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湛庐文化将西蒙·温切斯特（Simon Winchester）的五部大作集为“万物的尺度”系列在中国推出，我为这套译丛写了总序，将其概括为一个“由内而外、由微观向宏观、由人类精神向自然宇宙层层递进的认知整体”。五部曲分别是《教授与疯子》、《追求精确》、《李约瑟传》、《知识的进化》和《如果地球不再有风》，触及从语言到知识、从历史到自然的广阔话题，不仅是对过去几百年人类文明发展史的精彩记录，更是温切斯特为迷茫的现代人精心绘制的一幅精神地图。
我翻译了其中的两本《教授与疯子》《如果地球不再有风》，最大的体会是，温切斯特好似一位充满活力且不知疲倦的向导，始终试图帮助我们找到衡量世界的真正尺度。这在今天是如此切题，因为面对技术对现实的全面接管，人类最核心的危机莫过于尺度的失落。能够测算一切的算力无法取代人类衡量自身的坐标。我们在宏观上渐渐失去对世界的整体感和方向感，陷入空前的存在危机之中。
所以，我为译丛写的总序的题目就叫《在确定性崩塌的时代，重新测绘文明的图景》。新书尚温，回甘未尽，我们仍在期待向导不断拿出更好的测绘图的时候，从美国马萨诸塞州传来噩耗：11月3日，温切斯特在他的农场中因心脏病突发过世，享年82岁。
当我谈到测绘、绘制等词与温切斯特的关联时，它们既是比喻意义上的，也是字面意义上的。温彻斯特牛津学地质出身，早年在东非从事地质勘探工作，驻扎在乌干达的鲁文佐里山，就在那段时间里，他读到经典的登山探险纪实作品《加冕之年的珠穆朗玛峰》（Coronation Everest，1958），讲述1953年人类首次成功登顶珠峰的壮举。读完之后，他下决心转行做记者，开启了比地质勘探还要奔波不定的新闻报道生涯，足迹遍及血腥冲突期间的北爱尔兰、水门事件时期的华盛顿、远在南大西洋的福克兰群岛以及“世界中心的河流”长江。
温切斯特的地质学和气象学素养在《如果地球不再有风》这本书中尽显无遗。作为译者，我认为该书最大的价值在于，从人类创造的尺度，回归到自然的终极尺度。温切斯特将目光投向了地球上最浩瀚、最不可捉摸的力量：风与大气，梳理了风的历史与未来。从信风对大航海时代的塑造，到季风对全球农业的滋养，再到现代极端气候对人类社会的严峻考验，这本书直接回应了我们当下面临的生态危机。
最意味深长的莫过于，温切斯特告诉我们，自然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人类技术完全驯服的客体。当人类试图用最先进的科学去预测风、去掌控气候、去定义自然的规律时，我们最终会发现，在地球那浩瀚、古老且充满混沌的生态系统面前，人类所谓的超级计算机和精密算法依然显得如此渺小。大气的每一次无规律呼吸、飓风的每一次意外转向，都在无情地嘲弄着人类那虚妄的支配欲。
温彻斯特具有一种百科全书式的博学。《知识的进化》这本书，如果按照英文原书名，可以直译为《我们所知的一切：知识的传承，从古代智慧到现代魔法》（Knowing What We Know: The Transmission of Knowledge，From Ancient Wisdom to Modern Magic，2023），读罢会令你惊叹温切斯特“所知的一切”。这部近400页的著作带领读者展开了一场知识探索之旅：从口头故事到文字的出现，从古代图书馆的兴起到蔡伦在中国发明的纸，从谷登堡印刷机的革新到百科全书的全盛，从报纸、广播和电视的崛起到宣传和公共关系的技术发展，直至当代的数字革命和人工智能革命，一幅灿烂的知识画卷徐徐展开。
这本书讲述了知识怎样在各个时代被创造、分类、组织、存储、扩散和传播，但最令我着迷的是作者的一个童年小故事。温切斯特家那辆福特车的后座上，总是放着一些百科类的书籍——那些书如今已经消失不见了，比如有关家庭生活的百科全书。“随便挑一页！”温切斯特的父亲会这样要求，然后开始考问年幼的儿子一些问题，比如“菊头蝠、水獭和珍珠边豹纹蝶有什么共同点？”。从温切斯特八九岁开始，这样的知识竞赛日复一日地进行。
类似的充满活力、无法抑制的求知精神贯穿了温切斯特的全部著作，这些由他独立撰写或参与创作的书约有30部，其间遍布知识，不仅贯通多个领域，而且总是以一种生动活泼的风格呈现，这对读过温切斯特优秀作品的人来说一定十分熟悉，比如他关于喀拉喀托火山爆发、《牛津英语词典》起源以及大西洋地理的精彩历史著作。
温切斯特善于以最博学和有趣的方式传播知识，这是他的优点，但也是他的弱点。他疏于构建论证，许多著作往往游弋于若干相对独立的小章节之间，缺乏连贯的结构。尽管每个故事都引人入胜，叙述也极尽优雅，但将其中的信息提炼为智慧的综合过程，却几乎完全有赖读者自行完成。这种疏忽有时会让人感到既恼火又意外。
然而，这种结构上的松散，或许正是他独特写作方式的另一面。他的兴趣不在于沿着一条论证的路径抵达结论，而是力图不断发现看似遥远的事物之间出人意料的联系。西蒙·温切斯特的作品之所以在这个时代显得不可或缺，是因为他完美地结合了地质学家的空间宏观视野、历史学家的深邃纵深感受，以及一流小说家的叙事魅力。他从不孤立地探讨一个概念，而是将人性的挣扎、科学的突破、自然的冷酷与历史的偶然性熔于一炉。
（原载《财新周刊》2026年11月16日第4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