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鸣:在现实中遭遇“穿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69 次 更新时间:2010-06-12 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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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鸣 (进入专栏)  

现在的网络小说,凡是里面各个不同的时代的人和事,胡乱交错出现的,被叫做“穿越小说”。原本以为,在现实中不大可能有穿越的事,老外说的“时光隧道”,只是科幻,而中国孩子们的穿越,只在他们的键盘上。然而,现实总是很残酷的,它一次次粉碎着我这现实主义的老实巴交。重庆万州区纯阳中学的900多名毕业生,在毕业典礼上,行了跪拜之礼。虽然学校当局说下跪是自愿的,但现场900多人齐刷刷跪倒,30秒后,才在主持人的示意下站起,好像组织性蛮强的。据学校方面讲,这个中学实行跪拜已经不是第一次,09年的毕业生就跪过了,他们打算让跪拜成为一种校园文化的传统。显然,我们的媒体失职,这样的新鲜事物,怎么可能不报道呢?

的确够新鲜的,自打辛亥革命成功,孙中山的临时政府废除跪拜礼之后,中国人已经快有100年不行这个礼了。即使后来袁世凯复辟称帝,也没敢重新恢复跪拜,而是用鞠躬取而代之。只是在真格行礼的时候,只有国务卿孙宝琦一个人按礼制鞠躬,后面呼啦拉跪倒一大批,害得孙宝琦像羊群里的骆驼。

当年孙中山废除跪拜之礼,为的是这个礼是奴隶之礼,民国了,臣民变成了公民,当然不能继续跪拜,行专制王朝的礼仪。但是,在日后的岁月中,每当某些人想对另外一些人表示特别的尊敬的时候,还是双腿发软,扑通跪倒。下级见上级如此,小民见大官也是如此。直到今天,重庆的著名贪官文强,还是要求下属“跪下说”。而各地小民拜见官员,或者要求官员出来接见,还是齐刷刷跪到一大片。

在帝制时代,无论中西,都实行过跪拜礼。虽然西方跪一条腿,中国跪两条腿,但本质含义都差不多,意思都是下跪者臣服的表示。中国人之所以双膝跪倒,是因为原来的生活习惯是席地而坐,顺势发展而成的。实行现代政体之后,自由、平等、博爱和民主,成为国家的基调,自然,跪拜之礼就必须废除。公民之间,只要有跪拜,就意味着人格的不平等。对值得尊敬的人,是可以行礼,但所行之礼,不能预示着双方的不平等。

当然,眼下的中国,是个复古的时代。尊孔读经,唱唱文革流行的“红歌”,都已经成为时髦。在某些很走红的礼制专家看来,只消全面恢复古礼,重新制礼做乐,也就是说,让跪拜之礼重现中国,中国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所以,一直被官方批为“封建糟粕”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又回来了。

现在实在是想不明白了,辛亥革命马上就100周年了,按这些复古派的说法,不仅这个革命白干了,而且此前所有中国人学习西方,努力现代化的尝试,都白干了。既然尊孔复礼可以解决中国的问题,那么为什么100多年来我们的先贤要抛弃自己原有的宝贝,非得要学习洋鬼子呢?牺牲了那么多生命,付出那么多鲜血,不是抽风吗?

1860年代初,在中国人第一次开始要认真改革,推行自强运动之时,一个位高名重的军机大臣、大学士倭仁提出,仁义礼智可以为干戈舟楫,抵御西方的侵略,根本不需要以夷变夏,学习洋人。可惜,从那时起,仁义礼智始终不争气,谁也挡不住。后来又有一段指望民间的刀枪不入挡一挡,也挡不住,所以,才学了那么多年,一直到辛亥革命,建立民国,彻底废除跪拜。中国人,要做公民了。

时代已经走到了21世纪,公民没做成,跪拜又来了,而且,来的轰轰烈烈,900多人一齐跪倒。我想,也许不久这个中学,或者整个重庆,再下跪的时候,就该有人喊礼了——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余音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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