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躲城管跳河身亡续:曾是留守儿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70 次 更新时间:2008-12-07 10:0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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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赵都市报  

  

  由于受到城管的追赶,在北京天安门附近散发小广告的曹强坠河死了。

  这个唐山玉田的男孩,3岁以后就未享受过母爱,像野草一样长大,一直到18岁。他瘦弱的身体沉入故宫城墙外的筒子河里,生命在这里戛然而止。

  怀揣着开间小店的简单心愿,他从穷困偏僻的农村来到富丽堂皇的北京,选择了散发小广告的工作,没想到的是这份工作竟会让他丢掉了性命。

  对每个怀揣梦想的孩子来说,城乡的落差让已开眼界的他们无法再回到乡村,受困于生活压力,城市管理的方式让他们顶着无法回避的职业风险。

  

  母亲不知道他的死

  

  11月28日,星期五,正在帮人做零工的曹磊接到堂弟出事的电话,“曹强死了!”这些电话都是从北京打来,诈骗电话?曹磊一笑置之。

  三天前的晚上,曹磊和曹强通过电话。曹强告诉曹磊,他还在北京打工挣钱。“你什么时候回玉田呢?”曹磊问。“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回去吃喜酒吧。”曹强笑嘻嘻地说。曹强的语气告诉曹磊,他现在的状态还不错。

  此时,曹强的父亲曹立军正在滦南县打零工。此前,曹立军都是在家门口附近做些零打碎敲的活儿,仅能补贴家用。他已经很久没有曹强的消息,三个月前在家里,父子俩共同生活过几天,这个沉默的男子和儿子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国庆节那天,曹磊接到曹强从北京打来的电话,问“给爷爷烧纸钱了吗?”家里人才知道曹强人在北京。20多天前,曹立军接到一个陌生手机发来的短信:“祝你快乐!”曹立军以为对方发错了。不料,这成为儿子对他最后的祝福———曹强死后,他才知道这是曹强用舍友小文(化名)手机发来的。

  11月30日,曹立军接到一位江姓男子打来的电话:“我是曹强的老板,你儿子跳河了!”曹立军将信将疑,直至接到郭家屯乡派出所打来的电话,他的心才被猛然一把揪住。

  次日早,曹立军和大哥等人租车赶到北京,在法医鉴定中心冷柜里,他见到了儿子冰冷的尸体,他的心顿时坠入冰窖,眼泪哗哗地流出来。男孩“小东北”在午门附近散发小广告,被城管追至护城河边不幸坠河溺亡的消息正成为北京媒体的热门新闻,只是曹立军难以接受,那个坠河的“小东北”竟是自己的儿子曹强。

  只匆匆地看了一眼儿子的尸首,天安门地区管委会便安排车辆把曹立军等人拉到了成寿寺附近的一家小宾馆安顿下来。在路上,曹立军不停地问车上的人还有多远,其实他是想去儿子出事的地点看看,可是没人理会这个悲伤的父亲的心思。成寿寺那里,已经有人给他们安排好房间,标价为168元的三人间,这是多年在外漂泊的曹立军住过的最好房间。

  曹强死了,他死后多天母亲还不知道他的消息。即使他的母亲出现,微笑也罢,流泪也好,他也看不见了,事实上,在他心中早已模糊了母亲的概念,在他三岁那一年,母亲就离开了。

  曹强的母亲是广西人,是被人贩子贩卖到玉田和曹立军结合的。家贫、个矮、沉默的曹立军一直没娶到媳妇,直到父母花4000元给他买来一个媳妇。在他27岁那年,曹强来到人间。曹强3岁时,和父母一块儿去赶集,后来只有他和父亲回来,母亲说去买点东西,就失去了踪影,从此杳无音信。“我妈妈呢?”那个晚上,曹强嘶声力竭地吵闹着。

  “妈妈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奶奶靳书英说。她是根据常理推测,很多拐骗来的女子都选择了出走。那时她已60多岁。从此,曹强再没有要过妈妈,而是像影子一样地跟着奶奶。

  

  像野草一样生长的孩子

  

  20年前的4000元在玉田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老俩口东拼西凑了这些钱为儿子买来一个媳妇,现在媳妇丢了,留下嗷嗷待哺的孩子,还要日复一日面对债台高筑的现实。

  老俩口每年卖掉一些存粮还债,但人均一亩多的田地收入很难逆转家庭贫困的轨迹。曹立军开始四处做零工补贴家用,那时候他70岁的父亲还跑到邻乡的厂子给人看大门。

  大多数时候,曹强和奶奶相依为命。“我孙子受的那个苦哟。”靳书英未语泪已先流。曹强5岁那年,靳书英病倒在床上,曹立军正在外面打工,曹强眼窝深深地围着动弹不得的奶奶转,又找不到东西吃,“干饿了好几天。”曹强很少去亲戚家串门,他不大和奶奶说话,爷爷偶尔回家给他几毛一块的零花钱,他会笑容灿烂地去买点吃的,这让他对爷爷的感情很深。曹强平时玩什么,在哪里,靳书英不大清楚,她只是照顾好曹强的生活起居。在她的印象里,曹强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也没有和谁有过过节。曹磊说,曹强因为个子瘦小,常受其他孩子欺侮。在外受到欺侮后,曹强也从不对奶奶提起。

  7岁那年,曹强上了小学。从一开始,曹强就没有表现出学习的兴趣,“他有些好动,学习中下。”曹强的小学老师董老师说。不过,董老师和曹强的亲戚们说,农村孩子都那样,很多家长出去打工,孩子交由老人看管,对待孩子学习大都是放任自流,能学到什么程度学到什么程度,学习不好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沉默寡言的曹立军呆在家里时和孩子的话依然很少。在靳书英看来,曹立军是严厉的,尽管他不怎么管孩子的学习,曹强“犯错”时,他会举起棍子,曹强则本能地跪下求饶。

  曹强的中学离家约12里地,每天5点起床自己骑车去学校,自打进入初中,他对上学兴味索然,一直成绩垫底。“他上课时会自说自话,或者莫名地发笑。”曹强的初中数学老师张老师说。班主任陈国洪不断接到科任老师对曹强的投诉。“有一次我上课时,曹强站起来捂着肚子说,‘老师,我要上厕所!’我说那你去吧,他跑出教室,打个忽哨,骑上车一溜烟儿跑了。他坐不住。”陈国洪说。

  但是每次看到曹强,陈国洪还是两眼发酸,在他看来,曹强除了不爱听课,没沾染上别的毛病。深秋时节,别的孩子早已换上厚装,曹强仅穿一身薄秋衣,有时还会穿一身旧西服,里面露着肚皮。实施两免一补后,陈国洪把第一个名额给了曹强,有的老师和学生家长表示不满,“曹强不听话,怎么能给他呢?”

  陈国洪决心给曹强做家访,第一次曹家没人,第二次陈国洪见到了曹立军。曹立军表示会好好教育孩子,陈国洪告诉他,教育孩子要说服,别用棍棒。陈国洪的家访没有凑效,没多久,曹强就辍学了,这时他上初中还不满一年。

  

  他只带一个纸兜来到北京

  

  那年曹强14岁。曹家仍然是村里最贫困的家庭之一,还吃过救济粮。

  那时候,曹强和爷爷奶奶帮人剥苇子,每天能挣3-5元,可以用自己挣到的钱买鞋,曹强很兴奋。在曹立军三兄弟中,曹立军的大哥在集市上有一个水果摊,很早盖起了新房,接着老二也盖起了新房,只有曹立军还住在改造过的旧房里。曹强对大伯的生活有些向往,他对曹磊说,自己打工挣到钱后也要开一间象样的门市。

  不上学的曹强常常跟着曹立军做锄草等简单的农活,这个村子人均年收入仅2000元,这片田地显然装不下曹强这些90后孩子的梦想。

  一年后,郭家屯一带兴起大大小小的服装厂,曹强就到厂里去做工,只是做些剪线头、锁扣眼的杂活,每天工作12小时,工钱仅有10元左右。曹强受不了这样的约束,在那里工作一年后就回到家中。

  曹立军花1700多元买了一台编织机,在家和曹强一块儿编苇子。但行情很快急转直下,曹立军连购买机器的成本也没赚回来,机器就闲置了。曹立军仍然候鸟一样地四处找零工,曹强躺在床上昏天黑夜地看电视,他最爱看武打片。有零花钱的时候,曹强会跑到远处的乡镇去泡网吧。他还常骑着自行车去中学走走。

  “你多睡会儿觉,少看点电视。”靳书英总是走到曹强的房间里唠叨两句。有一天,靳书英觉得很久没有听到电视机里的打斗声,她踱进曹强的房间时,屋内无人。靳书英愣住了,“这孩子去了哪里呢?”她的心突突地跳了很久。

  一个月后,曹强拎着买给她的香蕉神采飞扬地进了家门。“我到北京给人打工了。”曹强乐呵呵地说。他还主动去亲戚家串门,大家都很惊讶,在此之前,曹强从未出过玉田,他怎样在一个陌生的大城市讨生活?这段经历成了他生命中的一抹亮色和炫耀的资本。

  曹强在北京干什么?只有在他最信任的堂兄曹磊那里,曹强才透了一丝口风:“在北京的餐馆给人端盘子,挣不到钱又寒碜!”

  在外打工的父亲也回到了家中,曹立军和曹强除了在饭桌上呆在一块儿,没有更多的交流。曹强还是每天泡在电视机前。

  今年9月的一天,曹强用一个纸袋子装了两三件薄衣,他对靳书英撂下一句:“我出去找点活做。”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喜欢穿白色,带走的三件衣服都是白色的。”事后,靳书英感到害怕,但已和曹强失去了联系。直到国庆那天,曹强给曹磊打电话,家人才知道他又上了北京。

  

  生命飘零在护城河

  

  没有人知道曹强在北京都做过什么,住在哪里。有关他的最后线索是从小文手机里查到的,曹强曾经用这个手机给曹立军和曹磊各发出一条短信。与曹强一起散发小广告的这群孩子,也不知道曹强的确切消息,他们都管大舌头的曹强叫“小东北”。

  “他给我说过他是东北人,有一个唐山的女朋友。”小文说。小文的语气充满戒备和不安,不愿意提起当时的经过。“小东北”在北京没有可信赖的朋友和依靠,他最大的爱好是泡网吧,经常在网吧过夜。

  和曹强一样,这些散发小广告的孩子来自全国各地,这些未成年或刚成年的孩子大都是辍学者,没有别的技能,散发小广告每天能收入50元左右,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不错的营生。为躲避城管,老板还会给一些孩子发电传设备,对城管的到来提前预警。

  11月27日中午12时左右,曹强又和同伴来到午门广场上,向行人散发小广告。城管队员发现了他们的身影,边喊话边上前追赶。

  《新京报》引述目击者的描述说:“男孩开始向西跑,一名城管在后面跑着追,另一名城管驾车在后跟随,跑步追赶的城管叫李春月。跑出午门广场西侧的一道门后,男孩沿着筒子河的便道向北跑了20多米,之后沿路转向西向故宫午门西南角楼方向跑。男孩在便道上跑,李春月在主路上追,后面还跟着城管的汽车。城管的车拐出午门广场后,车上的另一名城管也开始下车追赶。男孩在跑出200多米后,被堵在了两名城管中间。孩子随即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爬上了筒子河半米来高的护墙,威胁城管不要近前。城管退后了一步,孩子跳到了路上,但紧接着又爬上了护墙。一个城管说:‘你不是要跳吗?有本事你跳啊!’听到这话后,男孩将头上的帽子一把拽下,纵身跳进了筒子河内。”

  仅会狗刨的曹强喊了声:“我不会游泳!”便沉了下去。20分钟后,他的尸体被打捞上来。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曹强走完了他18年的人生旅程。在彰显着皇家气派的角楼边上,他像一片金黄的树叶一样,无限留恋又无可耐何地飘落,带着他稚嫩而又脆弱不堪的理想。

  四天后,曹立军看到曹强一丝不挂、姿势僵硬地躺在冰柜里。这个沉默的男子变得更加沉默,他在宾馆里不断地抹着泪,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是多管管他,不让他出来该多好!”(燕赵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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