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骥:谨以一页鲜为人知的史实祭祀“5.12”一周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43 次 更新时间:2009-05-07 10: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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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骥  

  

  逝者如斯。身在灾区经受“汶川5.12大地震”的恐怖时刻己去一年了。往事历历在目,悲痛与感动同样令人刻骨铭心。作为一生都与龙门山区水利水电建设有关的人,那一刻压在心中的最大悬念莫过于关系着成都安危的紫坪铺水利水电枢纽工程了。因为我的命运同紫坪铺结下了不解之缘(包括人鬼情般的偷来的初恋)。该库坝体紧邻震中映秀(库尾就在映秀),最大坝高达156米,总库容约11.2亿立方米,居高临下,正常蓄水位高于成都市区约300米,直线距离仅50~60公里,一旦失事,必将洗劫成都平原(包括广厦林立的成都市)。还好,当很快获悉坝体安然无恙,仅有局部面板开裂时,心中的石头才总算落了地。我为我院感到欣慰。不几日,在屏幕上见到温家宝总理站在大坝上说“我感到非常高兴”,且笑得如此灿烂时,我觉得是对我们全体设计人员(包括先后辞世的长眠者)的最大褒奖,令我这个七旬老者也不禁傻得唏嘘了,思绪也立刻跳回了1958年—隔了50年,不堪回首但又不得不回首的1958年、1959年1960年……有时,我觉得江水就是紫坪铺的泪水,还有我们这代人的血,蘸着青春的泪与血。

  

  一、 “杀头!!!”与岷江水电“大跃进”

  

  按最初的规划,紫坪铺水电枢纽是岷江上游7级开发方案中的第6级, 它既是第7级都江堰鱼嘴水利枢纽的龙头水库, 也是成都市的水源工程, 具有灌溉、防洪、发电、城市生活及工业供水、环境保护、水产养殖和旅游观光等综合效益。1958年突然动工兴建的坝型为重力溢流拱坝,由苏联专家指导设计,坝后电站装机容量60~70万千瓦左右,是成都市最理想的大型电源点。由于都江堰己接近天然引水的极限, 也确需一座大型调节水库,这是李冰当年办不到的事情, 现由我们这代人来实现乃是责无旁贷的,心中压根就没想到举世无双的都江古堰会否蜕变为如今1∶1的模型摆设问题,因为那时还没有文物及环境保护方面的启蒙理念,继后只是有了不破不立,和再后的大破大立。我在1956年曾负责测绘鱼嘴电站的大比例尺图幅,用共青团员的激情拥抱着这条母亲河,心中还为之涌起过我的岷江狂想曲和青春交响诗 。

  但1958年来到她身边的时候,身份就完全不同了。我成了“极右”,名列全厅40余名“右派”之首,时年二旬有二。

  我们这个 “下放干部工程队” 是由省水利厅单独拼凑的, 含“接受监督劳动改造”的“一小撮右派分子”及个别“坏分子” 在内,共约300人。我们走向苦难人生的第一站是德阳罗江县王家冲,承担了都江堰延伸到盆东丘陵区的一条总干渠—官渠堰二期工程中的一小段。每日黎明即起, 入夜方休。 挖土、运土、填方、打夯……劳动强度之大, 令我这个充满青春活力的人也骤然感到筋骨散架了, 就不知瘦子许传经教授(留美博土)和胖子孙锦教授(九三学社四川主委),以及其他工程师该是如何熬过来的了。我敢说, 绝对是他们头上的紧箍咒儿迫使他们向生命极限挑战的相厮相搏之中造就了伟大的麻木和崇高的卑贱之后,才终于挺住了的。否则,他们仍将难免镣铐和大墙之苦。这有身边的两个案例为证:一是“舞迷工程师”陈功业,人称“皮克威克先生”,他是河川结构专家;二是老孙头孙长茂,人称老黄牛,他是测绘专家,两人都属中间派,只因熬不过此般苦役,昵喃着或呼唤着人道和人权而鎯铛入狱的,不久即饿死狱中。他俩的“可耻下场”自然生发了极佳的警世效应,为我们的紫坪铺第二站奠定了坚实的心理基础。

  我们来到紫坪铺的时候, 摊子已经全面铺开了。由修建过重庆狮子滩电站的施工单位任主力。挂的牌子叫紫坪铺水电工程局。工地上当然还是少不了成堆成堆的庄稼人, 因为锄头加扁担与小米加步枪都具有同等重要的政治内涵和战略意义。我们这个工程队很快就被淹没在嘈嘈杂杂的人流之中了, 分散住在栉比鳞次的简陋工棚中, 初期集中上白班, 不久即转为昼夜三班倒, 继之则是加班加点, 由12小时增至24小时甚至长达36小时! 我也有些支撑不住了, 身心之疲惫真是难以形容, 甚至觉得我的青春活力也是无济于事了, 倚着锄把也可睡得着,就不知上了年纪的挣扎在喧嚣、泥泞和污浊之中的许、孙教授等人又在如何保命了。估计还得靠帽子, 并辅以皮克先生和老孙头的铁窗警示。

  不过,这也怪不得下令苦战者, 因为层层都在加码。中央和省委一再命令水电必须放“卫星”,尤其是紫坪铺和鱼嘴这两座电站—瞧瞧人家红光公社已经放出“亩产水稻五万斤的高产卫星了”—毛主席在成都会议期间,不只是专程光临这个公社的,而是首先巡幸了都江堰,全国水电“大跃进”的号角就是在岷江岸上吹响的,你以为“先行官”这么好当呀?不好当! 所以, 紫坪铺定于1958年入冬截流的决心乃是不可动摇的。为此, 在两岸山崖比比皆是的“三面红旗”之类的巨幅标语中,就增加了一款崭新的内容:

  “谁敢防碍隧洞按时过水围堰按时合龙—杀头 !!! ”

  这款标语令凡有知觉的魂灵莫不瑟瑟发抖了。但,岷江与高山却仍旧不肯买账。导流隧洞在坝前右岸进口段遭遇的山体破粹层竟渐渐把湿漉漉的洞子变成了一座坟墓, 不是岩爆伤人, 就是瓦斯收命。对此,喝了血酒并向党旗和毛像宣了誓的敢死队也是完全不顶事了,而安置在进、出口两个工作面上的白衣抢救队也是形同摆设了,暂停了,尽管高音喇叭天天都在鼓噪着新民歌运动,叫喊着“水电工人一声吼, 定叫岷江乖乖让路走!”

  无奈岷江狂暴依然,冷不防就会将岸上作业者卷入江心,无一生还。那年头, 恐怕也只剩下大自然才没有媚骨了。

  由于导流隧洞己经成了“革命的浪漫主义”不可逾越的巨大障碍,不得己, 指挥部只得改用明渠导流方案。但,这不仅可能继续贻误工期, 而且也将面临新的风险。咋办?好办,仅一夜之间,将“杀头!!!”标语中的隧洞二字涂改成明渠二字就行了, 字数不多也不少。于是, 导流明渠又顿时成了紫坪铺生死攸关的热门话题了,它首先要求被隧洞拉下的工期必须从明渠身上抢回来, 否则就难以确保赶在1959年汛期来临之前实现上、下游围堰合龙。但剩下的有效工期却不到两个月了,这犹如白日做梦,完全发了疯。为了实现这个热昏的梦, 前线指挥部很快就在沿右岸山脚约两三公里长的明渠工地上刷出了花样更多的杀头标语,骤令格杀勿论的红色恐怖把紫坪铺峡谷笼罩得更加严实了。兴许, 在“三面红旗”及其淫威之下,也真有可能杀出一个大型水电站来呢。不是吗,一季亩产水稻n万斤的升天“卫星”不就是个最最美妙的证明么?毛去过的红光公社不是近在眼前么?至于这个公社已经富裕到了何种地步, 肚皮胀大到了何种程度,单就紧邻工地上下的茅亭公社、龙溪公社和白沙公社的情势就够清楚了, 当老虎灶的滚滚浓烟消散之后,农民们已在争相掘食野菜了,而且已经迅速回到了太古生食的蛮荒年代,因为他们的铁锅都被端着刺刀的基干民兵收缴成堆,拿去“大炼钢铁”了。当然, 这一幅幅空前絶后的“跃进”景观及其与日俱增的遍野饿殍,对于咱们水电工地而言,暂时还是无关的, 因为咱们每月毕竟还有43斤的定量口粮,可以免强撑得住, 惟独梦中的甜、咸烧白才会叫人醒后感到有些失落和难受而己, 但这还是无关特别紧要的。

  紧要的是明渠。为服从此种紧要, 下放干部们的拔白旗, 和“右派”们相互检举揭发的斗兽场也才暂时偃旗息鼓了。你只要在人海之中当心点, 被杀头的机率还是不大的,除非你真的想去找了个死。至于说到这条导流明渠么,它又是个什么概念呢?为什么当初不选择露天挖掘明渠的方案而偏偏要去打洞子呢?单从技术角度看, 选择打洞子是没错的,因为明渠线路所经之地皆属松散坡积体, 基础处理工程量之大乃绝然跟不上“一天等于二十年” 的特殊要求, 而且很不安全。弄不好, 就是一个水埋话人的概念。试想想, 当上游围堰迫使一江河水从人们头顶之上流过的时候,那将是一幕什么情景呢?一旦渠堤破裂, 正在深挖大坝基坑的人们又该如何逃命呢! 所以,真正要命的是导流明渠的工程质量,而确保质量的关键则是科学和时间。但,那年头的科学尚不如权力的小妾,而时间则是按照“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要求来计算的,根本无暇顾及什么前提条件,而只能在不作任何基础处理和傍山加固的情况下,就对生死攸关的导流明渠草草开挖并草草进行浇筑了,其预期的依托恐怕也只得依靠“杀头!!!”了。

  

  二、肥田粉与导流明渠

  

  我早就查觉工地上的施工人员谁也不敢公开谈论明渠的质量问题了。也许, 除了比比皆是的杀字令他们害怕之外, 恐怕我们这数十名反面教员也是叫他们心生噤悸的。当他们大致摸清了我们这帮人的水深水浅之后, 投来的目光乃是异常复杂的, 但其中隐含的尊敬与同情却在不时流露着, 尤其对许、孙等老专家。我可自信而骄傲地讲, 论水平和实力, 叫我们这个“一小撮”拿下这座大型电站的勘测、设计、施工直至运行管理也是绰绰有余的。我敢说, 由毛的 “一边倒” 而被捧上了天的苏联专家能够比得上许传经和孙锦的人并不多, 有的甚至连狱中的皮克先生和老孙头也不如。至于我们中的青年技术人员呢, 仍可断言,非一般的在岗人员够格望其项背的。我们都是专家型的好苗子,这有继后的事实为证,尽管我们此时只有仰天悲歌的份儿, 无从忧及报国之事,但,我们深知并忧虑, 基础未经严格处理的明渠迟早要出大事情,但谁敢吭一声呢? 举目皆是杀!杀!!杀!!!

  私下, 每当一个个平庸不堪的施工员向许、孙等人请教时, 胖子孙锦总会免开尊口, 面无表情;而瘦子则仍然不失学者风度, 应付几句, 但不深谈, 若被追问, 则会讥笑“美帝的科学同政治一般腐朽”, 远远不及“苏联老大哥”。这胖瘦二人始终都是把他们的掏耙握得紧紧的, 还做了记号, 因为用得顺了手, 就像曾经用惯了的绘图仪一样, 惟恐被人抓错。勿容置疑,他们真正是用了心思在改造的,尽管胖子还是时不时地滚下土坡, 瘦子还是时不时地摔成手脚朝天,平心而论,瘦子始终都要比胖子幸运些, 他仅仅手脚朝天而已, 不会继续往下滚的,因为他在抗拒万有引力方面的天赋条件着实要比胖子强得多。而他俩最终的命运差别也是如此。例如,时间到了1979年春节前夕,中央着意要让“右派”过上一个史无前例的愉快的春节时,宣布“改正通知”的专案人员真是不辞辛劳地下了很大很大的功夫,才终于赶在大年三十找到了埋葬孙锦教授冤魂的那片荒塚,十分慎重地向他宣读了不留丝毫尾巴的彻底“改正”通知(因为他从未“鸣放” 过一句话);而许传经教授的运气就好多了,他是活着听见“改正”通知的,当即嚎啕难禁,倒在床上打滚,类似范进中举,不久就瘫了,又不久,死了,死得十分平静,异常平静。死后,从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两件遗物,一件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照;一件是裝在一个大信封内的三峡工程项目建议书。关于我和我的难友们的这类故事,我在即将脱稿的长篇纪实文学《佝偻的背影》中,作了翔实记述,现不赞。咱们还说明渠。

  经昼夜熬战,明渠的丕胎形象终于还是出现了。由于明渠的有效工期不到两个月, 停工待料的事情乃是绝对不容发生的。为了不致身首分家, 在“杀头!!!”的无声鞭策下, 后勤供应部门真是拚上了吃奶的力气在大干特干着。无奈当年正值各类大型工程 “遍地开花” , 而明渠、围堰的水泥和钢材用量既是如此之大, 而且又是如此之急,这可逼得供应部门团团打转了,咋办?好办!偷!附加一个蒙, 再加一个骗。反正是为社会主义偷蒙骗,没啥,说不光荣也光荣。因此,他们除了常常到重庆朝天门码头和成都火车站浑水摸鱼之外, 各类大大小小的汽车站也都成了他们的用武之地。

  他们果然成功了。一辆辆捷克造的司哥达和派脱拉都满载而归了, 威风凛凛地,源源不断地, 在山峡中喷着股股浓烟, 凯旋般地轰鸣着。于是, 明渠的浇筑形象也在三班倒的人海战术中迅速出现了, 围堰截流也准备就绪了。时间确实未过两个月。奇绩!真是史无前例的大奇绩。看来, 一颗从未有过的水电 “卫星” 就要在龙门山区升天了。

  在升天之前, 各路记者都纷至沓来了。中国杂技团来了。中央歌剧院来了。省川剧团之类就来得更勤了。郭兰英演的小芹, 王昆演的喜儿都在白沙河的卵石滩上赢得了万众喝采。紫坪铺已临近盛大节日了。很顕然,它的意义已远远超出工程本身及其未来的运行效益了。为之煞费苦心的《不尽长江滚滚来》摄制组己将“与天斗”的场景拍得差不多了。

  但是,恰在歌舞升平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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