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周年祭:汶川一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24 次 更新时间:2009-05-12 16: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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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周刊  

  

  汶川一代

  

  87150——这是汶川地震近一周年时,死者及失踪者数字的总和。剧烈的地震波把他们抛向废墟,永久掩埋。今天,部分遗体仍然躺在殡仪馆无人认领,他们的亲人或许躺在另一个地方。

  87000——向南去,新县城。对于老北川人来说,回不去的废墟才是他们心灵的故土;对从其他地方迁来的8.7万新北川人而言,新县城带来了机会和希望。

  1500——1500多名北川县官员劫后余生,但他们承受着难以言说的压力。与平民相比,他们活着似乎需要更多勇气。

  461——一批挂职者。挂职往往意味着“到基层锻炼,回来后等待提拔”。

  但这批干部是在非常时期、前往非常地区、接受非常任务,并不属于原有的选派计划之列。

  230——这是再孕母亲的群体。她们在地震中失去了孩子,而在今天,希望即将重生。新生儿的到来与遇难的哥哥姐姐有着很大关联,包括可能会用他们的名字。

  20——20对新人在废墟上举行了婚礼。白色的婚纱是对未来生活的期待,也代表着对逝者的祭奠。

  2——三口之间被地震变成了两口之家。一年过去了,那些被地震夺去孩子的父母,是否能从伤痛中走出?

  1——当死神在灾区肆虐时,他(她)出生了。他们中的不少人拥有了震生、震摇、车生或者篷生的名字。因为充当产房的,有帐篷、公交车或者板房。

  1/2——他们在地震中失去了自己的肢体,折枝的花儿还能否绽放?

  汶川地震已经过去一年。今天,我们缅怀逝者,关注生者,我们亦试图寻找一个生命和情感共同体。

  他们曾经有共同的生与死,共同的泪与痛、悲与喜、爱与恨。

  此前,他们是缺乏联系的个体;但在2008年5月12日后,因地震波的冲击而连在一起并被重塑。共同的命运感,把他们的生命烙上了同一印记。生与死,是这一代人无法逃避的命运——他们一起体会了生命面对自然时的脆弱和无助,另一面则呈现出光辉与尊严。

  这就是汶川一代。

  

  87150:遇难人数统计艰难行进

  

  遇难人数统计艰难行进

  通过DNA 确认死者身份异常艰难。国家人权行动计划已有相关保障条款

  本刊记者/严冬雪(发自四川都江堰、北京)

  

  黑色的数字停留在2008年9月18日中午12点。官方确认,截至此时,汶川大地震共造成69227人遇难,374643人受伤,另有17923人失踪。

  “现在还失踪的人数生还的希望已经很小,死亡和失踪人加在一起,超过8.7万人。”此后国新办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国家汶川地震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史培军称。

  直至汶川地震接近一周年时,官方给出的这个数字仍无变动。只有在历经劫难的山峦或平地之间,陆续添上了一座座新坟。

  不少坟前依然空着——没有墓碑,或者任何标志。被水泥封存的,除遗体之外,还包括墓主的身世姓名。

  生者正在试图改变这种“无名”的状况。2008年5月20日,“5.12”地震遇难人员身份识别DNA 数据库就已经由民政部、公安部、卫生部建立。www.512DNA.cn——民间机构设立的“5.12汶川地震基因寻亲网”也随后开通。

  但地震一年后的工作进度表明,事情比想象中的困难。成都辖区都江堰市市殡仪馆馆长刘良志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馆内曾存放过134具地震死亡者的遗体,至今仍有69具无人认领。而在被领走的65具中,仅有39具是通过DNA 认领成功的。

  2008年5月16日,由成都市各大刑侦队派来的法医集中在都江堰殡仪馆,提取无名遗体DNA 、保留遗物并编号。6月20日,成都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医务人员在殡仪馆办公,统一提取成都所辖全部市县的遇难者家属DNA.

  7月开始,有人比对成功。“第一批就送来了15个比对成功的通知。”刘良志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随后的两个月里,不断有比对成功的通知出来。到了10月,公安部门打来的电话就越来越少了。

  一名70多岁的老人,多次辨认无果。2008年12月,老人第11次辨认的时候,终于认出了照片中女儿衣服的一角。这件衣服的大部分地方都被血或其他东西染色了,仅余下摆的一条花纹清晰可见。5月11日晚,女儿到他家吃饭,穿的就是这件衣服。最终,DNA 比对证实了他们的关系。

  “另外,有些遗体从头到尾没人来找过。”刘良志说。这可能是遇难者已没有家属,或是家人至今不晓得他(她)的去向。

  在成都市所辖12个县市的殡仪馆里,至今有约120位无名遇难者尚未确认身份。这些殡仪馆收到的大多是来自市区的遗体,不包括山区里大量无法运送、就地掩埋的遗体。这让刘良志等殡仪馆负责人非常为难——按规定,无名骨灰由殡仪馆保存超过一个月,馆里就会发布公告,仍无人认领的话,会集中掩埋。但地震这一特殊情况打乱了这一常规操作。

  同样为难的人还包括四川省的地方官员。一方面是准确的遇难者数字,还包括异常敏感的学生死亡数字。

  2009年3月8日,在位于梅地亚宾馆的两会新闻中心举行的全国“两会”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要求公布学生死亡人数。全国人大代表、四川省常务副省长魏宏回复:死亡人数的确定,须按照有关部委的规定进行,涉及的工作和过程都很复杂,需要对遇难者的遇难地点、基本信息、本人的情况等进行核实和查证。

  “因此在遇难者数字没有最终确定之前,对遇难学生人数也很难给出准确的数字。”

  在中国《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09—2010年)》中,有专门写到四川汶川特大地震灾后重建中的人权保障。其中“尊重遇难者,对地震中遇难和失踪人员登记造册并予以公布”一条被单独列出,与保障住房、就业、公共设施建设一起,位置明确。★

  

  87000个新北川人:新县城是全世界焦点

  

  “最大最好”的县城

  

  向南去,新县城。

  对于老北川人来说,即将开始的生活,是劫后余生的安身之所;而对于新北川人而言,新县城是全世界的焦点

  本刊记者/王刚

  

  杨晓丹的老师,有时候讲课讲到一半,就会跟他们说起新北川,以及那个尚停留在图纸上的新北川中学。

  老师的描述,让孩子们充满希望,那里将是全国最大的县城。她还劝孩子们,高中继续报考北川中学。因为那里有最好的老师、最坚固的教室。老师们每次都会用一个更新的“最”,来描述这个想象中的学校。比如最受关注或者最具希望等等。

  关于新北川的话题,从去年开始,老师跟学生们已经重复了无数遍。而直到今年4月30日,新北川中学的规划图纸才公布出来。从纸上看,它的确符合此前老师们那些“最”的赞誉。

  “五一”节假期,老师给学生们布置了一篇作文,《新北川,我们的希望》。

  而在杨晓丹的作文里,写的却不是新北川,而是一个有关南方的故事——

  “老师时常跟我们讲起新北川,以及新北川中学。它就在我回家的路上,在老县城的南方。我向往南方,去年我去了南方的广州,待了7天??”

  念到这里,她停下了,说她写得不好,跑题了。

  杨晓丹是个地震遗孤,父亲是北川供销社的临时司机。舅舅是供销社的领导,因为这层关系,父亲才找到这份工作。母亲是家庭妇女。在去年的地震中,只有她走了出来。

  如今,数得上的亲人还有一个三姨了。整个“五一”假期,杨晓丹就是在三姨家过的。三姨家在老北川中学门口的一所简易窝棚里,自己盖的,不属于任家坪板房,也不属于老县城,是新北川县城不被关照的那千分之一。三姨一家将来不打算入驻新县城。

  在去北川任家坪路上,记者碰到了龙浩。

  他是北川中学初一的学生,一年前他在刘汉希望小学。他们学校的孩子在地震中,全部奇迹般地生还了。

  一年来,他跟每一个关心灾区的人重复着这个事实:我们家和学校都没事——仿佛这个事实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新北川,就在他回家路上的右手边。他说,那里立起了一块“再造一个新北川”的巨大广告牌。

  北川中学现在在绵阳的长虹中心开课。每半个月,他都要从绵阳回一趟家,他的家在北川老县城北面的邓家村。每次回家,在路上都要花费将近4个小时,还要穿过废墟中的老县城,而新北川就在回家的半路上。

  他知道新北川将来会很好,但说不清具体好在哪里。

  可他的家,将来也不搬到新北川,还在邓家村。和绵阳还是老距离,80多公里。

  “新北川”这个词,对大多数北川人来说,完全是个新词。它最早出自温家宝去年5月22日去北川说的一句话,“我们要再造一个新北川”。

  北川人心境里的北川县城在北边,去望乡台能看到。

  “望乡台”,此前叫三道拐。在那里,向北是故乡的大山,北川人在那块狭窄的区域里已经生活了1400年。

  在绵阳市郊的永兴板房和任家坪的板房里,住着北川老县城幸存居民的四分之三。白天,年轻人们都试着出去找活干,板房里只有老人。他们心里的家,一直在老县城。清明节的时候,回去的孩子们说,那里的桃树,没人管,已经结了果实,拳头般大。

  对此望眼欲穿的,是那些被称为“新北川人”——刚刚被划入北川管辖的安昌、永安和黄土镇的人们,新北川人大约有87000人。而劫后余生的“老北川人”

  在其中,属于沉默的少数,不足两万,或者更少。

  1一年前,6月8日的中午。

  村支书荣昌洪在坝上巡视地震棚,大喇叭里播报着唐家山堰塞湖爆破倒计时的消息。

  荣是黄土镇常乐村的村支书。这里距离北川县城35公里,地势开阔、平坦,安置着2000多北川灾民。

  刚刚过去的地震波,与其说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了颠覆,不如说对他们的未来给出了机遇。

  后者在这天的中午被证实了。

  5架直升飞机盘旋在黄土镇的头顶,好消息在第二天传来。

  中央电视台当晚报道说,北川老县城的重建地点初步选在安县黄土镇的板凳桥。板凳桥,就是常乐村口的那座小桥,跨安昌河,连接着镇东的温泉村。

  一时间,板凳桥出名了。

  “中午的直升机是来航拍的,安昌河道里的鸭子都看得清楚!”看到新闻的村民们印象深刻。

  黄土镇此前属于安县被忽略的地方,位置不南不北。几年前,北面的安昌镇是县府的时候,除了路过,这里很难引起注意。后来县府搬到花悄,黄土镇连路过都很少了。

  常乐村属于黄土镇富裕的村子,因为唯一的县级公路在这里通过,而河对岸的温泉村就没这么幸运了,当地下雨一身泥,天晴一身灰。

  去年“5.12”之前,温泉村还在商量建村公路的事情,每户拿660元,没人掏腰包。“5.12”地震后,这里也是灾区,村里一个妇女摔断了胳膊。山东的援建队伍,为村里修了公路。

  北川县城选址板凳桥。这个消息对桥两头的温泉、常乐两村的确是个好事。

  此后,守电视成为了村里人的头等大事。全国各地的记者往这里涌,关注灾区的热心人电话不断。

  不久,这里的灾情也受到了关注,媒体报道,黄土镇的灾民安置点,粮油奇缺,急需帐篷100顶、纯净水无数。

  好消息接连不断,黄土镇的村民传言,北川重建全国关注,世界瞩目。新北川将建成全国最大的县城,投资上百亿。具体是个什么概念,村民们也说不清楚,总之肯定是比安县大,只比绵阳小。肯定是个好地方,公共设施是最好的,房子也是最宽敞的。

  聚光灯下,这个此前被忽略的小地方开始升温,村民们突然觉得自己变得重要了。对安县的离心力越来越大,反正此前也一再被忽略。有人开始悄悄往回迁户口,那些此前嫁出去的、搬出去的空挂户,开始“凤还巢”。

  新北川的重建消息在黄土镇已经甚嚣尘上,而老北川人还在绵阳的九洲体育馆里抠日子,在他们眼里新希望还不如当天的面包、矿泉水来得更实在。重建选址的消息,在报纸上被另一则头题所淹没:北川灾民安置妥当。

  况且,他们的大多数在那个时候也不相信,真的回不去了。

  2传闻最终得到证实,是在7月12日。

  当天,温泉村的村支书涂文献接到安县通知,黄土镇安昌河东的4个村子,即日起转为北川代管。这其中就包括温泉村,却少了常乐村。

  所谓代管,就是两头管。安县的工作要做,北川的任务也要干。当时,只有指示,没有文件。但离新希望又近了一步。

  “当天,北川县长经大忠就跟我们见了面。”涂文献感觉明显被重视了,“此前别说是县领导,就是镇领导我们也难得见。”此前被忽略的另一个原因是,安县的人口有50万,差不多是北川此前的4倍。

  早在5月22日,北川县委、县政府临时办事处在安县安昌镇挂牌。这里几年前曾经是安县的县府所在地。2002年,县府搬迁花悄,安昌自此被冷落。

  随后,北川县的行政机构相继来此借地重生。北川幸存的1500多名公务员和他们的家属也搬进了安昌镇。

  在他们刚到安昌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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