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明文学中的劝诫思潮
本章拟依据《金瓶梅》一书中有关劝诫的内容及意旨,来窥探晚明的社会思潮。
晚明经济发达,物产繁盛,文化娱乐丰富,又有好货好色的哲学流行。受时代风气的浸润,社会上酒色财气盛行,普遍耽于腐化享乐。同时,针对酒色财气的劝诫也就多了起来,有人甚至把矛头直接指向皇帝。
嘉靖十八年,皇上欲命东宫监国,专事静摄,杨最上言:“惟望端拱穆清,恭默思道,不迩声色,保复元阳,不期仙而自仙。”
万历十七年,雒于仁进酒色财气四箴,直斥万历帝犯此四戒,尤以敛财、宠郑贵妃为甚,引得皇帝发怒。
在明代诗文中,难见士人对己对友的劝戒。反倒有不少诗文作家受王学左派的影响,视纵欲为风流。在享乐之外,不少士人又盛行参禅,修净土宗和禅宗。
据《万历野获编》所言,王世贞曾一度离家到昙阳观修行,而他的弟弟王世懋亦在家修炼。
《珂雪斋集》中《石浦先生传》云,袁宗道年轻时因纵欲得病,采用数息静坐的办法才康复。这些行为应该说是士人对个人生活及社会风气的一种矫正吧。
在明代小说中,盛行劝戒思想。短篇白话小说表达劝戒意旨特别明显。冯梦龙的“三言”各题“喻世”、“醒世”、“警世”之名,直接申明劝戒之意。
《醒世恒言》中的《金海陵纵欲亡身》有云:“何苦贪恋色欲、自促其命”、“何况渔色不休,贪淫无度,不惜廉耻,不论纲常,若是安然无恙,皇天祸淫之理,也不可信了”。
《喻世明言》中的《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有云:“莫为‘酒色财气’四字,损却精神,亏了行止。”这些宗旨与题名中的劝诫意识明显是一致的。
“二拍”中也有很多表达劝诫的说教。凌濛初在《拍案惊奇序》、《凡例》中提出以小说要以“劝善惩恶,有益风化”为宗旨,再三声明自己创作“两拍”“意存劝诫,不为风雅罪人”。
《初刻拍案惊奇》中《乔兑换胡子宣淫,显报施卧师入定》有云:“至于贪淫纵欲,使心用腹污秽人家女眷,没有一个不减算夺禄,或是妻女现报,阴中再不饶过的。”
《二刻拍案惊奇》中《硬勘案大儒争闲气,甘受刑侠女着芳名》云:“从来说的书,不过谈些风月,述些异闻,图个好听。最有益的,论些世情,说些因果,等听了的触着心里,把平日邪路念头化将转来,这个就是说书的一片道学心肠。”
这些劝诫思想都可看作是明人“集体无意识”的流露。
《金瓶梅》的劝诫意图也很明显。正文之前,有《四贪词》,各戒酒色财气。此《四贪词》为其书确立了宗旨和基调。
在叙述过程中,作者又时时跳出来说话,苦口规劝。《金瓶梅词话》第一回说:
情色二安,乃一体一用,故色绚于目,情感于心,有色相生,心目相视,亘古及今,仁人君子,弗合忘之。
说话的,如今只爱说这情色二字做甚,故士矜才则德薄,女衍色则情放……如今这一本书,乃虎中美妇,后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一个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
贪他的,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爱他的,丢了泼天閧产业。
第七十九回,西门庆油枯灯尽之时,作者说道:“原来这女色坑陷得人有成时,必有败。”
又引书首关于色戒那诗云:“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西门庆死后,作者又戒道:“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今日非古比,心地不明白。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
作者把陈经济作“气戒”载体,在他将死时,又警戒道:“一切诸烦恼,皆从不忍生。见机而耐性,妙悟生光明。佛语戒无伦,儒者贵莫争。好个快活路,只是少人行。”
兰陵笑笑生在叙述过程中,时时跳出来说话告诫,因而全书贯穿着惩恶劝善之旨。
作者为人物安排的结局,也受其道德心的驱使,西门庆以阳脱死,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独吴月娘以善终。
这些人物的命运与作者的道德观念相一致。作者最后为书中主人公盖棺定论:
闲阅遗书思惘然,谁知天道有循环。
西门豪横难存嗣,经济颠狂定被歼。
楼月善良终有寿,瓶梅淫佚早归泉。
可怪金莲遭恶报,遗臭千年作话传。
从书的创作意图,主题以及人物命运的结局来看,都明白体现了劝戒之旨。
难怪东吴弄珠客在《金瓶梅序》中一再强调《金瓶梅》是“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
二、《金瓶梅》劝诫的三种方式
本文并不拟重申《金瓶梅》劝诫之旨,而是更进一步探讨《金瓶梅》的劝诫方式,认为这主要包含道德、宗教和养生三个方面。
(一)道德
中国传统文化是以“求善”为目标的“伦理型”。
“伦理型”以纲常伦理思想为起点,扩而充之,克己复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社会历来重视伦理道德的实践,社会意识主要不是靠宗教和法律支撑,而是依赖建立在宗法制度基础上的伦理观念(如《论语》所谓“宗族称孝焉,乡党称悌焉”)加以维系。儒家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视作伦理规范的总纲。
其经典著作《大学》曾强调,“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传统社会是以压制妇女维持其平衡的。社会为妇女的衣食住行甚至举止言谈都订了规则。
唐代郑氏作《女孝经》传授“为妇之道”曰:“慎言语,省嗜欲,出门必掩蔽其面,夜行以烛,无烛则止。”
宋若昭《女论语》则谓:“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内外异处,男妇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出必掩面,窥必藏形。”
封建社会要妇女“三从四德”,温顺贤淑,完全是操持家务和生儿育女的工具。她们没有思想感情,没有个人意志。
在一些情况下,道德规范是一回事,社会活动又是另一回事,两者并不协调。
《金瓶梅》就比较全面反映了封建伦理道德的崩溃。作者以西门家为重心,写此一家,牵涉到清河县数十家,又折射朝中皇帝,大小官员,从而反映出整个社会的面貌。西门家的总体特点是“家反宅乱”。
首先,夫纲不立。
吴月娘对西门庆比较顺从,但因李瓶儿嫁蒋竹山事,她与西门庆生气,竟长时间不说话。
西门庆在外包占妓女和情妇,有十数天不回家,潘金莲就私琴童,孙雪娥就通来旺。西门庆惩罚她们,抽了金莲一马鞭子,打了雪娥一顿,“拘了头面衣服”而已。
潘金莲动不动敢骂西门庆“贼没廉耻的货”,“破纱帽债壳子穷官”。
李瓶儿的儿子官哥,被金莲训猫吓死,已是蓄意谋杀。怀断子之痛的西门庆,只是恨气摔死了那只肇事的雪狮子凶猫,还遭到潘金莲的臭骂。
第七十五回写西门庆要去和如意儿歇一夜,叙潘金莲终于同意他去。
妇人又叫回来说道:“你过来,我吩咐你,慌走怎的。”
西门庆道:“又说甚么?”
妇人道:“我许你和她睡便睡,不许你和她说甚闲话,教她在俺每跟前欺心大胆的。我到明日打听出来,你就休要进我这屋里来。我就把你下截咬下来。”
对此,夏志清指出:“我们可以感觉到在他们的关系中已改变的调子:西门庆现在是一个行动隐密和为自己辩解的丈夫,潘金莲是那正当的发号施令的妻子,她用极无礼貌的话来指挥他。”
西门庆只在孙雪娥面前,才摆得成丈夫的威风。李娇儿、孟玉楼也没有遵照他守节的遗嘱。
“夫为妻纲”在西门家已是大大地打了折扣,有时甚至被潘金莲颠倒了。
其次表现为妾妇乱家。
正妻吴月娘的地位受到挑战,几个小妾对她多是表面上的尊敬。潘金莲竟敢跑到上房把拦汉子,并与吴月娘发生正面冲突。
潘氏为妾,却不肯接受正妻管制,说道:“行动管着俺们,你是我婆婆?无故只是大小之分罢了。我还大他八个月哩!汉子疼我,你只好看我一眼儿罢了。”
潘氏“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宁静。性格多疑,专一听篱察壁,寻些头脑厮闹”,“再三咬群儿,口嘴伤人”,被吴月娘说她“活埋惯了人”。
她唆使丈夫暴打孙雪娥,挑拨西门庆与吴月娘反目,在月娘和瓶儿间两面讨好,逼宋惠莲上吊,害死官哥儿,气死李瓶儿,犯下许多堪被“七出”的恶行。
其通房丫头庞春梅,被西门庆和潘金莲宠得“没大没小,上头上脸”,把吴月娘都不放在眼里,在毁骂申二姐时俨然以女主人自居。
西门庆对爱妾李瓶儿、潘金莲言听计从,“要一奉十”,家中仆从营私,往往走潘、李的后门。仵作何九有兄弟犯盗被拘,便找潘金莲说情;
街坊邻居告发王六儿与小叔子成奸,反被西门庆收监,只得又走李瓶儿的门路。作者对这些妾妇指斥道:“大抵妾妇之道,蛊惑其夫,无所不至,虽屈身受辱,殆不为耻。若夫正室之妻,光明正大,岂肯为此?”
再次是尊卑失序。
西门家女主人吴月娘常常抱怨家中关系混乱,“也没那正主子,奴才也没个规矩”。
家中婢仆经常睡到“红日三竿”尚不起来,厅中丢得桌椅横七竖八,使得西门庆的早餐常常晚点。有的婢女“单管屋里事儿往外学舌”,悍仆也“两头戳舌”,“瞒官作弊”。
玳安等打着提刑的旗号嫖妓,为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玉箫偷酒和点心送给情郎,来旺与孙雪娥通奸,陈经济调戏小丈母,来兴儿勾引如意儿,韩道国拐盗财产,来保私吞货物且调戏吴月娘。
《金瓶梅》还指明了这种种“家反宅乱”的根源正是西门庆。他从个人好恶出发看待妻妾们,而不按道德伦理规范来处理家事。金莲最让他满足,他多次说,“这一家子虽有他们,谁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
他的偏宠使六位妻妾围绕“把拦汉子”而激烈斗争,李瓶儿母子就成了这种斗争的直接牺牲品。
西门庆因自己本不守礼节,在处罚金莲私通琴童时也就不能理直气壮,打了几鞭子便怜惜起金莲白净皮肉来,很快就变嗔怒为宠爱了。
他还偏宠惠莲、春梅、如意儿等婢女,弄得家中吵闹不休,主不主,仆不仆。作者戒道:“凡家主切不可与奴仆并家人之妇,苟且私狎,久后必紊乱上下,窃弄奸欺,败坏风俗,殆不可制。”
特别要注意到《金瓶梅》中家国同构的观点。
西门庆的“家反宅乱”正好与宋王朝(实际上是明王朝,是托前朝写时事的写法)的混乱相联系。
小说写道:“话说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朝中宠信高、杨、童、蔡四个奸臣。以致天下大乱,黎民百姓倒悬,四方盗贼蜂起,罡星下生人间,搅乱大宋花花世界。”
又说高杨童蔡“卖官鬻狱,贿赂公行,悬秤升官,指方补价……以致风俗颓败,贪官污吏遍满天下”。
《金瓶梅》中的社会违法乱纪乃是寻常之事。西门庆和夏提刑各得贿银五百两,竟把杀人犯苗青给放了。
守备府牢子对疑犯冯金宝说:“你再把与我一钱银子,若等拶你,待我饶你两个大指头。”这些徇私舞弊行为令人发指。
书中人物有一句顺口溜:“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重复说了几次,可见反映的情况之普遍,百姓的反映之强烈。小说借两位退休老太监之口议论道:“天下将被这些酸子们弄坏了。”
作者还直接议论道:“看官听说:妾妇索家、小人乱国,自然之道。识者以为将来,数贼必覆天下。果到宣和三年,徽宗北狩,高宗南迁,而天下为虏,有可深痛哉!”
正因此,有人把《金瓶梅》当成政治讽谕的小说,不无道理。作者劝“家”,并不排除劝“国”之旨,所以欣欣子会不断提示其书“盖有所谓也。”
(二)宗教
佛道两教都反对纵欲,强调苦修。佛教戒律尤为严格,佛经的大量篇章都有情色之戒。
《增一阿含经》说“贪欲堕恶趣”,《四十二章经》谓“妻子情欲,患甚于牢狱”,《维摩诘经》则讲“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在明清艳情小说中,出现了大量因犯淫戒而遭阴报的人物形象。
《株林外史》叙孔宁、仪行父与夏姬淫欲,死后下油锅;仪行父的老婆淫死,在阴间遭磨碾。
《绣榻野史》写淫死的麻氏变母猪,金氏变母骡子,赵大里变公骡子。
《金瓶梅》叙西门庆死后“项带沉枷,腰系铁索”;李瓶儿死前发愿助印《血盆经谶》、《解冤经咒》,也正是害怕死后地狱受苦意识的反映。
《金瓶梅》第七十三回叙薛姑子所讲“五戒禅师私红莲”故事,五戒禅师是个得道高僧,因破色戒“后世堕落苦轮”。
这些人物身上都体现了犯淫罪必遭报应的思想意识。
《金瓶梅》既写了来世报应,还写了现世报应。西门庆私淫来旺媳妇,同时又发生了来旺与他的小妾孙雪娥通奸、金莲私狎小厮等事。
待西门庆一死,“街谈巷议”指着孟玉楼新婚的轿子,说道:
此是西门庆家,第三个小老婆,如今嫁人了。当初这厮在日,专一违天害理,奸骗人家妻子。
今日死了,老婆带的东西,嫁人的嫁人,拐带的拐带,养汉的养汉,做贼的做贼,都野鸡毛儿零挦了。
常言三十年远报,而今眼下就报了。
《金瓶梅》一书始终贯穿着宗教威慑的思想。作者在一段段性事描写中插入大段大段的宗教活动。
西门庆谋财娶妇,又包占王六儿后,插入大师父和王姑子对家中众妻妾讲因果。有张员外,“家豪大富,广有金银,呼奴使婢,员外所娶八个夫人,朝朝快乐,暮暮奢华,贪恋风流,不思善事”。
他后来感到来生的威慑,抛家弃子,出家修行成正果。这是影射西门庆,有劝戒意义的因果故事,可惜其妻妾们没有注意,听讲的时候有人借故走掉,有人瞌睡打盹,只有吴月娘专心在听。
第五十一回,王姑子与薛姑子又讲了个庞居士抛妻别子上法舡的故事,西门庆家中妻妾们仍以故事姑妄听之。
第七十四回,薛姑子演述黄氏女宝卷,讲黄氏女弃家修行,得成正果,死后“得为男子寿延长”;转世做了县令,与先夫及子女“总驾祥云升天去了”。
这些道理是专门讲给这些妇人们听的,但现实是,“谁人肯向生前悟,悟却无生归去来”?大家仍旧各过各的日子,酒色财气一样缺不得。
《金瓶梅》作者常常使用宗教说教来直接表达劝戒意图。
“朝看瑜加经,暮诵消灾咒;种瓜须得瓜,种豆得豆。经咒本无心,冤结如何究?地狱与天堂,作者还自受。”“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善恶到头终有报,远走高飞也难藏”等等。
与道德规劝一样,宗教规劝也弥漫全书。
《金瓶梅》叙宗教与性欲的关系十分微妙。一方面,宗教表现为对性欲的救赎。吴月娘经常听尼姑说因果,填补了她的许多生活空闲,使她免于酒色财气。
她后来上泰岳庙进香还愿,遇殷天锡无礼不遂,逃走后又被殷天锡率二三十闲汉追赶。幸得到了雪洞禅师的搭救,使她免受污辱,保全了贞节。
而西门庆因财色犯下的罪愆,也由其子孝哥出家,得以解脱。雪洞禅师度脱这位西门家唯一的继承人时对吴月娘说:
当初你过世夫主西门庆,造恶非善,此子转身,托化你家,本要荡散其财本,倾覆其产业,临死还当身首异处。今我度脱了他去,做了徒弟,常言一子出家,九祖升天,你那夫主冤愆解释,亦得超生去了。
金、瓶、梅等作为“淫妇”而犯下的罪,最后以韩爱姐出家为尼作归结。蒙雪洞禅师荐拔群冤,死鬼们得到救赎,都被超生,又重新开始他们的人生之旅。
然而作者没有理由让我们相信这些灵魂的来生就是非常干净纯洁,不染酒色气了。
就此而言,《金瓶梅》的结尾更深化了悲剧精神。
另一方面,宗教又参与激化性欲。致西门庆死的春药,就是一个胡僧给他的。西门庆得此药后每交欢必用之。而这种药的结果,似可令男女双方快乐。
潘金莲就曾说道:“颤声娇只是一味热庠不可当,怎如和尚这药,使进去,从子宫冷森森,直掣到心上,浑身都酥麻了。”
佛经《菩萨戒本》有“壮阳支”,专门研究强健性的功能和求子的方法;教派中的密宗和瑜伽,有通过性交来参禅的方法。
所以,胡僧及其春药倒并不完全是离经叛道的。《金瓶梅》通过胡僧药致西门庆于死地,暗合了“入诸淫舍,以示为殃”的观念,也可说是劝戒的一种特殊形式。
实际上,《金瓶梅》也就是一场大因果。叙西门庆“谋财娶妇”时,作者写道:“子虚气塞柔肠断,他日冥司必报仇”。
后来李瓶儿重之时,果见花子虚之灵责问她,“你如何抵盗我的财物与西门庆”,并要李瓶儿跟他去阴司理论。
西门庆从王六儿家夜归,“刚走到西首那石桥儿跟前,忽然见一个黑影子,从轿底下钻出来,向西门庆一扑。”联系李瓶儿托梦,黑影子是花子虚无疑。
西门庆弥留之际,“眼前看见花子虚、武大在他跟前站立,问他讨债”。潘金莲因奸杀亲夫武大,后被武松钉死,作者写道:“世间一命还一命。”
在小说中,连皇帝都腐化享乐,大兴工程。徽宗为建艮岳,收括珍宝奇兽,采选花石纲,弄得“官吏倒悬,民不聊生”。终于导致“二帝被掳,中原无主”,天下大乱,偏安江南。
横极一时的蔡太师、童太尉、李右相、朱太尉、高太尉、李太监之流,被“拿送三司问罪”,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莜处斩,家产抄没入官。
而这“家产”,尽皆收括而来,其中有西门庆两番送的生辰担,还应包括韩道国拐去的一千两白银。掮客李三黄四做了多起“假冒伪劣”的生意,来保盗了西门家财,后均因钱粮问题被收了监;李三死了,还把儿子李活顶罪。
这样看来,因果报应进一步拓展了广度和深度,覆盖了全书。在《金瓶梅》的结尾,又出现了一个张二官人,他补了西门庆的官,又娶了他的小老婆,重新走着西门庆走过的路。
这对于当时的社会人生来说是一个更大的因果循环。
这就表现了作者兰陵笑笑生客观冷峻的现实主义态度,深入透彻的批判精神。
(三)养生
道家的练丹术把房中术看成是延年益寿的方法之一,认为御女也能长生不老,羽化登仙。
道家还有外丹,据说亦可获得与内丹同样的功效。明代流行长生术,自成化以来,方士们不断献方药给皇上。这些药的方子,《万历野获编》称:
其方多秘不可知,相传至今者,若邵、陶则用红铅取童女初行月事炼之如辰砂以进,若顾、盛则用秋石取童男小遗去头尾炼之如解盐以进。
此二法盛行,士人亦多用之。然在世宗中年始饵此及他热剂,以发阳气,名曰长生,不过供秘戏耳。
沈德符已看穿了以方药求“长生”的荒诞,而不少明人却乐此不疲,嘉靖皇帝也沉迷其中。
《金瓶梅》中的胡僧药,“形如鸡卵,色似鹅黄,三次老君炮炼,王母亲手传方”,又取“二钱一块红膏儿”。这些药也应是道家炼丹术的成果,与盛行的“秋石方”、“红铅”大致相当。
西门庆用此类药物,不在求仙,只为作乐。
这类药的副作用也很大。《万历野获编》记录穆宗用春药“致损圣体,阳物尽是夜不仆”,因而致死。
早于《金瓶梅》的艳情小说《飞燕外传》写汉成帝封赵飞燕妹合德为昭仪,“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一夕昭仪醉,进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账,笑吃吃不绝。抵明,帝起御衣,阴精流输不禁,有倾,绝倒”。
《金瓶梅》中,西门庆的死与成帝如出一辙。胡僧曾再三告戒西门庆,一次只能吃一丸。潘金莲为了满足自己的性欲,竟一次让西门庆吃了三丸。其后:
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邈将出来,犹如水银之泻筒中相似。……只顾流将出来,初时还是精液,住后尽是血水出来,再无个收救。西门庆已昏迷去,四肢不收。
《金瓶梅》中的春梅也是纵欲而死的典型。她后来贵为守备夫人,养尊处优,却“淫情愈盛,常留周义在香阁中,镇日不出,朝来暮往,淫欲无度,生出骨蒸痨病症。逐日吃药,减了饮食,消了精神,体瘦如柴,而贪淫不已”。
一日,她 “一泄之后,鼻口皆出凉气,淫津流下一洼口,就呜呼哀哉,死在周义身上”。
其他小说中,纵欲而死的人物形象也不少。《株林外史》中的子蛮、御叔、尹襄老父,都因肾水枯竭而亡。《绣榻野史》中的麻氏、金氏均死于骨枯之症。
《古今小说》有阮三、吴三病后行房死于阳脱之事。在晚明历史上,除穆宗皇帝、宰相张居正外,据说诗人王一鸣也是脱阳而死。总之,明代社会纵欲成风,因纵欲成病也很普遍。
《金瓶梅》作者从爱护身体的角度,不断借西门庆之死以行劝戒。第七十八回说:“不知已透春消息,但觉形骸骨节镕”;“西门庆只知淫乐,不知油枯灯尽,髓竭人亡。”
第七十九回又说:“醉饱行房恋女娥,精神血脉两消磨,遗金溺金流白浊,灯尽油干肾水枯。当时只恨欢娱少,今日翻为疾病多。玉山自倒非人力,总是卢医怎奈何!”
兰陵笑笑生的观点既与“好货好色”、提倡纵欲的晚明哲学思想分歧,又与视士人纵欲成病为风流的文人情趣分歧,而与养生学爱惜身体和性命的倾向一致。
综上,《金瓶梅》从道德、宗教、养生三个方面进行劝戒,运用了传统文化以示劝戒的主要思想资源。但是其效果又如何呢?
以《金瓶梅》观之,社会道德伦理逐渐瓦解,简单的劝戒并不足以规范人们的言行。
首先,在当时社会风气中,“快乐原则”高于一切。西门庆之流热衷于人情物欲,本不在意爱惜身体,有人甚至故意损毁自己的精神和肉体,这与医学及养生本来相悖。
小说中,人们的宗教信仰淡薄,而宗教界同样沾染了贪欲之风,反过来又动摇了人们的信仰。何况,对于那些精神萎靡的人们,就算知道纵欲害身,他愿自拔吗?他能自拔吗?
再者,兰陵陵笑笑生借鉴情色故事不断地进行劝戒说教,其思想和方法不免矛盾之处。其书暴露酒色财气的内容多,建设性的成分少,让人感到一种失去理想和希望的绝望与悲哀。
总而言之,《金瓶梅》不仅通过人物塑造、情节构架来表达劝戒意图,还直接以作者身份进行劝戒。尤其特别的是,《金瓶梅》的作者始终与书中人物保持着天然的鸿沟,其批判精神便寄托其中。
在中国文学中,作者对笔下人物,持同情理解的多,持讽刺批判的少。而《金瓶梅》特别采用了冷峻的不动声色的批判。因此,《金瓶梅》也可说是中国长篇讽刺小说的鼻祖。
文章作者单位:上海大学本文获作者授权发表,原文刊于《明清小说研究》,200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