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祖陶:漫漫求索之路——罗荣渠《北大岁月》读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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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陶 (进入专栏)  

《北大岁月》是一本特殊体裁的书,由荣渠在北大长达50年间的不同发展时期的日记、书信和诗词构成。它生动真切地记录了荣渠在北大度过的伴随时代风云变幻的求学治学的难忘岁月,展现了他由一名热血大学生成为一名学养深厚、声望卓著的学者的为真理上下求索的心路历程。我作为他的同窗至友为有这样的好书问世倍感欣喜与庆幸。它深深地吸引了我,久久不忍放下,久久不能平静。我认为,本书珍贵之处正在于,它实际上是荣渠生前所未想要写、人们意外获得的他的一本“自传”,这无疑对于研究荣渠的学术和生平都是无价之宝。

近来,对于名人自传、回忆录中涉及本人或他人的荣辱得失的记述的真实性或真实程度的疑虑常见于报端。这是因为它们是有目的、有意识的按照一定的规划和设计、根据事后的“回忆”写出来供他人看的。《北大岁月》则不同,它是作者对自己当前遇到的事物、经历所激发的思想、认识、情绪、情感的直接记述,或者是对至亲好友敞开心扉的真情倾述,它无意于发表。由于这样,《北大岁月》就包含有大量难于得到、至今未为人知的宝贵而有特殊价值的材料,它们对于了解荣渠和他生活的时代与环境至关重要。对于荣渠,原先我认为是最熟悉不过的。读了《北大岁月》我才深深地觉察到,我对他的认识与了解是很不深刻的,他的好些方面我甚至是不知或知之不深的,特别是他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源远流长的不解之缘方面。我怀着愧对老友的心情,感慨万千地一页一页地深入到厚重的《北大岁月》中去。通过读完全书,我重新认识和了解了荣渠,尤其是他一路走来最后成为马克思主义现代化理论及其中国学派的创立者和奠基人的艰辛与彷徨、奋发与收获的心路历程。

读《北大岁月》,一开始就把我带到60年前的1945年,那年我们同时考入西南联大,他在历史系,我在哲学系,彼此交往切磋很为密切。在轰轰烈烈的“一二﹒一”运动中,他遭到特务殴打,接受了一次“血与火”的洗礼。与此同时,他还接受了一次“马克思主义启蒙教育”的洗礼,这是我原先所不知道的。罢课结束后,荣渠本着一个大学生应当求知识、学理论的强烈愿望与使命感,在教室外的墙脚下旁听张奚若教授的课,主要是讲马克思的思想,他还记了笔记,并借《共产党宣言》来读。他说,“张奚若的讲课使我受到了关于马克思主义的一些启蒙教育”,“引起了我对马克思主义的注意”(《北大岁月》第27页,以下只注页码)。我认为,这次“启蒙”洗礼对荣渠一生的学术事业的影响至为深远,从此马列著作开始进入了他理论思维的视野。

抗日战争胜利后,1946年荣渠“复员”到了北大,我因车祸休学晚到了一年,我看到荣渠还和在联大时一样积极参加学生运动,此外,多才多艺的他还活跃在社会工作与文艺社团中,以高昂的政治热情迎接解放。与此同时,令我惊讶的是,荣渠在为学道路上突飞猛进,初步显露出了学者的气度。从这个阶段的日记中可以看到,荣渠在课余读了大量古今中外史学家、哲学家、文学家、社会学家、乃至心理学家的著作,不放弃任何机会去聆听大师们的学术演讲。不仅如此,他还勤于思考、善于分析,反复质疑,并根据充分的理由对所读所听的重要内容,提出自己的不同见解与观点,所有这些在他简要的日记中是随处可见的。他正是在这种求学的活动中逐渐形成了自己为学的风格。从高中时期起荣渠就立志于探讨“中国文化的出路问题”。大学阶段他总是围绕着这一问题来审视、检验各家各派的著述与言论,以决定对它们的取舍。一方面他反对企图从中外已故哲人思想中引伸中国应有出路的所谓“文化论派”(如梁漱溟、张东荪、吴恩裕等),认为这是“纸上谈兵,何曾摸得边际”(第257-258页);也反对雷海宗“战国派”主张的“文化形态史观”,认为“死的‘形态’”根本说明不了“活的历史”(第105页)。另一方面,他也拒绝某些教授的建议,即不要管什么理论或史观,只须专注于历史的某一部分或阶段的问题的研究就行了。在不断的探索中荣渠形成了这样的信念:只有在理论指导下,从宏观去把握历史的发展,活的历史才能得到说明。

《北大岁月》中的日记显示出荣渠对问题的思考与论证极其细密与深刻,表现出了非凡的理论思维能力。例如,刚刚二十岁的他,在听了哲学大家张东荪关于“西方理性主义和中国理学”的演讲后,写下长篇日记(第221-225页)对其结论进行了系统的分析与反驳,对理性、非理性、和人民群众的反抗本性的相互关系进行了极有见地的、很有启发性的探讨。在今天读来,我仍禁不住说这是一篇十分难得的哲学论文。

荣渠的读书功夫非同一般,最令我惊奇和倍感意外的是,他在为学的过程中读了好些恩格斯的著作,如《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反杜林论》等等;此外还读了列宁的《卡尔•马克思》,以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传记作品。这在当时的大学生中很为罕见,这些书我自己是在解放后才读的。荣渠读这些书完全是出于治学和研究的需要。他当时虽然还只是把马克思的学说作为百家中的一家来看待,但他在阅读过程中禁不住称马克思和恩格斯为“伟大的天才”,而且是一个天才“孕育着”另一个天才(第337页);他读《反杜林论》时叮嘱自己“嚼烂点,受益也多些”(第451页),他情不自禁地写道:“恩格斯对真理的看法令人非常同意,一乐也”(第475页);他在日记中抄录了一大段恩格斯根据马克思发现的唯物史观(历史唯物主义)对空想社会主义者的批评,如获至宝,原来恩格斯比他自己更早就痛斥了他所想要痛斥的“文化论派”的观点(第285页);他虽然肯定和赞同唯物史观,但却反对教条式的照本宣科,主张要有所创新,如他肯定李鼎声著《中国近代史》的序言是“代表新兴的唯物史观”,但又认为是“老一套,没有什么新的发明”(第50页)。

我认为,荣渠在北大求学的青年时代,早已显示出了他与众不同的素质与才能,又格外勤学好思,既不盲从权威,也不徒托空言,而是要求在可靠的证据和严密的逻辑的基础上立论。他正是在这种治学和研究的实践中接近、乃至接受马克思的唯物史观的。他的这种精神和态度为他后来的学术事业的建树打下了十分坚实的基础,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1959年我受命调武汉大学哲学系任教,从此就和重返北大历史系任教的荣渠分开了。文革前,他先后从事世界史和拉丁美洲史的教学与研究工作,成为我国拉丁美洲史学科的开拓者与创始人。

十年浩劫一开始,大祸来临。荣渠的父亲本是起义投诚的前国民党人员,是一个有才华的文化人,1951年以“作恶多端、残害人民,是罪有应得的大特务、大恶霸”的莫须有的罪名被判处死刑(第691-696页),直到1985年才得到平反(第697-698页);母亲也被带上“地主分子”的帽子,30多年后才平反。这双重冤案使荣渠受到了令人难以想像的冲击和迫害……。但当他从下放劳动中抽调出来搞中共党史教材编写时,他作为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和学有专长的教师,又意气风发地投入了这项工作。从他给弟弟罗荣泉的书信中,可以清楚看到他是如何费尽心机认真搜集有关原始资料的情景。当“复课闹革命”、“工农兵上大学”时,他又是何等兢兢业业地担当起教学工作。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更大的厄运在等待着他。

从1968年起武汉大学哲学系就下放到农村办学了,1974年我还在襄阳分校,肖静宁带着两个孩子在武汉医学院,考虑到16岁的女儿杨熔明年就要作为知青到“广阔天地”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就利用到武汉探亲的机会,决定一家四口到北京看看天安门。起初我们住在老朋友乐黛云代借的铁道部她妹妹的宿舍里,后来主人回来了,最后几天就转到荣渠家挤一挤,这样我们就有了深入交谈的机会。那时才知道,他在1973年的所谓“反右倾回潮”的运动中,竟然又受到了更为严重的迫害,几致陷入绝境。他在给其弟的信中说,他思想斗争很激烈,“几次都处在生死搏斗的边缘,差点就同你们诀别了”(第549页)。他在身处绝境的极端痛苦中是怎么样挺过来的,读了《北大岁月》我才有了明确的了解。

荣渠是一位追求真理、为民族复兴而甘于奉献的爱国知识分子。他虽身处逆境仍“不甘沉沦”,不愿“苟且偷生,潦倒度日”,“不想把读的书将来又全部带进棺材中去”,而是要从积极方面来摆脱,放下一切“名缰利锁”,勇于面对,做一个真正有益于人民的人。他“决心在今后的二十年里,一定要选定自己的目标,不计成败、不计世俗的毁誉,坚决脚踏实地为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第553页)。他设想过各式各样的工作,如编写世界史年表、中外历史通俗读物等。后来由于参加编写社会发展史的工作,他注意到马克思、恩格斯一百多年前提出的建立人类历史发展规律科学的任务迄今为止尚未完成的情况,以及在现实生活中极左路线把马克思主义简单化和庸俗化带来的种种恶果,他向自己提出了今后要“在历史唯物主义基本理论方面进行一些新的探索”(第575页)的设想。这时的荣渠可以说已经完全站立起来了,所谓的“反右倾回潮”并没有压垮他,他不无感慨地说,他要“感谢”那次“批判”,因为它“使他冷静下来,认真思索了一些问题,重新考虑自己的道路,结论是——走自己的路”(第591页)。

“四人帮”倒台后,“反右倾回潮”对他的错误批判终于在1978年得到平反。这使从困境中走出来的荣渠精神焕发,他结合备课和当时国内理论界的形势,认真钻研了马恩的许多著作,他作为一个爱国学者和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者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更加强烈地迸发出来。他痛感“现在马列主义的理论已变成了只能背诵的教条,实际上根本没有人进行认真的研究,也不需要进行研究,这是极大的危险”(第602页)。他明白地意识到,在长期被极左思潮搞乱了的学术界和理论界,要想正本清源,立足于总结马克思逝世以后历史科学的新成就来研究历史,要从世界历史的全局来观察历史唯物主义的问题,把理论、历史、现状三者这样结合起来研究,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情。荣渠不无感慨地说,“要真正学到一点马列主义,不但要下很大的功夫,而且要有很大的勇气,而后者犹为难能也”(第617页)。但是,这时的荣渠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的精神境界,他已具有这样的大勇气了。就在他50岁生日之际,他立下了一个在我看来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宏愿:“要通观世界历史的全局,继承马克思在历史唯物主义方面开创的事业,这个工作在马恩逝世以来,大概已经成了‘绝学’,或者是接近于成为‘绝学’……我既经看出它已经成为或正在成为‘绝学’,就要努力以赴,不计成败,不计得失,去为之开辟道路”(第625-626页)。他把这个继承和发展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关于历史发展观的理论工作称之为“继绝学”。他明白地告诉他的弟弟:“30年前,我们谈到过的‘为往圣继绝学,’是继中国传统文化的绝学。今天我所说的绝学,是马克思主义之绝学”(第626页)。他认为,很久以来,“在所有无产阶级掌握政权的国家中,马克思主义这个最基本的革命理论的研究工作表面上虽然在进行,实际上却处于惊人的停滞之中”(第627页)。是的,众所周知,说到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毫无疑问地那只是党的最高领导人的事,一般学者或理论工作者只能对已有的现成东西进行论证、解释和宣传的义务。时至今日,仍然有些“理论家”还在公开规劝人们不要想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中有什么创新。在今天看来,荣渠立下的这种继马克思主义绝学的宏愿不仅对这些人是一种挑战,而且对一般同辈学者而言可能也是从未想过、也不敢这么想的。其实,惟有这样的宏愿才真正符合马克思主义的革命的、批判的实质,也才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应当具有的良知。荣渠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1979年12月他在“武汉世界史学术讨论会”上作了关于“如何正确理解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规律性和如何正确估计近代资本主义的世界历史地位”的学术报告,据此而撰写和发表了两篇论文——《浅谈政治权力、经济权力在世界历史进程中的作用》和《略论历史发展的伟大动力与终极原因的内在联系》,就是他为实现自己的宏愿所迈出的最初步伐。

上世纪80年代初,荣渠非常幸运地有了赴美作访问学者的机会。他认为跨出国门睁眼看世界,“求知识于世界”(日本明治维新的口号),是继中国历史上向西方学习之后“今天还要向西方学习”的大好机会。他到美国名义上是研究美国史和中美关系,而实际上是想对美国现代资本主义的发展作一番亲自的、宏观的考察。他不把钻图书馆、查资料、听课、写论文当作主要的,而是把多了解、认识美国当作头等大事。他给自己提出了一条准则:“不能埋头在论文之中,应该去了解世界,用中国的尺度去评量一下世界,也用世界的尺度去评量一下中国”(第667页)。为此,他在不到一年半的时期内,不辞劳苦、单枪匹马地走访了美国17个大城市,参观了7所著名的大学,参与各种学术活动,并特别注意研究与现代资本主义攸关的社会保障体系等等,努力探寻美国兴盛发达的历史活力的根源。他得到的总的印象是:美国人在短短两百年中在荒原野地上建立起了一个“富饶美丽的国家”,高度现代化虽然也带来一系列问题,但与中国比较起来,美国是处于“更高级的经济发展阶段”。荣渠认为,这次美国之行,加上后来的英国之行等等,对于他的“世界意识的形成和新的历史发展观的形成发生了决定性的影响”(第3页)。

荣渠作为一名学者,对美国的学术环境极为注意。他发现美国的一个“最大的特点”,也是“最大优点”,就是可以自由阅读任何出版物,自由研究、探讨任何问题和发表自己的任何见解;他认为,“真正的学术研究只有在这样的条件下才可能获得创造性的发展,特别是社会科学”(第668、671页)。正是基于这种认识,荣渠在日后的学术生涯中就更加坚定地以“独立的真刀真枪的研究”要求自己。

另外一件影响荣渠至深的事,是他接触和了解到美国学者对现代化的研究。他读了一些有关的书籍,还与这方面的著名学者布莱克教授有过比较密切的交往,曾应邀在美国的“东亚研究中心”做有关“中国现代化历史回顾”的报告。荣渠对现代化研究这门新学问兴味盎然,因为它的特点是对世界历史加以综合比较研究;而它的综合了社会科学各部门的知识的“跨学科”或“多学科”的研究方法也正是他所欣赏的。他认为这门新学问应当在中国加以介绍和推广。

回国后,他最初的打算是写一部《美国的历史与文明》,在他看来,中国人对美国谈的最多而又最不了解,他把使中国人更加认识和了解美国作为自己的职责。可是,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大潮却使他改变了主意。实现现代化是中国人民一百多年来的梦想,也是当前关系到国家盛衰存亡的大事。他深刻地意识到,中国虽然搞了百余年的现代化运动,但由于没有自己的现代化理论,就不得不“备尝‘摸着石头过河’的艰辛”(第3页)。时代在呼唤着中国人自己的现代化理论。作为一个有世界眼光和历史眼光的学养极为深厚的学者,荣渠走出国门看世界,真是如虎添翼,他认为中国自己的现代化理论只有从世界各国现代化过程的比较研究着手,对中国现代化历程进行探索,才能产生出来 。这是一个具有重大现实意义的研究课题。“历史学家必须与时代同呼吸共命运”,于是他毅然中断了《美国的历史与文明》的写作,迫不及待地转入现代化研究领域。他把自己的书房取名为“上下求索书屋”,准备对中外古今的人类文明和现代化进程进行一番认真的彻底的研究。值得一提的是,他关于各国现代化进程的比较研究的规划于1982年被确定为国家社会科学“七五”规划的重点项目,后来北大又成立了以他为首的世界现代化研究中心。

荣渠以忧国忧民的博大胸怀,勇敢地挑起了这个难度和风险都极大的课题。这个课题也许正是他多年来追寻而终于找到了的把理论、历史、现状有机统一起来的最佳结合点。这将是他得以尽情地施展其才华、发挥其才智学识和实现其伟大抱负的新天地。他精神振奋、坚忍不拔地又一次重新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钻研那些不熟悉的社会科学新课程,为一场独立自主的、真刀真枪的科学研究聚集了充足的弹药与粮草。

在历史研究中,他一贯重视理论的指引。这次他也是从基本理论的研究入手,这与他十余年前立下的继马克思主义绝学的宏愿一脉相承——继承和发展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历史发展观。1989年,他根据马克思逝世一百多年以来世界发展进程的丰富经验,按照马克思本来的构思,以大无畏的理论勇气,提出了一个以生产力为中轴,在同一生产力水平下存在着不同社会形态和发展模式的著名的“一元多线历史发展观”。他的学术论文《论一元多线历史发展观》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中的大胆创新之作,为建立马克思主义的现代化理论体系奠定了理论基础,从而也“初步形成了建立马克思主义现代化理论中国学派的基本架构”(第4页)。荣渠曾把这篇文章寄给我,并告诉我有人认为它是“非”甚至是“反”马克思主义的。我在复信中为他的创见和理论勇气表示了真切的敬意与支持,对那些无知无稽之说表示了应有的愤慨与蔑视。出乎那些人的意外,这篇论文随即获得了“纪念十一届三中全会十周年理论讨论会”的优秀论文奖。荣渠在致其弟的信中十分感慨的说:“这说明时代潮流不可阻挡,马克思主义只有发展才能生存”(第706页)。

接着,他就全力以赴进行现代化世界进程、特别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研究,写出了一系列具有开创性的真知灼见的论文。“六四风波”后,面对学术界万马齐喑的“收”的局面,荣渠不能不有所考虑,但他仍坚定不移地遵守自订的“历史学总要关心民族与人类命运”的信条。他决不愿做“缩头乌”,而是义无反顾,激流勇进,为捍卫中国知识分子的良知而超负荷工作。他在书信中引用了林则徐的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第703页)来表明自己的心声。正是在这样的气候、气节下的笔耕不止,他于1993年推出了他的传世之作《现代化新论》。全书依次论述了以历史唯物主义为基础的现代化理论,现代化的世界进程和现代化的中国进程(1949年以前)。这本书,诚如荣渠所说,是中国人探索现代世界发展进程形成的现代化观点,不是西方人的观点,是中国人自己努力探索的成果。正因为如此,他就有条件正式提出“建立现代化研究的中国学派”的宏伟任务,而《新论》也就理所当然地是这个学派的开山巨著了。这本书实在是来之不易!荣渠在给我和肖静宁的信中说:《新论》“之完成是在风口浪尖之作,盛世之危言,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第746页)。

《现代化新论》的问世,标志着中国人有“自己的”现代化理论了。这部著作千真万确地是中国人的“一家之言”,它在国内外学术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但荣渠作为一个胸怀大志、目光深邃的严肃认真的学者却清醒地意识到他已做的工作只是为中国现代化研究开了个头,还有许多问题需要做深入具体的研究和细致艰苦的工作。他在年近古稀、冠心病已多次敲响警钟的情况下,越来越不顾一切地超负荷运转,“在生命的末班车上努力工作”,抓紧研究,“忙的愉快”,但心中却为《新论》能否有续篇而忧心忡忡,他为“续篇”的早日完成呕心沥血。可是正当我翘首急盼续篇问世之际,荣渠却因操劳过度猝发大面积心肌梗塞谢世了。荣渠的过早离去,使我失去了有五十年深交的老同学和挚友,带给我内心的悲痛是永不消逝的。

令人欣喜的是,在荣渠逝世一年多以后,他的弟子林被甸、董正华等,就根据他为续篇而已发表的文章和书案上、电脑中所存遗稿,编辑出版了《现代化新论续篇》。这部遗著着重探索了中国1949年以后的现代化道路问题。我在这里要特别提出的是,《续篇》的“中国经济增长的历史经验(1949-1989)”一章也许就是《北大岁月》所刊荣渠致其弟书信中所说的:“敢冒任何风险”,以“一种献身精神”和“捍卫中国知识分子的良知”的决心“写好后一直未发表”、后来才在香港《中国社会科学季刊》上发表的那篇“立论尖锐”的文章(第764页)。他在总结历史经验的基础上深刻地、大胆地、具有远见卓识地、系统地提出:“中国的现代化将是持久的艰苦奋斗的过程”,“中国要开创自己的非传统的现代化模式,它的核心思想是采取低度消耗资源和能源、适度消费的发展模式”,“经济发展战略的基本出发点应建立在人口、耕地、资源、生态、环境、智力开发、社会相对平等七项基本因素的综合配合之上”,“应比任何国家都更加珍视知识、科学、教育”,“还必须建立改革时代的新价值观和社会道德规范”;与此同时,“要坚决改变大折腾式的经济运行模式和不断反‘左’右倾的政治斗争方式”,“全力避免每次社会性倾斜都冲击科学与教育的局面”,并要“坚决抵制商品大潮下的拜金主义”(《续篇》第134-135页)。我认为他在十余年前总结的历史经验至今仍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是荣渠这位中国现代化理论体系创建者留给中国现代化事业的宝贵财富,他的名字、精神和事业都将在中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大业中永存。

荣渠离开我们已经10年了,如果他再多一个十年、两个十年,他的成就和贡献将是何等的丰硕与辉煌!读完《北大岁月》,我深深地感到,他追求真理的抱负,为国为民的胸怀,上下求索的精神,不断创新的努力,远见卓识的才华,影响深远的成就……总之,他的一切,都比我们这些同时代的人高出许多 ,而又都沉浸在他留下的真实而质朴的字里行间,栩栩如生,读起来发人深思,催人泪下,又促人奋进。

最后,我要对为编纂这部有特殊价值的书,付出了不寻常的艰辛与智慧的林被甸先生、周颖如女士、罗荣泉先生致以真诚的敬意与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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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陶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博士生导师 )2006-12-06最后定稿

罗荣渠著:《北大岁月》,商务印书馆2006月第1版

《博览群书》2007年2月7日曾刊载本文部分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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