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杭生 杨敏:论社会学元问题与社会学基本问题

——个人与社会关系问题的逻辑结构要素和特定历史过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07 次 更新时间:2008-07-03 11:3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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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杭生 (进入专栏)   杨敏  

  

  摘要: 个人与社会的关系问题 既是社会学的元问题也是基本问题,它的展开构成了社会学的理论元层面,是社会学知识体系的基础;它也是表征现代性过程“问题性”的符码,构成了对现代社会进行观察和研究的视角与方法。这一问题展现了社会学的一种独特质性:知识和理论的逻辑与历史和现实的路径的相互交叠。这也是社会学思维与哲学思维的实质性界分。个人与社会提供了社会学 的具体研究得以展开的轨道,使社会学建立了与现代性的牢固的知识联结,从而对人类历史上这一空前的变迁过程给予了宏大而细致、广阔而深入、普遍而精微的刻画和反省。当代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正在经历更为深刻的变化,这就使社会学的这一理论和实践的前沿问题,具有了新的时代性涵义。

  关键词 : 个人与社会的关系;社会学元问题和元理论层面;社会学基本问题

  中图分类号: C913 文献标识码: A

  

  社会学的元问题,就是实存的众多个人与作为现代生活共同体的社会的关系问题,简单地说就是个人与社会的关系问题。这一问题既是社会学的元问题也是社会学的基本问题。现代性的宏大过程铸就了个人与社会的关系的现代意涵,使这一关系的“问题性”充分凸现出来,因而赋予了这一问题的基本性意义。这样的历史过程形成了社会学元问题与社会学基本问题的重合。在我们看来,这种重合表现了社会学理论所具有的一个独特质性,即艰深的理论沉思与生动的经验研究始终是合为一体的。在当代,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正在经历更为深刻的变化,这种变化是与一些困扰全球公众和世界社会的紧迫论题直接关联的,也是与当代社会学的发展前景直接关联的。这就要求我们应该而且必须对社会学的元问题和基本问题的研究给予关注。

  对社会学的元问题的思考,是关涉社会学理论和社会学整个知识体系构建的元思考。我们所说的社会学元思考 (meta-reflection) 的蕴意是:在社会学知识体系中这种思考具有逻辑先在 (logical preexistence) 的性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社会学元思考涉及社会学理论和经验研究的根植之处,关涉到作为一种独特的理论知识系统所必具的绝对预设、社会学的学科特质和特征、社会学自身边界或社会学与非社会学的根本界分;元思考是反省性的思考,是一再进行的自我理解、解释、辩论、批判,它意味着一种承诺,预定了社会学知识体系的不断更新与重建;元思考也是持续性的思考,它使社会学理论研究和经验研究的学术传统被记忆、召回、凸显,提供了社会学知识体系自我更新与重建的资源和方式。

  然而,在社会学研究中,一直存在着一种对社会学元问题、元思考的模糊认识和拒斥态度。这阻碍了对社会学基本理论的深入研究,最终也会对社会学的具体经验研究造成影响。这就是我们所以要对社会学元问题和基本问题进行讨论的重要缘由。本文以社会学元理论的研究为主题,对社会学元理论本身及其所涉及的几个重要问题,进行了分析和阐释,以求得对社会学元问题和基本问题的进一步理解。

  

  一、元问题的社会学转向

  

  不澄清社会学中存在的对社会学元问题、元思考的模糊认识和拒斥态度,就无法对社会学元问题进行深入、有效的讨论。而要展开关于元问题的讨论,首先要对元问题的社会学转向,即实现元问题、元思考的社会学回归的必要性,有一定的认识。这样才能明确社会学元理论思考或元理论研究在社会学中的地位。

  在社会学中,对社会学元问题、元思考的模糊认识和拒斥态度,主要表现在不少社会学家逻辑地否定社会学元理论存在的合理性。著名的美国社会学理论评论家乔纳森·特纳在论及社会学理论与思辨理论和哲学会学元理论存在的合理性。著名的美国社会学理论评论家乔纳森·特纳在论及社会学理论与思辨理论和哲学问题时,这样认为:

  “思辨理论的框架本身并非是解释具体事件的理论,而是解释一个理论必须提出的基本问题。”“我认为思辨理论通常沉陷于重大的哲学问题,而使理论的建立停滞不前。我想,旷日持久的哲学问题将存在下去,因为它们是无法解决的。” 并进一步指出:“更重要的结论是:大量的社会学理论事实上是思辨理论的活动。” [1]

  从这些评论中,可以归结出特纳的基本观点是:第一,思辨理论是对“理论必须提出的基本问题”进行解释的理论,也就是说,思辨理论是元性质的理论;第二,这类元理论通常陷于“无法解决的”“哲学问题”,理论的研究因而也就“停滞不前”;第三,“大量的”“社会学理论”是这种元理论,即哲学“思辨理论的活动”,不是社会学理论。根据特纳的逻辑,不仅对哲学的思辨理论予以拒斥,而且将阐释社会学基本问题的理论(即元理论)当作了哲学的思辨理论予以拒斥,进而将“大量的”“社会学理论”归结为了哲学的思辨活动,予以拒斥。然而,如果拒斥了探讨基本问题的元理论,社会学就会失去了自己基础的理论,也就没有了关于自己独特研究对象和论题的思考;如果拒斥了“大量的社会学理论”,社会学就会失去对社会生活进行广泛研究的旨趣,变得眼界褊狭,难以“觉察重大的社会高潮和变动,也就更谈不上创造性地考察它们了”(贝克) [2] ,因为“创造性地考察”已经被排除了。结果是社会学变为了米尔斯所批评的“研究各种学术剩余”的“打零工”的学科。无须讳言,在社会学中,类似于特纳的观点并不鲜见。这类观点模糊了社会学理论与哲学、形而上学的真正界分,误导了对社会学元理论的认识,也误导了社会学研究本身。

  如同许多人文学科一样,哲学也是社会学的母体。而哲学的形而上思考源于史前人类对自身与自然的关系、对自我意识状态和梦境的思考,以及由此导致的古老的灵魂与肉体的分立、万物有灵观念和对氏族祖先谱系的追溯。史前人类的这些思考始现于祖先祭祀、神话与原始宗教形式之中。哲学思考始终带着这种古老的深刻印痕 [I] ——自然是一个因果的序列,因而也是一个条件的系列,其逻辑含义是,这个序(系)列必须有一个充足理由或原因来解释全部结果的发生。如此一来,无限的因果链锁就可以由于这个“绝对开端”的存在而被斩断,整个因果条件序(系)列也就得到了解释。关于这个“绝对开端”的品性,形而上学有不同的断想——形式的或质料的、精神性的或物质性的、智性的或经验性的,这就导源了思维与存在、意识与物质、唯心与唯物、客观与主观,以及精神与肉体、理想与现实等等二元对立的概念及其思考方式。一些社会学研究者把这种二元对立的概念和思维模式移入了社会学,甚至作了进一步的发挥。从社会学的所谓二元论,如唯实与唯名、整体与个体、宏观与微观、理论与经验、人文传统与实证传统等二元对立范畴和阐释,可以看到哲学的明显遗痕。

  社会学从创立之始就感受到自然哲学的巨大困扰。在社会学的成长过程中,哲学、形而上学一直表现为一种巨大的传统力量,它若隐若现、挥之不去,以不同的方式留在社会学的历史记忆中。直到当代,哲学的巨影仍然在各个方面不断浮现出来。作为对这一传统影响力的抗拒,形成了社会学中的所谓“否定主义”(哈贝马斯)传统,以及与之相联系的对元理论研究不加区分的拒斥姿态。从孔德开始的、在社会学中居于主流地位的实证主义社会学,坚信可以通过排除哲学、形而上学问题(当然也包括元理论问题)来确定社会学的“科学”性质。在实证主义社会学看来,隔离社会学与哲学、形而上学的关联,是界定社会学科学性质的一项重要的理论策略。然而,这种对哲学、形而上学的拒斥,实际上反而更加强烈地暗示着社会学与哲学、形而上学的渊源,以及现实中仍然保持着的联系。因此,我们认为,由于实证主义社会学没有从元理论层面划清社会学与哲学、形而上学的实质性区别,其理论策略的目的效果不仅是可疑的,而且增强了社会学理论研究中的困惑意识。例如,功能主义学派因其与生物进化论的深刻渊源关系,唯恐受到哲学的因果循环和目的论影响,因而时常进行反复地辩护、反省和自责。社会学理论家固然常常与哲学的思维传统难解难分 [II] ,理论评论家们往往也不能确保自己摆脱了哲学式的眼光——他们的思想观点本身也是社会学理论的一个组成部分,当然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到哲学的困扰中去 [III] 。在乔纳森·特纳的《社会学理论的结构》一书中,哲学式的审查就随处可见。不仅孔德、斯宾塞、迪尔凯姆,就连帕森斯、霍曼斯、达伦多夫等等,都难以逃脱这种哲学式的审查。从古典时代开始,社会学就不能将自己的元理论与哲学的思辨理论加以区别分辨,把本属于自己的元理论研究扔给了哲学的思辨领域,造成了社会学的理论根基与社会学的研究的相互脱节分离,这显然是理论研究上的严重失察。

  应当肯定,“元问题”是一个相对概念。在不同的学科领域中,都有自己特定的元问题。实现元问题的社会学转向,关键是分清哲学和社会学元问题的不同研究范域。

  哲学元问题的思考范域 哲学是“世界观”,其思考范域是宇宙事物的一般性状和演变。哲学的元问题即“始基”(“始初原因”、“绝对开端”、“充足理由”的同义语)与“万物”的关系问题——始基如何生成万物、万物如何回归于始基。因此,哲学元问题的思考不可避免地陷入关于因果必然序列的无穷推演,因而哲学理论是一种以始基为绝对开端的、关于宇宙事物的普遍因果必然序列的逻辑范畴体系。不管理论家们的意愿如何,哲学的种种思考(哲学元理论、自然哲学、社会哲学、认识哲学),都脱离不了这种“普遍因果必然序列的逻辑范畴体系”的根本性质。哲学“思辨理论的框架本身并非是解释具体事件的理论”,它对于“解释具体事件的理论”具有一定的指导意义。然而,将哲学思维引入到社会学研究范域所造成的明显失误在于,这种思维方式往往会将社会学研究导向寻求关于社会事实和人类社会变迁的因果必然联系及其绝对普遍意义的结论。

  社会学元问题的研究范域 社会学思考的范域是 现代社会的性状和变迁 , 重点则是对 当代社会进行研究。社会学的元问题是 实存的众多个人与作为现代生活共同体的社会的关系问题 。社会学元思考是以元问题的两大事实——个人和社会——“已经在那里”和“同时并存”为前提的 [IV] 。尽管社会学元思考并不排斥对前现代个人和社会的关系进行追溯考察,但这类研究的目的并不在于寻求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因果必然性解释,也不在于寻求现代个人和社会的关系与前现代的因果必然性解释——这是哲学的思维方式。在我们看来,这种追溯考察能够揭示个人与社会的互构共变关系,并且能够揭示现代个人和社会关系与前现代的断裂,因而确证了这一关系的现代性特征,也确定了社会学的独特质性 [V] 。因此,社会学元理论是关于个人和社会的现代性特征,以及阐释个人与社会的互构共变的动态结构关系不断展开和变迁过程的知识系统。由于更为具体的社会学理论研究以及经验研究和应用研究都脱离不了现代个人与社会的关系问题,所以完全能够看出,社会学元理论研究对于整个社会学研究具有的基础性意义。

  由上可见,在社会学元问题的研究范域、元问题的确定内容、这一内容和社会学的“现代性”、社会学元问题研究的非因果必然性解释,等等,都可以说明社会学元问题研究与哲学的本质区别,也可以标示社会学的思维品格与哲学的实质性界分。理解这种区别和界分,是结束社会学中的哲学式讨论和展开社会学思考、实现元问题的社会学转向的必要前提。

  从社会学大师级人物的理论和思想看,社会学的元问题(即个人与社会的关系问题)已经不言自明地蕴涵在他们的思考和讨论中,并占据了理论核心地位。在马克思、迪尔凯姆、齐美尔、韦伯、帕森斯、哈贝马斯、吉登斯、福柯等社会学巨匠的理论中,这一点以不同的形式体现出来 [VI] 。然而,由于对社会学元问题一直缺乏系统的分析和阐述,造成了对这项研究的种种误解和偏见,使之陷入了一种可疑的、悬而未决的境状之中。所有这一切都进一步说明,元问题上的社会学转向和深入探讨不能再被搁置下去了。应当使社会学对哲学思维感到的困扰,连同社会学对哲学、形而上学的抗拒,成为一段过往史话 [VII] 。

  

  二、社会学的元事实、元层面

  

  社会学的元事实 社会学的元事实 (meta-fact) 是社会学研究中的终极性结构要素或单位。在这里,所谓元事实首先是指,它是终极性的社会事实,是经验性事实的最基本的逻辑结构要素;其次是指,它在社会学的元思考中具有逻辑的先在地位,是进行社会学理论建构和开展社会学经验研究的根本性事实基础,是社会学知识体系的逻辑元点 (meta-point)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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