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媒体报道,某些期刊明确拒绝AI辅助的学术论文。编辑们的苦衷并不难理解,AI已经显著改变了稿源的面貌,期刊难免做出应激反应。但在此背景下,更有必要追问:期刊拒绝AI辅助写作,究竟想维护什么?判断作者是否使用AI,比仅仅判断作品质量,多出了什么价值?学术研究的目标是探索新知,如此限制是否有利于促进这一目标的达成?
答案可能并非一目了然,但当使用AI成为拒稿理由时,期刊应当做出基本的解释,即使不考虑AI辅助科研已经取得的实质性进展,也不考虑人机协作正在改变的创作方式,更不考虑使用AI本身就是一项严肃的学术能力,甚至不考虑AI检测器的工作原理和商业逻辑早已使其不堪重任。
设想一篇论文已经通过审稿,临近发表时,编辑得知作者曾使用AI,随即决定撤销录用。如何解释这一戏剧性反转?如果新增信息确实暴露了作品的缺陷,自然要重新审查;但若未发现任何实质性缺陷,只剩“使用AI”这一事实,那么拒稿这一行为所维护的价值,就包含了独立于学术目标的某种偏好——类似喜欢“手擀面”一般。
直白地说,学术竞争应是“摘果子竞争”,编辑只看作者是否摘到果子就已足够,何必关心他怎样摘果子?数学家Martin Hairer提出,“论文应当根据自身价值接受评价,而不取决于创作时使用了什么工具。”
尽管大多数作者都承认,期刊审稿的大方向应是“只看内容,不问来源”,但事实比宣言更复杂。从去年冬天至今,作为多家期刊的审稿人,我接触到的稿件,绝大部分都可以明显感觉到有AI的参与。虽然分出质量高低并不困难,但确实延长了审稿时间。
有些作者过度依赖AI。他们似乎只在乎文字是否规范流畅,忽略了信息密度太高或太均匀所带来的阅读障碍。尤其在人文乃至部分社科领域,AI生成的文字,至今难以对齐人类读者的阅读节拍。倘把AI生成文字直接搬进学术论文,读起来就像啃骨头。但这仍然是文本问题,而非来源问题。同样使用AI,高明的作者通常只要求AI提供信息和文献,即使让AI起草,也会逐段逐句审校,并且特别注意阅读体验。
现在做个推测,姑且把60分设定为作品摘到果子的门槛。倘若有作者借助AI把作品从60分以下提升到60分以上,那当然是个好消息,因为它增加了果子的数量。倘若期刊的固有遴选标准在60分以上,AI就不会制造明显的遴选压力。潜在作者群水平较高,原本就不会过度依赖AI,编辑和审稿人也更有能力“只看内容,不看来源”。两个因素都会进一步缓解遴选压力,形成良性循环。
但若期刊的固有遴选标准在60分以下,那确实可能陷入恶性循环。60分以下本就摘不到果子,遴选标准只能退化为“不看功劳看苦劳”,转而去检验摘果子的姿势是否标准。只要期刊看重形式,那么内容空洞的AI生成稿件就会汹涌而来。前AI时代的稿件分布在0分到60分的广阔区间。只看语句是否流畅、结构是否完整、引证是否规范等形式标准,编辑和审稿人就能把稿件分出三六九等,但现在做不到了,因为只要借助AI,大多数作者都能把稿件质量提升到50分以上。
当AI生成作品严重冲击原有稿源时,期刊自然会做出“暂不接收人工智能参与撰写(包含润色)的来稿”的应激反应。这种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但实际上是做不到的。怎样分辨稿件撰写是否有AI参与?目前似乎主要依靠应运而生的AI检测器,但AI检测器靠谱吗?
常见的AI文本检测依据语言模式和语义特征推测来源,不能据此还原作者的写作过程。检测器官方也明确表示,检测结果“只作为参考依据,不作为判断标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曾以个人作品为样本测试检测器的灵敏度,结果出乎预料:五年前作品的AI率比现在有AI参与的作品还高,具体到段落,误报率更是高得离谱。我可以把任何作品的AI率瞬间降为零值,这当然没必要,因为阅读体验不升反降。显然,仅凭检测结果拒稿并不靠谱。
那么,期刊如何应对AI冲击呢?答案很简单:只需在审稿标准中加入“阅读体验”的要求,将其视为文本质量的一个子维度。过去的审稿标准通常只是“流畅规范”,AI在满足这一要求的同时,往往会降低阅读体验。只要补上这个要求,期刊的遴选标准就仍然合乎“只看内容,不看来源”的大方向。
我曾参观过青岛一家企业,他们生产的机器能够生产口感已远超“人工手擀面”的面条。当机器能制造出超越“手擀”的口感时,“手擀”就只留下一个名称。若顾客关心的只是面条口感,那就应当允许舌头改变成见。期刊也一样:一种以质量为理由的怀疑,至少应当允许以质量方面的证据来反驳。
如今,“手擀面”已不再是个让面馆老板骄傲的标记了,谁敢保证明天的“手搓”论文不会成为今天的“手擀”?
【作者】桑本谦,中国海洋大学法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法学会法理学研究会常务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