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梅月下歌金缕。忆共文君语。更谁情浅似春风。一夜满枝新绿、替残红。
蘋 香已有莲开信。两桨佳期近。采莲时节定来无?醉后满身花影、倩人扶。
在小晏词中,本篇可能算不上最上乘的作品,初读之下,很可能会觉得抒情比较浅显,语言比较浅直。但是,我相信任何一个读过它的人,对最后一句“醉后满身花影、倩人扶”的优雅场景,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而且,一旦领会了最后这一句的意境,回头再审读前面,可能就会有不同于初读时的体会,你会发现本来觉得泛泛无奇的一些描写,原来还包含着许多的妙趣。而且,你可能还会发现,这个结尾之所以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完全是词人苦心经营的结果。这种情形,在词的阅读中经常会碰到。因此小晏的这首《虞美人》,值得认真说一说。
小晏词抒写相思,大多有确定的抒情对象,或者是向一位让他刻骨思念的歌女倾诉,或者是在对一位曾经相爱的女子的回忆和期待中,自言自语地表白心曲,这首词的情景和写法,正是后一种类型。词中对象虽未确指,但从开头两句可以知道是一位歌女,而且是一位和卓文君一样深情而有才华、聪慧而有才干的女子。特别要注意的是,这两句不仅指明了思念的对象,而且把她和“疏梅月下”的画面连在一起,既写了场景的幽雅,又写了人的幽雅。我相信这应是在小晏心中留下长远印象的一个场景。这个开头把所思之人与具体的场景关联起来,为相思提供了十分具体的联想参照物。一旦置身相似的场景,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对方,“满身花影”的结尾于是有了结构上的照应。但更为重要的是,站在结尾的立场上来反观这个开头,会发现正是由于有了开头这一笔与人相关联的场景描写,结尾这个看似洒脱疏放的行为才带上了既复杂又明确的感情内容。
下片所写,是在怀念和期待中的疑疑惑惑,这种犹疑正是处于相思之中的典型心态。古乐府《莫愁乐》说:“莫愁在何处?莫愁在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这就是“两桨佳期近”这一句背后的意思。小晏词化用古人诗句,总是十分高明,这一句也不例外。这是以背后的意思暗示盼望、期待,可是接下去却又是一个疑问——“采莲时节定来无”?一方面解消了“两桨佳期近”的期待之感,可是另一方面,却强化了相思的表达。结构的妙趣就在解消和强化之间显示出来,最后沉醉的场景也就因此自然而然地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趣的是,这最后的场景和行为,其实是小晏借用了晚唐陆龟蒙《和袭美春夕酒醒》“满身花影倩人扶”的诗句,可是用得如此贴切自然,这其中的味道,同样值得说上一说。
先看陆龟蒙《和袭美春夕酒醒》诗:
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
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
这首诗写陆龟蒙自己和友人会饮,从酒醉到酒醒的一段感觉,妙处在最后两句,优雅洒脱,鲜明如画。不过要注意“醉倒黄公旧酒垆”一句,交代醉酒的场景。“黄公酒垆”相传是魏晋时“竹林七贤”会饮的地方,见《世说新语·伤逝》,后人经常用以泛指朋友聚饮的场所,如唐李颀《别梁》诗有云:“朝朝饮酒黄公垆,脱帽露顶争叫呼。”陆龟蒙诗用这个典故,表明了诗中所写是一位文人雅士的疏狂和洒脱。正是在这一点上,陆诗的抒情风格和小晏词完全不同,因此两篇作品结尾处看上去相同的描写,也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抒情内涵。我们不妨对照陆龟蒙诗,看看小晏这首词的特点。
小晏词的抒情内容指向一位确定的女性,“忆共文君语”,“两桨佳期近”,用典就与陆诗不同。“采莲时节定来无”这样的猜疑,表现的是对意中人的期待,对约会佳期的期待。与女性有关的抒情内容,正是词的本色。这些内容对这首词的风格特色有制约的作用。相比之下,陆诗只是表现自己一次醉酒的感受,诗是写给朋友看的(诗题的“袭美”是皮日休的字)。诗中表现的疏狂洒脱,是一位隐士的风范。诗的抒情内容与女性无关,风格也完全不同于小晏词。
这是其一。
小晏词表现的内容,时间跨度比较大。从“疏梅”到“新绿替残红”,到“采莲时节”。而眼下的情形则是“满身花影”,在“满身花影”的情景中思前想后,有回忆,有期待,有失望,有犹疑。自然时空的跨度大,而且心理活动涉及的时间跨度也比较大。相比之下,陆诗受绝句体制的限制,写的只是一次醉倒到酒醒后的过程,时间短,内容也单纯得多。对照起来看,小晏词的心理内容就丰富复杂得多,也委婉细腻得多。这是其二。
小晏词的感情色彩比较强烈。这从“更谁情浅似春风”的埋怨、“一夜满枝新绿、替残红”的夸张、“采莲时节定来无”的期盼等主观情绪强烈的句子可以看出来。而对过去的追忆,对约会的期待,都是在反反复复、疑疑惑惑的强烈情绪中表达的。因此最后一句,写的就是在期待之中的醉和醉后的感觉,以醉后的疏狂表现内心的强烈的情绪。陆诗最后一句的“满身花影倩人扶”,是在“觉后”,小晏词“满身花影、倩人扶”,是在“醉后”,相比之下,陆诗轻松洒脱,小晏词则比较执著强烈。这是其三。
小晏词的结构和语言表现,也在与陆诗的对照之中更加显出鲜明的特点。陆诗只是正面写一次醉酒到酒醒,先交代几年来的处境:“无事傍江湖”的隐居生活,定下一个洒脱的基调,然后就在这个大背景下写一次醉倒,借以表现江湖隐居生活的潇洒疏狂,结构上直截了当,并无大的转折跳跃。对照之下,小晏词则比较复杂,从一次赏梅饮酒听歌写起,次句才交代“追忆”,于是“疏梅月下歌金缕”就涵盖了当下和过去两个时段,既是眼下的活动,也是追忆中的场景。“更谁情浅似春风”暗示了与情人的离别。下片便转入离别之后的期待,最后才回到眼下的期待,写期待之中的心理和行为,定格为“醉后满身花影、倩人扶”的画面。结构上,小晏词要曲折复杂得多,词句之间的跳跃性也比较大,陆诗是自然而然地顺接下来,诗句之间没有留下结构的空间;小晏词则有较大的跳跃,比如“忆共文君语”,之后是“更谁情浅似春风”,其间发生的事情都隐掉了。下片从“两桨佳期近”到“醉后满身花影、倩人扶”,中间也有很大的空间,只用了“采莲时节定来无”的疑问句,表示疑惑,表示思念,而从疑问到“醉后”,中间发生的事情也都省略了。句子组接的跳跃性很明显,这正体现了歌词作为一种音乐文学的重要特点。
这是其四。
小晏词这最后的一个场面,还不仅是一个孤立的场面描写,须置入全词的语境中才能理解它的意义。上面已经说到,开头“疏梅月下歌金缕”的场景,与他思念的那位特定的对象相联系,在这个前提下,“醉后满身花影”的情景让他自然而然地想起对方,想起当时的那些活动,但现在,“倩人扶”的“人”却不是所思念的那个特定的人,当时和眼下的区别立刻凸现出来,相思的深意也就自然而然地凸显出来。相比之下,陆诗的原句在全诗的语境中就没有这么复杂的蕴含。这是其五。
有了以上五点,再来看小晏化用陆龟蒙诗句的问题,就比较容易说明了。小晏虽采用了陆龟蒙诗句,但具体的语境完全不同,心情不同,处境不同,音律节奏不同(加了“醉后”二字,并在“花影”后稍作停顿),最重要的是表现力不同了。陆诗的“满身花影倩人扶”,是在“觉后”;而小晏是“醉后”,这一改动,不仅是为了写眼前的实情,而且从语言表现上看,更为合理,也更有表现力。陆诗虽然也是很优美洒脱的形象,但既然已是“觉后”,却又要“倩人扶”,就多少有作态之嫌,难免有点装疯卖傻的味道(当然,陆诗多少还值得一读的原因也在于这种在洒脱中体现的装疯卖傻,这一点应该肯定)。小晏改成“醉后”,一切便顺理成章,从前面的铺垫照应中一步一步地向最后这个目标逼过来,自然而然地逼出了早在开篇说“疏梅月下”时就构想好的这个结尾,用的是前人成句,但其神理犹如己出,其艺术蕴含和表现力比在陆龟蒙原诗中还要胜出许多。
金人刘祁《归潜志》卷八说:“先人尝云,诗不宜用前人语,若夫乐章,则剪截古人语亦无害,但要能使用尔。”把前人诗词的成句借过来,为己所用,这是歌词写作中十分普遍的现象,小晏便是个中高手。这首《虞美人》,借用陆龟蒙诗句,改变了语境和修辞限定,便产生了完全不同的风格和效果。
可以说,诗词的语言,其含义和表现力,不仅由语言本身决定,更重要的是还会受到文本语境的制约。相同的句子,在不同的语境中,受各种综合因素的勾连,其含义的重心会发生偏移,表现力也会因此而不同。所以,分析诗词语言艺术的优劣高下,不能只着眼于词藻和句子本身。这是小晏这首词给我们的一点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