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应全:这只狐狸看到了些什么?——以赛亚·伯林思想解析(下)

——下篇 伯林的多元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74 次 更新时间:2009-07-10 17:38:51

进入专题: 赛亚·伯林  

黄应全  

  

  伯林另一方面的重要思想是他的多元论。我认为,伯林的多元论必须强制分解成三种类型即价值多元论、文化多元论、认知多元论,否则不容易分析清楚。下面,我将分别予以讨论。

  

  一 价值多元论

  

  如果你要问伯林最深刻的思想有哪些,我会回答说:有两个,一是“消极自由”观,二是“价值多元论”。二者相较,我甚至觉得,价值多元论还要更深刻一些。

  什么是伯林的价值多元论呢?价值多元论的字面意思就是主张人类价值是多元的而非一元的。这样理解当然没什么不对,但是不太准确。要准确理解伯林的价值多元论必须明白,此处使用“多元论”一词其实不是很确切。“多元论”一般只是指在某一问题(如即将谈到的价值、文化、认知)上存在多种而非一种选项。就此而言,用“价值多元论”概括伯林在价值问题上的看法也是对的,因为伯林的确认为在价值问题上存在多种而非一种选项。但是,仅仅认为价值有多种而非只有一种不是伯林价值观的核心,伯林价值观的核心是这些价值相互之间是彼此分裂、不可能达到和谐的。存在多种价值并且它们之间本质上彼此分裂、不可能达到和谐一致,价值与价值之间往往是不兼容的甚至是彼此冲突的,这才是伯林的价值多元论。伯林说:“人类的目标是多样的,它们并不都是可以公度的,而且它们相互间往往处于永久的敌对状态。”[①]我认为,也许称为“价值分裂论”或“价值不和谐论”[②]更准确一些。

  今日中国学术界已经有一些人喜欢援引伯林的价值多元论,但在我看来,他们未必真正理解了伯林关于价值之间不和谐、价值之间不可兼容甚至价值之间相互冲突的思想。原因在于,即使不考虑几千年来人类尤其是中国思想的和谐论惯性(我以为中国传统思想的和谐论倾向要比伯林批评的西方传统思想还要严重得多),仅就价值问题本身作理性的探讨而言,伯林的价值分裂论也是不大容易理解的。

  首先必须明白,“价值”在哲学上是一个含义非常宽泛的概念(比如著名的“事实”与“价值”的新康德主义区分),伯林此处的“价值”只是一个特殊意义上的概念,伯林有时笼统称之为“道德”意义上的“价值”。伯林的“价值”的确是“道德”意义上的,不过此处的“道德”必须以最广的意义去理解。泛泛地说来,伯林的“价值”指人类认为值得追求的任何目标,人类正面肯定的任何东西,此即西方学者有时称为广义的“善”(goods)的东西。不过,实际上,伯林所谓“价值”不是指具体的“善”如救济汶川大地震灾民、推翻萨达姆政权之类,而是更一般的“善”如自由、平等、仁爱、公平等等。所以,伯林的“价值”是就人类行为的根本原则而言的,是根本原则层面的“善”。人类行为在根本原则层面上也存在广义的善与不善,人类肯定的(即视为值得追求的)根本原则就是善的根本原则,人类否定的(即视为应该排斥的)根本原则就是不善的根本原则。比如,自由属于一种善的根本原则,奴役属于一种不善的根本原则;公平属于一种善的根本原则,歧视属于一种不善的根本原则,等等。人类的具体行为都可以归入这些根本原则的统辖之下。

  明白了这一点,才能明白,伯林的价值多元论实际上乃是就根本原则层面的“善”而言的。所谓价值是多元的并且是不和谐的,乃是说被人视为“善”的根本原则不是一种而是多种并且它们相互之间是不和谐的。也就是说,被人类视为正确的行为原则是多样的且相互之间是不和谐的。如果把“善”理解为正确的行为原则(把“恶” 理解为错误的行为原则),那么,可以把伯林的价值多元论简单地表述为“善与善的不和谐”论或“善与善的不兼容”论。这样便可突出伯林多元论的反传统、反常识特色:不是善与恶不和谐或不兼容而是善与善不和谐或不兼容。人类自古以来最大的习惯之一便是相信善与善必定是和谐一致的(即好东西一定是不会有抵触的),伯林却说善与善不一定都是和谐一致的还可能是彼此冲突的。

  伯林学说不免让我想到黑格尔的悲剧观。黑格尔认为,悲剧产生于两个坚持同样合理的伦理原则的人之间的冲突。英国新黑格尔主义者布拉德雷精妙地把黑格尔的这一悲剧学说概括为“善与善的冲突”说。如果要给出一个黑格尔式悲剧的例子,可以举二十世纪的“冷战”。你可以说,“冷战”就是一场悲剧,虽然参与双方都把这场斗争描述为善与恶的冲突,但实际上是善与善的冲突,是平等(社会主义追求平等)与公平(资本主义追求公平)的冲突,双方都是好人都在坚持正确的东西但由于太执着地坚持自己的原则因而发生了冲突并酿成了灾难。人们很难否认这种解释的合理性,而且不得不承认它的深刻性(虽然我并不完全认同这种解释) 。

  伯林的价值多元论是否受到黑格尔悲剧观的启发不得而知(因为伯林很不喜欢黑格尔),考虑到布拉德雷和伯林大致是同时代人且伯林博览群书,也许答案是肯定的。即使如此,伯林与黑格尔还是有本质区别的,那就是:黑格尔是和谐论者,伯林却是分裂论者。黑格尔虽然用“善与善的冲突”来解释悲剧,但他并不认为悲剧证明了价值本身之间存在冲突。他认为,冲突不是源于价值而是源于人类对价值的追求方式。表面看来是善与善的冲突导致了悲剧,实际上是人对善的片面追求导致了悲剧,悲剧结局不是证明了善与善的不和谐而是证明了人类片面追求善的不应该。于是,黑格尔得出了悲剧证明 “永恒正义的胜利” 的著名结论。伯林却相反,他坚决相信,不和谐乃至冲突存在于价值本身,善与善的不和谐乃至冲突是内在于善本身的。悲剧性内在于人类价值本身,并不存在所谓“永恒正义”可以解决悲剧性。

  伯林价值分裂论站得住脚吗?罗纳德·德沃金在《自由的各种价值冲突吗?》一文中提出了我见过的最雄辩的质疑。德沃金以伯林用来证明“自由与平等不相容”的例子“狼的自由就是羊的末日”分析说,如果你把“自由”理解为不受任何限制的为所欲为,狼的自由的确是羊的末日,但是凭什么“自由”就是这个意思呢?自由就是绝对的为所欲为吗?也许,“自由”的真正含义是包含限制的,即自由是“在尊重别人被恰当理解的道德权利的情况下做你原意做的任何事情”[③]。这样定义的“自由”也许就不与“平等”之类人类价值冲突了。因此,德沃金认为,价值之间是否冲突取决于我们是如何构想它们的,如果我们理解(或界定)得当,它们之间可能就没有冲突了。德沃金还暗示,伯林之所以得出价值冲突论乃是他把各种价值看成是彼此独立的而不是相互依赖的。德沃金的意思是说,如果把各种价值看成是相互依赖的,那么理解一种价值就必定同时考虑其它价值,于是正确理解一种价值意味着消除与其它价值的不一致,从而无法想象价值冲突是如何产生的。简言之,德沃金认为,也许和谐不和谐的问题只是一个概念界定的问题,伯林的价值分裂论也许是由于他对概念(如“自由”)理解上的偏差导致的。

  我说德沃金的观点非常雄辩,乃是因为我认为他的说法有一点是正确的,那就是,如果认为各种价值是彼此依赖的,并且如果我们在界定一种价值的时候考虑到了其他所有的价值,那么确实不应该存在“善与善的冲突”。考虑到我们对很多价值(比如“自由”、“平等”)的确缺乏清晰的概念,有些冲突可能的确是理解上的问题。比如把自由看成完全的为所欲为,把平等看成所有人一模一样,无论如可都是错误的。但是,一旦要对这些基本概念重新界定,似乎没有理由不事先排除与其他概念冲突的可能性。于是,可以说,正确理解的人类价值之间不一定是分裂乃至冲突的,完全可以是和谐一致的;价值分裂甚至冲突乃是对相关价值作了错误理解的结果。

  我认为,德沃金的观点并未驳倒伯林的价值分裂论,但它有助于我们更深入更准确地理解这一学说。概而言之,德沃金的观点表明,必须严格区分“和谐”和“调和”,严格区分价值之间的不和谐和价值之间的不可调和。伯林主张的是价值之间的不可兼容而不是价值之间的不可调和。正如德沃金正确注意到的,伯林的价值分裂论一个标志性特征是,人类对价值的选择总会付出代价。如果价值之间最终是可以达到和谐一致的,那么在最好的情况下任何价值追求都可以获得满足,因而不会有任何代价存在。只是因为价值之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达到和谐一致,哪怕在最好的情况下都不可能满足所有价值的追求,因而代价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必须明白的是,价值之间进行调和是完全可能的。事实上,可以说,除非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比如只追求唯一一种价值,排斥其他一切价值),人们的价值选择都是一种调和即把价值按一定秩序组织起来。人类的道德智慧就体现在调和折衷能力上,最好的社会制度乃是对诸多价值做了最好调和的结果。但是,调和本身就假定了价值的分裂。只因为价值追求之间无法同时得到满足,只因为取舍是不可避免的,调和才成为人类道德选择(尤其是政治性选择)的本质。(因此,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调和折衷”这个过去备受贬抑的字眼了。)

  如果我们设想存在一种各种价值之间的最佳调和状态,然后把这种状态说成是最道德的状态,再根据这种状态对各种价值进行准确界定,我们就可能得出结论说各种价值之间只要界定正确就不会有冲突,各种价值之间的组织安排也不一定会付出代价。但问题是,作为前提的最佳调和状态也许是不存在的(虽然我承认一种调和状态可能比另一种调和状态更好),因为判断什么是最佳状态的标准只能来自被调和的那些价值(否则就只是当事人的特殊偏好),怎么判断某种调和是不是最合乎道德的呢?所以,不能根据价值的调和状态来理解被调和的那些价值,一定程度上彼此独立而非完全相互依赖地理解各种价值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作为根本原则意义上的那些价值说到底不过是人类追求的一些根本性的目标,人类理解它们的方式往往都是极端化、绝对化的。历史和现实中之所以充斥如此之多“善与善之间冲突”的悲剧,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你一定要说极端化、绝对化的理解方式是错误的,在我看来你就在批评人类一种类似天性的东西。对这种东西,除非你能消除它,否则你就给应该作为不可更改的事实接受下来。

  我认为,伯林之所以提出价值分裂论(价值不和谐说),根本原因之一就是他认可了人类对各种价值的这种绝对化、极端化的理解方式,因为他承认了人类完全满足自己追求的那种根本愿望。从本性上说,人类是一种适可而止、温和节制的生物吗?显然不是,凡是“好的”东西人类都希望完全彻底地拥有。因此,人类对某一价值的追求总是趋向于终极性的追求。极端化、绝对化乃是人类价值理解的常规方式。伯林显然就是这样认为的,他的多元价值论也是由此出发的。比如,他说:“我们在日常经验中所遭遇的世界,是一个我们要在同等终极的目的、同等绝对的要求之间做出选择,且某些目的之实现必然无可避免地导致其他目的之牺牲的世界。”[④]注意这段话中“终极的目的”、“绝对的要求”这样的字眼,由此不难体会到伯林心目正常的价值理解方式。从这个角度说,我认为伯林的价值不和谐说无限接近于马克斯·韦伯的“诸神之间永久的战争”说。

  正是考虑到人类价值追求上的贪得无厌,伯林的下面一句话才显得非常深刻:“我们不可能拥有一切,这是个必然的而不是偶然的真理。”[⑤]我认为,伯林是正确的:如果我们可以拥有一切,就不会有价值分裂乃至价值冲突;如果我们知道不能拥有一切便安分守己地不再想拥有一切,也不会有价值分裂乃至价值冲突;恰恰是因为我们虽然不能拥有一切但却总想拥有一切,价值分裂乃至价值冲突才会产生。可见,伯林价值多元论揭示的是在道德问题上人类的理想追求与现实可能性之间永恒的鸿沟。人类的需要,哪怕是正当的需要,也是不可能完全得到满足的。就此而言,伯林多元价值论的重要 “价值”之一乃是:反对乌托邦主义。

  

  二 文化多元论

  

  与价值多元论密切相关但又与之大相径庭的是,伯林还信奉文化多元论。所谓“文化多元论”,与“价值多元论”有些名实不符不同,其核心观点从名称本身就可以看出来,指的是文化是多元的而非一元的。不过,仅仅知道这一点不足以准确理解伯林的文化多元论,因为同样主张文化多元实际含义却可能有很大不同。

  众所周知,伯林的文化多元论直接出自维柯和赫尔德。伯林认为,对维柯来说,不同的历史阶段乃是不同的文明或文化形式,它们各自有着自己特殊的性格和看问题的方式,彼此之间是不可通约的,每个阶段都按自己的方式存在并只能按它自己的方式得到理解。对赫尔德来说,不同文化或“民族”也是不可通约的,每种文化都有它自己独特的“重力中心”,所有的“生活方式”只有按照它们自身的尺度才能得到理解。可以看出,伯林所谓“文化”基本等于“生活方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赛亚·伯林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外国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8909.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