,他说绝不可以这么说。这是很著名的话。这是1941年,在《改造我们的学习》这篇演讲中说的。

  这个话对于我们今天来说,我觉得有着更为深刻的意义,因为完全就像是针对我们今天说的。第一,言必称希腊,现在自然是言必称“欧美”了。但这个欧美,在很多人那里,也是一个非历史的乌托邦,比如说并不知道:所谓“欧洲”的产生,起码在地理上是很晚才有的。“欧洲”起初是什么呢,是罗马帝国崩溃后的,或者说是造成罗马帝国崩溃的周围那些叛乱的帝国边疆省份的残余。欧洲很长时间是什么呢?按照哈佛大学一个政治学教授Kenneth Minogue的说法,在公元1000年以降,所谓“欧洲”是由一个个逃难部落构成的:匈奴人、格特人、西格特人、盎格鲁人、法兰克人等等,当时只有一种东西可以把那些零零散散的部落构筑起来,那就是基督教,所以他说,很长时间,欧洲是穷得只剩下精神了——意思是就只剩下基督教。

  “欧洲”在历史上的真正产生和美洲的发现密切相连的。当西班牙人所谓的“发现了美洲”之后,欧洲的逃难部落才真正的拥有了一块占世界很大面积的固定的领土和家园。所以欧洲人就把美洲定义为欧洲人的美洲,因此叫作“拉丁美洲”。我们今天看,从那以后,世界的地理和地图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在中国可能没这个感觉,一出国之后,就会发现世界地图很不一样。因为这个世界地图是以欧洲和美洲为核心的,欧洲和美洲之间是很近的,就隔着大西洋,欧美几乎是一体的。亚洲呢,那就在很边缘的地方了。中国呢,那就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了,所以才叫“远东”。这个世界地理的观念,其实是在很晚才产生的。具体就是在1500年之后,欧洲的逃难部落第一次发现美洲那么一大块土地,就把它定义为拉丁人的美洲——拉丁美洲、拉丁文化的美洲,在此之后,才有了世界地缘意义上的欧洲的观念。欧洲的发现,其实是伴随着美洲的发现而产生的一场地理大转变。欧洲人恰恰是通过发现美洲才真正发现了自己。

  因此,我们看大部分的世界地图,欧洲和美洲是紧密联在一起的,也是处在世界地图的中心位置的。这样一种图示世界的方式,据洪业先生的考证,是在1584年由传教士利玛窦和福建人合作的《坤舆万国全图》中第一次被传入中国,但是这和中国(不单中国,还有印度)所理解的“世界”有很大的差别。因为我们现在用的世界的这个词,是佛教的词汇,是所谓“大千世界”意义上的“世界”。佛教也把这个世界分为四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瞻部洲、北俱卢洲。亚洲这块大致是南瞻部洲,世界是须弥山的自然延伸,也可以理解为是指喜马拉雅山向四周的延伸的空间,当然,在这个世界里,包括印度、中国,甚至尼泊尔都处在很重要的位置,相反,欧美反而处于很边缘的位置。可是,我们今天就没有这个世界观了。我们早已经丧失了历史的视野,因为我们已经把“欧美”和欧美主导的世界,作为一个天然的概念接受了下来。

  我们今天之所以总是言必称欧美,言必称欧洲,这就是我们丧失了一个站在喜马拉雅山那个高度去观察这个世界的自信。当然啦,过去也有,比如康有为,他在戊戌变法失败以后,到印度的大吉岭去写了一部很著名的著作,叫《大同书》。他从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糅合的角度来批评欧洲近来才兴起的那个资本主义的文明。这构成了《大同书》的核心。由于他有这个自信,才能提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大同”世界观。

  总之,言必称希腊,言必称欧美,但对欧美形成的状况却没有一个历史性的认识。不了解欧洲其实是很晚近(公元1500年之后)才产生的一个东西。比如粗线条地说:什么是欧洲呢?公元1000年的时候,欧洲就是那个罗马帝国崩溃以后的残余,或者是导致罗马帝国崩溃的边疆省份。如果罗马帝国是大唐,那么后来被成为“欧洲”的起源,其实也就是安禄山、史思明之流,就是搞叛乱的那些边镇。这之后,欧洲就是各种流浪部落的一个总称,只好用一个基督教文明把他们统一起来。只有当1492年之后,拉丁人,西班牙人发现了美洲之后,欧洲才有了那么大一块的地,这块地被命名为“拉丁-美洲”。我们除非了解欧洲形成和兴起的这个历史,才可以“称欧美”,欧美也只有放到1000年以来、特别是1500年以来这个历史环境当中,我们才能认清楚。所以那个言必称希腊,言必称欧美,是一个非历史的知识。

  同时呢,我们对我们自己的历史的了解,更成问题。最表面的问题就是说,研究中国的人,我们只研究中国,对世界的问题不太了解,这当然还是一个小问题。更主要的是,这个体现在(也是毛主席说的),我们中国的经济的理论和经济的研究,往往没有历史的视野,特别是经济史的水平比较差,搞经济的人,往往只是从一些抽象的概念出发,这些概念在他们看来好像是天经地义的,而不是在具体的历史条件下形成、产生和发生作用的。而不知道历史的人,说话往往就很绝对,但好处是声音特别大,因为没有历史观念,自然也就很容易天然的得出一些自以为天经地义的看法。

  比如说,耶鲁大学的陈志武教授,他是很有名的经济学家,写了一个书,叫《金融的逻辑》,也很畅销,我前两天学习了这个书之后,吓了我一大跳。我说我的天哪,这个耶鲁大学的教授,可真不得了啊。为什么不得了?当然首先是因为他讲了不少大实话,比如他说概率论没有什么了不起,无非是想用数学的办法来算出投机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但实际上,市场风险、特别是金融市场的风险不是数学工具能算得出来的,――这对于那些把经济学吹成建立在数学基础上的科学的说法,当然是个很大的嘲笑。还有,他说改革开放之前,中国不是没有财富,而是没钱,改革开放之前中国有很多财富,那个时候所谓中国的“穷”,不是说中国没有财富,而是说没有把财富统统变成钱、没有把真正的财富变成“纸上的富贵”、变成钞票而已,这个说法,恐怕也会使那些把新中国的前三十年说成“人间地狱”的糊涂虫们很不自在。作为一个著名经济学家,陈教授确实敢言,比如,他说中国过去改革开放前是有财富,只是有政策管着,不能变成钱而已。这个话就很有意思,别人恐怕还真不敢这么说,或者不愿这么说;他接着又很精彩地说:改革开放不能简单地说是创造了财富,而是创造了钱,当然还创造了债务,创造了透支未来的方式,我们主要的工作就是把这个财富变成钱了。怎么变成钱了呢,他说我们通过四种方式把财富变成钱了:第一个是,我们把国有企业卖了就变成钱了。第二个是,我们通过卖土地就变成钱了。第三个是把个人和家庭,把他们的未来给卖了,又变成钱了,第四个是,把政府未来的财政收入当债券发售,把未来透支了,更变成钱了。不过他说现在还有阻力,就是卖得还不彻底。等政策全面开放,把所有的财富都卖成了钱,把未来也都统统透支了,中国就变得非常非常有钱了。简而言之,这个穷得只剩下钱的中国与世界,就是陈先生的理想。

  可惜,陈志武教授的理想,早在上世纪的40年代,就被一个德国女思想家说成是人类的末日,甚至被她说成是一种法西斯主义式的资本主义,这个人叫汉娜 阿伦特,大家知道,她是海德格尔的学生,她的名言是:资本主义乃是一个彻底的“无财产社会”,因为它要把一切人类财产都变成纸上的富贵――就是钞票。由于钞票不是财富,也不是财产,因为钞票的价值是随时变化的,是水一样哗啦啦流的,转瞬即逝的东西,所以,那些手里有一大把钞票、债券的人,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让钞票保值,于是他们要么投资地产,要么要投资股票,因此,所有的资本主义经济的末日,都是与房地产和股票的泡沫一起到来,因此她说,在资本主义的逻辑里,埋藏着要消灭一切人类财产――无论是公有还是私有财产的邪恶逻辑。而比阿伦特还要早得多,另一位伟大的德国人――依曼努尔 康德在《永久和平论》中指出:英国人与荷兰人发明了一种野蛮的毁灭制度,这种制度就是战争国债,它使这两个小国能以不断借债的方式,得以超出其国力数十倍的能力不断发动战争,同时又以战争和掠夺别人财产的方式来壮大和发展自己,康德说:欧洲的金融制度,就起源于战争融资制度,而战争国债的方式,对世界和平构成了永久威胁。众所周知,不久前,一位芝加哥大学的法学教授在竞选美国总统时说了同样的话,他说:把美国推向空前的经济危机的,不是哪一届政府,不是哪一项具体的政策,而是一套完整的、根深蒂固的“经济哲学”,这套经济哲学最荒谬之处是声称:一个人、一个国家可以通过负债和透支未来而变得无比强大。而正是这样一套经济哲学摧毁了美国。――而这位法学教授就是今天的美国总统奥巴马。

  但是,陈志武教授却告诉我们说,美国人为什么这么有钱?是因为美国人特别聪明,他们早就知道应该怎样去“负债”、透支。美国为什么这么先进?就是因为他们产生了一个负债经营、透支未来的优秀制度。为什么美国会产生负债经营的制度呢?用他的话说就是:美国的文明太先进了,它天生了自由和法制,养育了勤劳和自立的民族性格。反之,中国人没钱,就是因为文明有问题,中国人胆子小、不敢负责,结果造成中国人不敢负债,不愿自立,而是一切靠家庭、集体、靠社会、靠国家。所以干脆受穷。

  我想,如果阿伦特、康德再世,他们读了陈教授的书,会有什么想法,如果这书翻译成英文,奥巴马教授读了,他会有何评论?惭愧得无地自容也未可知。一方面,陈教授似乎不太可能比阿伦特和康德更了解欧美历史,――不但陈教授不可能,恐怕谁也不可能,而且,好像他也不太可能比奥巴马教授更了解美国,如果那样,去年的11月4日被选上总统的就可能是陈志武而不是奥巴马,但是,另一方面,陈志武教授却被今天中国的经济学家们推荐为“最懂得欧美和经济学的人”,甚至比欧美自己还懂自己,所以看到他的书,我一方面是吓了一大跳,另一方面是设想这个书如果被欧美的明白人读了,究竟是个什么感想。他们会怎么看今天的中国和中国的经济学。

  所以,今天想起毛主席讲的那个话,我觉得对我们今天从事学术研究的人也好,教书的人也好,是一个很大的警醒。起码这三条,第一,言必称希腊,即使你言必称希腊,言必称欧美,关于欧美和希腊的来历、利弊,你真能说清楚吗?第二,对我们中国的历史,对我们的传统缺乏了解,也不愿意研究。第三个呢,就是我们以欧美通自居的经济学家,没准在奥巴马这种明白人眼里,可能真的就是“特傻特天真”。毛主席说是一百年以来,现在是两百年了,这样的情况,也没有根本的改变。我觉得这是我们今天需要纠正的学风,但是要纠正,也要从很具体的学术工作来做。

  顺便说一下,我当然尊重陈教授,而且他对金融问题的很多见解我是赞同的,比如他说中国不是没有财富,而是没有钱,这个说法很明快,但是“没有钱”的说法实在太简单了,实际上,应该说是“国家没有解决好货币主权”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下面将要具体的讨论。

  我今天讲的这个所谓1500年以来的中国的历史状况,大体是围绕这么一个核心,主要就是两件事:即所谓“唐宋之变”和“明清之变”。

  先讲什么是唐宋之变。研究中国历史,我们应该承认,现代以来,研究得最好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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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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