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北宋邢昺的《论语注疏》列入十三经的注疏本,有其重要地位。本文聚焦篇章系统性,考察二十篇的篇旨,以及篇旨前后联结等面向,爬梳邢昺关于《论语》篇章系统性的论述。邢昺认为《论语》二十篇都有明确的篇旨,前后篇的主题安排有其逻辑联系。这样的主张,对于后续学者论述《论语》篇章系统性有一定程度的影响。
关键词:《论语》;篇章系统性; 邢昺;《论语注疏》
作者简介:蔡忠道,嘉义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研究方向为魏晋玄学、两汉思想、先秦儒道。
本文原载《曾子学刊》第九辑,引用请参见原刊。
《论语》是中华文化最具代表性的经典之一,承载孔子的思想,影响深远。然而,《论语》由孔子的弟子记录,经过弟子与再传弟子筛选、编纂,孔子并未见过这本传世的经典,更遑论亲自参与编纂与修正。《论语》的传本,主要有三:《齐论语》《鲁论语》与《古论语》,前二者是今文经,《古论语》是古文经。后来经过西汉张禹、东汉郑玄的整理之后,形成今日所见的《论语》传本。关于《论语》的篇目,《鲁论语》二十篇,与今日传本相同。《古论语》将《尧曰》下半部独立为另一篇,称为《子张》,合计二十一篇。《齐论语》则是在二十篇之外,加上《问王》《知道》,总计二十二篇。《齐论语》的《问王》《知道》两篇,今已无法窥见原貌,《古论语》将《尧曰》分为两篇,造成两篇《子张》,并未妥切。至于1973年出土于西汉中山王刘修墓,1997年出版的定州汉墓竹简《论语》,是目前发现最早的《论语》写本,也是二十篇,与今日所传《论语》二十篇相同。因此,本文即以今日传本二十篇为讨论对象。
《论语》二十篇的篇名都以首章的两个字为篇名,会让人觉得没有系统。然而,《论语》既然是孔子的弟子与再传弟子所编纂,面对师长的言论,一定是戒慎恐惧的态度,势必有其考虑,不可能随选随编,而这样的考虑就隐含了编者对于孔子思想的把握与诠释。因此,《论语》的系统性并不受其编纂者为后学的局限。再者,《论语》虽然以语录体呈现,这样的体例是当时书籍呈现的主要方式,在语录体的呈现中,仍可以用分篇、章的排列来表达其系统思想。依此,《论语》的系统性就值得进一步推敲,不能以其编纂者、体例作为无系统性的判定。考察《论语》篇章系统性讨论,学者有三种见解。首先,有人认为《论语》的篇章是随意编纂,例如杨伯峻说:“《论语》又是若干断片的篇章集合体。这些篇章的排列不一定有什么道理;就是前后两章间,也不一定有什么关连。”《论语》由孔子弟子与再传弟子编纂而成,成于多人之手,看似无系统,加上篇名又以首章的前几个字命名,似乎没有什么特殊意涵。陈桐生也主张《论语》的编纂,由于经验不足,不是一个成熟、完备的本子。《论语》二十篇的先后次序,也没有什么深刻的编辑意图,篇的前后次序,似乎出于偶然。其次,有人主张《论语》部分篇章有主题,例如,南宋朱熹与钱穆,他们批注《论语》时,明确指出部分篇章有主题,章与章之间有逻辑相关。
再者,有人主张《论语》篇章都有明确的系统性,例如南怀瑾、王博、谭家哲、杨义也都是持这样的见解。南怀瑾指出了《论语》各篇的主旨,以及与他篇的连结、引申、参照。王博认为,《论语》各篇内部有某种一致性,这种一致性有不同的呈现,或是主题,或是人物。如果各篇有其一致性,各篇中章与章的顺序也不能说完全是随意的。谭家哲强调《论语》每一篇都有主旨,编者在《论语》整体安排上用意深微。杨义主张《论语》的内在逻辑,需要后人回到儒门编书讲究道统、道脉的意义逻辑。从一种相对任意开始,意义在多篇章集合中出现原意的发散,歧异的崁入,本义的回复,“隔章”与“隔篇”意义呼应,互动互补,血脉贯通。日常法师也认为《论语》从第一篇到第二十篇,乍看篇名,没有意义,深层去体会的话,是有主题的,而且有非常重要的纲领与次第。
邢昺(932—1010),字叔明,北宋初年著名经学家、教育家,官至国子祭酒、翰林侍讲学士,是宋初经学复兴的核心人物之一。邢昺主持校订并注释多部儒家经典,包括:《论语注疏》《孝经注疏》《尔雅注疏》,其中《论语注疏》以三国魏何晏《论语集解》为基础,承继南朝梁皇侃《论语义疏》,融合汉唐注疏,既注重文字训诂,也进行思想阐释,并删裁皇侃的玄理,注重儒家思想的阐发,成为《十三经注疏》之一,影响深远。关于邢昺《论语》篇章系统性的诠解,前人仅指出其标明篇旨或章旨,并未全面论述邢昺《论语》二十篇的篇旨,或进一步诠解前后篇旨的联系。本文聚焦北宋邢昺对于《论语》篇章系统性的诠解,主要从二十篇的篇旨,以及篇旨前后联结的逻辑等面向加以考察,爬梳邢昺关于《论语》篇章系统性的论述。
一、篇旨及前后篇的逻辑联系:上论
邢昺《论语注疏》对于《论语》每一篇,都论其篇旨,以及前后篇的连结。其注《学而》第一曰:
自此至《尧曰》,是鲁《论语》二十篇之名及第次也。当弟子论撰之时,以《论语》为此书之大名,《学而》以下为当篇之小目,其篇中所载各记旧闻意及则言,不为义例,或亦以类相从。此篇论君子孝弟,仁人忠信,道国之法,主友之规;闻政在乎行德,由礼贵于用和,无求安饱以好学,能自切磋而乐道,皆人行之大者。故为诸篇之先,旣以学为章首,遂以名篇,言人必须学也。《为政》以下诸篇所次,先儒不无意焉,当篇各言其指,此不烦说。
邢昺认为《论语》二十篇有其次第,不论是篇名、内容主旨都印证每篇的主题,而且前后有一定的逻辑联系。《学而》篇第一重在成为君子的学习,包括孝悌、忠信以及治国原则等。朱熹在批注《论语》时,当然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例如,《论语》首篇《学而》第一,朱熹说:
此为书之首篇,故所记多务本之意,乃入道之门、积德之基,学者之先务也。
朱熹认为,《学而》作为《论语》第一篇,主要的内容在学道积德的根本,是学者必须先致力学习的内容。朱子对于《学而》第一的内容,侧重在学习的根本性与优先性。所以,朱子强调,熟读《学而》一篇,其他篇章的义理就容易通晓。也就是说,《学而》一篇有《论语》总纲、核心的价值。因此,在个别篇章的批注时,也时时提及这几个重点,例如,“言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根本既立,则其道自生。”“言治国之要,在此五者,亦务本之意也。”也就是朱熹注意到《学而》扣紧“务本之意”,因此,他才会在篇名之下,以及第二、五章的批注中三致其意。朱子这样对读者的再三提点,也正透显其认为《学而》有主旨,部分篇章的内容依此主旨的开展,这正是《学而》篇有系统的明证。此外,朱子对于学习,特别强调《学而》第一章中“时习”的意义:“书也只是熟读,常记在心头,便得。虽孔子教人,也只是‘学而时习之’。若不去时习,别人都不奈你何。只是孔门弟子编集,把这个作第一件。若能时习,将次自晓得。”朱子指出,《论语》首章强调学习,就有确立宗旨的深意。如果《学而》有主旨,章的顺序安排又有深意,则篇名《学而》虽是撷取首句两字,原本是无意义的,然而,却也巧妙地绾合全篇主旨。
《论语》首章就阐明学习的快乐,意义非凡。盖学习,是人生首要大事,然而,一般人的学习却是很痛苦。孔子指出,学习快乐的关键,是学了之后,还要时时温习,让学习的成效加深加广,这样的学习才能获致深层的快乐。学习需要益友相互扶持,因此,如果有远方的朋友一起来学习,相互切磋琢磨,学习更是日益精进,会有一种共鸣并进的快乐。然而,学习是个人的事,若别人无法了解自己的学习与进步,君子是不会产生愠怒的。“悦”“乐”“不愠”,都是指向快乐,因此,《论语》开宗明义即标示了学习的快乐。钱穆曰:“孔子一生重在教,孔子之教重在学。孔子之教人以学,重在学为人之道。本篇各章,多务本之义,乃学者之先务,故《论语》编列之全书之首。又以本张烈本篇之首,实有深意。”李炳南也指出:“人非生而知之者,故人生来即须求学。学,觉也。学喻开蒙,学然后知不足。故二十篇以‘学而’为首。”从人生而需要学习,以启蒙心智,标举学而第一篇的深意。
邢昺主张《论语》二十篇都有主题,再者,前后篇的次第具有紧密的义理连结。关于《为政》第二,邢昺曰:
《左传》曰:“学而后入政”,故次前篇也。此篇所论孝敬信勇,为政之德也。圣贤君子,为政之人也。故以“为政”冠于章首。遂以名篇。
邢昺引《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子产之言,士人学而优则仕,进入仕途造福百姓,贡献国家,是古代士人的责任与义务。因此,《为政》第二继《学而》第一之后,《学而》论个人学习,《为政》则论为政的原则、功效等,前后有义理的逻辑关系。邢昺更进一步指出,《为政》篇的命名,是编者把为政以德的原则放在第一章,因此,本篇自然以《为政》名篇,邢并意谓《为政》篇的主题在第一章“为政以德”呈现。就如《学而》篇的主题也是在第一章“学而时习之”呈现一样。再者,邢昺主张,既然各篇都有鲜明的主题,篇中各章的内容,都要扣合该篇主题。《为政》篇有四章论孝(5、6、7、8章)都应该从为政之德的角度去理解。《为政》篇的孝道四章,开展了孝道的多元面向,彰显孝道的重要性,也重现了孔子因材施教的对话。在儒学德治的思想中,孝道既是仁德关键,也是为政的基础,《为政》篇的孝道四章,顺理成章,更是必要安排。
《为政》第二后,接着《八佾》第三,邢昺曰:“前篇论为政,为政之善,莫善礼乐。礼以安上治民,乐以移风易俗,得之则安,失之则危,故此篇论礼乐得失也。”为政最重要的内涵是礼乐,《八佾》篇就集中论述礼乐,尤其指出礼乐的得失对政治的利弊。《八佾》第三后,接着《里仁》第四,邢昺曰:“此篇明仁,仁者,善行之大名也。君子体仁,必能行礼乐,故以次前也。”仁德是礼乐的内在根据,礼乐是仁德的外显,先论礼乐,再谈仁德,由外而内,次第井然。若依邢昺的见解,《学而》第一谈学习,《为政》第二论为政,前者篇效立己,后者强调立人。《八佾》第三则论礼乐,盖无论自立立人,礼乐都是学习的核心,《里仁》第四则确立仁德是众德之首,更是礼乐的内在根据。如此,《论语》前四篇都有主题,而且篇旨前后连贯,展现系统性。
《公冶长》第五、《雍也》第六的内容多是人物评论,有其相似性。邢昺曰:
此篇大指明贤人君子仁知刚直,以前篇择仁者之里而居,故得学为君子,即下云“鲁无君子,斯焉取斯。”是也,故次《里仁》。
此篇亦论贤人、君子及仁、知、中庸之德,大抵与前相类,故以次之。
邢昺指出《公冶长》《雍也》只要在标举贤人君子的仁智刚直等高贵品格,《里仁》篇强调居处仁德环境的重要性,而环境造就人才,因此,里仁而仁贤辈出,故《里仁》之后接着《公冶长》《雍也》论贤智之德。关于《公冶长》《雍也》的篇旨,朱熹说:
此篇(案:《公冶长》)皆论古今人物贤否得失。(案:《雍也》凡二十八章。篇内第十四章以前,大意与前篇同。)
朱熹承邢昺之言,进一步指出,《公冶长》以及《雍也》前十四章主要是以孔子评论古今人物为内容。这两篇透过孔子评论古今人物,具体而微地展现了儒家仁德的思想,以及圣者的高远视野。关于人物评论,孔子是采取非常戒慎的态度。《论语》载,“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子贡出身商贾世家,聪灵敏捷,却沾染骄慢习气,随意论人是非高下。孔子提点子贡,要批评别人需要有一个前提,我确认自己比对方贤能,如果无法确定,如何清楚精确的评比他人?率尔轻论,只是表现自身的高傲与无知。因此,这样的评论无谓也不可,只是浪费宝贵光阴,浪费生命。因此“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顺理而好恶于人,唯仁者可以当之。程颐认为,关键在于“盖无私心,然后好恶当理。”这是从仁者的纯净心灵,没有丝毫夹杂,所以在评论时能从协助他人心灵成长的角度,而非高慢骄矜,表达个人好恶而已。此外,仁者洞察人情事理,观察行为,透彻动机,都有其独到处。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孔子观察他人,会从外在的行为,转而内在的动机与价值的追求等三个层次,看清楚行为背后的动机与价值,而不是停留在事物的表象。这样的洞察能力,加上一心想这着别人心灵成长的仁心,仁者好恶得理,透过评论人物教育弟子,留下典范。以评论人物叙说道理,让人倍觉亲切,孔子编撰《春秋》,对此有深刻的体认:
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
孔子论说治国平天下的仁政王道,是透过史书的形式,史书有具体的人物、清楚的事迹,让仁政王道有真正的落实处。《公冶长》《雍也》的人物评论正是前四篇主旨学习、为政、礼乐、仁德的具体例证,与《春秋》透过褒贬历史人物承载仁政王道的思想逻辑一致。
《述而》第七的篇旨,邢昺曰:“此篇皆明孔子之志行也。以前篇论贤人君子及仁者之德行,成德有渐,故以圣人次之。”《公冶长》第五、《雍也》第六标举君子的德行,《述而》第七则是聚焦孔子的志行,儒家以士、君子、圣人为修身的三阶段,君子之后接续圣人,正是修身的次第层层上进的象征。
《泰伯》第八总共有二十一章,据南怀瑾先生的说法,此篇是《为政》的引申和注解。《泰伯》第一章,孔子称赞泰伯的至德,这个至德的内涵是让天下,与《为政》的第一章“为政以德”相互呼应。《为政》揭示“为政以德”的宗旨,并论及为政的原则及其省思。除此之外,《为政》又连续四章谈孝道,《泰伯》也谈到曾子对于孝悌的实践以及孔子对于尧、舜、禹、周公、文王、武王等历来圣君贤相的称赞,所以南怀瑾说《泰伯》是《为政》的引申与注解。《述而》以孔子的志行,标举学习的典范;《泰伯》则进而论为政的内涵,自利利他,皆须典范的引领,前后篇的主旨次第分明,逻辑一贯。邢昺曰:
此篇论礼让仁孝之德,贤人君子之风,劝学立身,守道为政,叹美正乐,鄙薄小人,遂称尧、舜及禹、文王、武王。以前篇论孔子之行,此篇首末载贤圣之德,故以为次也。
邢昺指出《泰伯》内容的丰富性,而此篇首论泰伯之至德,最后三章论尧、舜、禹、武王之圣德,在《述而》纪录孔子志行之后,以圣王之德行作结,故次之以《泰伯》。《泰伯》第一章载孔子之言:“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这一章是孔子对于泰伯的称颂,非常高的称颂,孔子称他为“至德”,朱熹注解至德是“德之至极,无以复加者也。”就是最高的一个德行。泰伯是周太王之子,周太王,也就是古公亶父。周太王主政的时候,北边的蛮夷之邦经常侵扰,后来他就迁到岐山下,有很多百姓跟随他。古人其实非常重迁徙,所以百姓愿意跟周太王迁徙,可见周太王是一个有德之君。周太王有三个儿子,分别是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以及三子季历。周太王非常欣赏小儿子季历的儿子姬昌,也就是后来的文王,希望未来这个国家大政可以交给姬昌承担。周太王看到姬昌有为君之德,一方面可以昌盛周王朝,最重要的是可以饶益天下的百姓。周太王这样的心意,长子泰伯以及次子仲雍都看在眼里,了然于心,所以他们就想把这个王位让给他的小弟季历。他们用了什么方法让位呢?孔子说:“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周太王年老生病的时候,泰伯跟仲雍说要到南方去采药,为父亲治病,到了南方采药呢,就一去不返。后来周太王病危,嘱咐他的三儿季历要把大哥、二哥——泰伯跟仲雍,找回来奔丧,可是泰伯、仲雍也没有回来奔丧。因为大哥、二哥没有回来奔丧,所以季历只能勉为其难承担丧主,主持父亲的丧礼。周太王的丧礼结束之后,季历还是派人敦请泰伯跟仲雍两位哥哥回国共同主持国政,泰伯跟仲雍就断发纹身,示不可用,也就说没办法再回到中原地方,更遑论继承王位。所以,泰伯的“三让”,就是到南方采药、父丧不返以及断发纹身。表示这个让是非常的坚定的,而泰伯、仲雍深刻体贴父亲的心意,坚定让国给三弟季历,是孝顺的极致表现。
再者,这个“让”是以天下让。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而发,后来季历传位给姬昌,姬昌成为西伯,三分天下有其二,文王姬昌再把君位传给武王姬发,武王伐纣,平定天下,建立周王朝。泰伯让国一事,成就了八百年的周王朝,更结束商纣的暴虐统治,为天下带来和平。世人言谦让,而最大的谦让,应该就是把世间最高的权位,君王的权位让出来,所以三让是让的非常的坚定,以天下让是最大的一个谦让。最后,“民无得而称焉”。《泰伯》最后几章,孔子称赞尧的德行说:“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民无能名焉”就是“民无得而称焉”,意思是百姓找不到适当的称赞之词。为什么百姓没有办法去称颂他呢?因为他的行为表面上是不符顺于礼的。比如说,父亲在的时候不回来,父亲过世了不回来奔丧,断发纹身,毁伤身体,这些都是不符顺孝道的。一般的百姓只看到表面的行为,没有办法对于泰伯那种用心,所以就无法去称颂他的美德。所以郑玄说,这个是一种隐德。总而言之,泰伯的让天下,一方面让得非常的坚定;另一方面是让得非常的大,天下至大;第三,是让得非常的真诚。他的让不是为了自己生前死后的美名,而是真的是希望百姓、国家,能够因为季历继承君位然后传给姬昌,而让国家获得发展,而让百姓获得安乐,是为了成就众人的利益。泰伯深刻体贴父亲的心意,又以天下百姓为念。所以孔子说泰伯能够“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因此,评价泰伯的德行是至德,是最高的德行。
《子罕》第九主要记载孔子言行的抉择,以及对弟子们的教诲,皆依于天道与仁德。这一篇集中在开展孔子的德行,也讨论了孔子是否是圣人的问题。因此,接在《泰伯》论尧舜圣人之后。邢昺曰:“此篇皆论孔子之德行也,故以次《泰伯》尧禹之至德。”南怀瑾认为,《子罕》是《公冶长》《雍也》两篇内容的引申。主要是讲孔子的思想、教育的观点以及阐扬历史思想观念。第一章载:“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这一章,是孔子的学生总结孔子在言说上的抉择。首先,孔子罕言“利”。利,就是一种利益的追逐。《里仁》:“放于利而行,多怨。”大家都追逐利的话,人际的互动,就会有比较多的相互的怨怒、紧张。所以《孟子》第一章,孟子对于梁惠王“叟不远千里而来,将何以利吾国乎?”的提问,大谈义利之辩。孟子指出,谈利,专注于追逐名利,常常是亏人以自利的;利,又是一种物质的追求。“耳目之官不思”,在物质追求的过程中,其实我们的感官就贪着于外在物质的竞逐,所以是无法反省自觉的,如此就逐渐堕入与禽兽无别的困境。因为这种种的原因,所以儒家在谈利的时候,会跟“义”作结合。义,就是应该的自觉。所以孔子说“见利思义”,当我们在追求利益的时候,应该要思维这是不是合宜的;区别君子、小人的关键在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子路》篇也提到“小利则大事不成”。
关于义、利的分别,儒家其实是辨析的非常清楚,因此,孔子就比较少言个人利益的追求,或者物质的一种竞逐。然而,少言,并非不言。所以孔子也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富贵也是可追逐的,可是要取之有道。《易传》里面也谈到“义者,利之和也。”所以如果利益能够符顺于义,这个利还是可以成就自我,以及自我跟自我的一种谐和关系。“与命与仁”。与,是赞同的意思。命,是孔子常常讲,《论语》也提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所以对命的理解,是成为一个君子非常重要的前提。此处言命,至少有两层意思:第一,我们不能自主决定的一种限制的命限义。比如说,冉伯牛有疾,孔子去探望他的时候感慨:“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孔子也提到,理想能不能实践,也有其命限不能自主的因素。“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所以对于命,孔子有非常深刻的体会:人其实在很多事情上,是不能自主决定的,我们要看清楚不能自主决定的一个命限。第二,是所谓的“五十而知天命”,就是我们一生重要的使命。这个使命,孔子常常强调,比如说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也,已知之矣。”在生命有限的体证之下,还是应该行其所当行,努力地去实践自己的天命。当然这个天命也可以理解成天道运行的一个法则,就是整个天地之间运行的法则,也就是天道。这个天道,唯有圣人能够去体悟,证成它。《诗经·大雅》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文王透过纯德,纯粹圆满的德行去体证天道,让天道在自己身上朗朗地呈现出来。仁,孔子说得更多了。在《论语》里面有超过四十章都谈到仁,比如“克己复礼为仁”“为仁由己”“我欲仁,斯仁至矣”等。“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也是响应周文疲弊,让周文生命化的创发。孔子不论是自己主张,或者是与弟子的问答,常常围绕着这个“仁”的主题。墨子在批评孔子的时候,把“命”当成儒者四个重要的内涵之一。可见,孔子对于命与仁,宣说频繁,体会深透。所以,这一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孔子对于利是少说的,即使要说,也会跟义作分辨,或者跟义作结合;对于命,对于人生有限的命限义,以及在这个有限的前提之下,应该努力去实践人生的使命,在这个实践的过程中,去契入天道的一个纯德,这个对于命的一个内涵,也是一个君子很重要的一个前提。对于仁的宣说更是篇章繁复,孔子频繁去提策,或者透过与弟子之间的对话,环绕仁的内涵与实践,真切而多元的开展。《颜渊》篇主要也是谈仁与为政。
《乡党》篇则以孔子的日常为例,说明圣人的德行展现于日用之间,邢昺曰:“此篇唯记孔子在鲁国乡党中言行,故分之以次前篇也。”接续《子罕》篇关于孔子言行抉择的内容,以孔子的日用之间,展现其仁智并显兼济的圣人气象,也侧写弟子的细腻观察与善学其师。
二、篇旨及前后篇的逻辑联系:下论
《论语》前十篇,从《学而》至《乡党》,标举学习为宗旨的人生,并以孔子的日常为典型,学习的场域就是人伦日常,目标是成为圣贤。《论语》后十篇,多以人名为篇题,《颜渊》第十二、《子路》第十三、《宪问》第十四、《子张》第十七是孔子的弟子;《卫灵公》第十五、《季氏》第十六、《阳货》第十七则是当时的国君权臣;《微子》第十八、《尧曰》第二十则是古代的贤臣圣君。《先进》第十一,延续《乡党》孔子的言行典范,记述孔子与弟子的对话与教诲,统领《颜渊》第十二、《子路》第十三、《宪问》第十四,并与《子张》第十七前后呼应。朱熹曰:“此篇多评弟子贤否。”孔子评论弟子都是以教导的心态,强化其优点,指出其缺失。《先进》之名,历来多有歧异,刘宝楠以为“先进”“后进”都是孔子弟子,只是前期与后期的差别。
《先进》载:“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这一章标举孔门的“四科十哲”。孔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十哲”包括十位弟子,从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宰我、子贡、冉有、季路,还有子游、子夏等人。
我们从孔门“四科十哲”可以看出,孔子对于弟子教育的方向,着重因材施教,让弟子各成其器。孔子在教育弟子的时候,对于弟子的能力、偏向都非常的清楚,对他们的优点、缺点也了然于心,所以可以针对各个弟子不同的才性、才气,而成就他们的才德,主要的包括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司马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指出,孔子弟子“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孔门出类拔萃的弟子超过七十人。“七十子躬受圣人之术,有名列于孔子之门,皆诸侯卿相之才,可南面者数人”(《盐铁论·殊路》),这些有才德的弟子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或可以作为诸侯的南面之才。可见孔子教育的成果斐然,为当时造就了一批优秀的人才,也让传统文化可以透过师徒的教导传授、切磋琢磨,而传承后世,影响深远。
透由孔门四科,我们可以看到孔子教育出非常多出色的弟子,在孔子的言谈中就屡屡赞赏这些弟子,或者举证弟子的成就来勉励后学。后来,弟子们就把它归纳成“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孔子则是兼而有之。所以,一方面我们可以了解到孔门人才济济,一方面也可以体会到孔子的成就境界之高远,都是值得我们效学的对象。《先进》前两章对弟子们整体才德的总结,一方面承继《乡党》孔子的日常生活典型,一方面也开启《先进》全篇,孔子对弟子的深入引导,殷殷教诲。邢昺曰:“前篇论夫子在乡党圣人之行也,此篇论弟子贤人之行,圣贤相次,亦其宜也。”
关于《颜渊》第十二的内容与前后次第,邢昺曰:“此篇论仁政明达、君臣父子、辨惑折狱、君子文为,皆圣贤之格言,仕进之阶路,故次《先进》也。”《颜渊》总共有二十四章,主要是孔子与弟子,还有当时的主政者讨论仁以及为政的内涵。所以这一篇是孔子与时人以及弟子讨论内圣、外王这两个问题。《颜渊》第一章: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这一章是孔子跟颜渊讨论仁,放在《颜渊》首章。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它要解决的其实是礼乐形式化的问题,如何把形式化的礼乐转化成生命化的礼乐,是孔子思想非常重要的问题。颜渊是孔子最看重的学生,孔子与颜渊讨论仁的问题,应该是《论语》讨论仁最重要的一章;我们也可以说,这一章应该是《论语》非常重要的问答,所以内容非常丰富。
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克己,就是克制自己的私欲。复礼,让自己的行为回到礼。所以孔子指出,仁的实践就是要克制自己的私欲,让自己的行为还有内心,都能够依循礼的原则。为什么我们的私欲需要克制呢?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我们追求感官的欲望,最后会心发狂。为什么心会发狂呢?当我们的感官被外在事物所吸引的时候,会牢牢地抓住外在的事物;当感官与外在事物紧密的结合的时候,感官会被外在的事物拉着跑;感官被拉着跑之后,心就会跟着向外奔驰了。孟子说:“耳目之官不思”。我们的感官没有思维反省的能力。这个不能思维反省表现在行为上,或者表现在与外在事物的关系上,就是“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外在事物纷至沓来,感官受到外在事物的吸引,执取了外在事物之后,就跟着外在事物向外奔驰;感官向外奔驰,心就跟着上去。反过来,“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孟子·告子上》)也就是说,我们的心、德性的本质,内在的纯良的本心,如果能够作为生命的主体,我们是有反省能力的。所以在我们行持仁的过程中,第一个最重要的内涵,就是要让我们的这个德性的本心,或者良善的本心,作为我们生命的一种主体,而不是随顺感官,追逐外在事物。这样的一个内涵,孔子就用克己加以传达。所以,克己才能够复礼。也就是说,克制自己的私欲,才能够让自己内在的思考、动机、想法,以及外在的行为,回到一个做人做事,代人着想的原则。否则,凡事都随顺自己的感官欲望,行为当然就是悖礼乱分。
“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的实践完全不需要靠外在,而是由自己内心,由内心而自然生发出来。孔子分享其实践仁德的经验,曰:“我欲仁,而斯仁至矣!”当我们的内心,如果能够真诚地省思仁德,仁德自然就会朗现在我们的内心。孟子顺着孔子这样的一个思维,就开展出所谓的性善的学说。孟子举了一个非常著名的例子:“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孟子·公孙丑上》),从这个角度去说明,人之所以为人,有这样的良善的内在本质。这个良善的内在本质,在我们的生命被孕育的时候,其实就赋予在我们身上。所以孟子也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把我们已经放失的、迷路的那个心重新找回来,把蒙尘的心重新擦亮,就是学习的核心关键。
《子路》第十三延续《颜渊》第十二的主题,比较集中在为政的讨论。邢昺曰:
此篇论善人君子为邦教民、仁政孝弟、中行常德,皆治国修身之要,大意与前篇相类。且回也入室,由也升堂,故以为次也。
邢昺指出,《颜渊》十二与《子路》十三都是记录孔门师徒讨论治国修身之道的内容,前后一贯,而且以颜渊为先,子路为后,是根据两人修学层次不同的安排。《子路》共三十章,主要讨论为政,提问者包括子路、冉求、子贡、仲弓、子夏等第子,还有叶公等人,讨论的内容包括为政的原则、次第、效果以及士与君子的修德。《子路》之后是《宪问》第十四。邢昺曰:“此篇论三王二霸之迹,诸侯大夫之行,为仁知耻,修己安民,皆政之大节也。故以类相聚,次于问政也。”据朱熹集注,《宪问》共四十七章,是《论语》二十篇中章节最多者。邢昺指出本篇内容的丰富多元,其与《颜渊》十二、《子路》十三,都是关注为政的主题。就篇名而言,颜渊是孔门入室弟子,子路则以登堂,原宪也是德行出色的弟子之一。至于《宪问》的主旨,南怀瑾则认为是《里仁》的补充。王博则认为本篇应是原宪所记,主旨重在抱道守朴的生命抉择。南怀瑾以仁德收摄《宪问》,有提纲挈领之功。
《卫灵公》第十五接在《宪问》之后,或以《颜渊》十二、《子路》十三、《宪问》十四等三篇以弟子为篇名者为一组,《卫灵公》十五、《季氏》十六、《阳货》十七等三篇以君王权臣为命名为一组。 关于《卫灵公》的主题,邢昺曰:“此章记孔子先礼后兵、去乱就治,并明忠信、仁知、劝学、为邦、无所毁誉、必察好恶、志士君子之事、事君相师之仪,皆有耻且格之事,故次前篇也。”邢昺揭示了《卫灵公》丰富的内容,并以礼乐德治收摄全篇篇旨。谭家哲则指出,《卫灵公》以无道之君为篇章命名,具诫惕之意,治理国家的君王权臣应惕厉自己的修身、抉择。
《季氏》第十六篇的主题,邢昺曰:“此篇论天下无道,政在大夫,故孔子陈其正道,扬其衰失,称损益以教人,举《诗》、《礼》以训子,明君子之行,正夫人之名,以前篇首章记卫君灵公失礼,此篇首章言鲁臣季氏专恣,故以次之也。”这一篇的篇旨在论为政,并延续前一篇《卫灵公》首章言卫灵公关心军事,忽略礼乐之失,《季氏》第十六首章言季氏将伐颛臾之过,是孔子政治思想的重要篇章。孔子评论当时政治人物的作为、过失,并标举仁政王道的原则。
关于《阳货》第十七的丰富内容,邢昺指出:“以前篇首章言大夫之恶,此篇首章记家臣之乱,尊卑之差,故以相次也。”延续前一篇《季氏》之过,此篇首章则记专权的家臣阳虎拜访孔子之事。《微子》第十八多记隐者逸民事迹,盖“天下无道,礼坏乐崩,君子仁人或去或死,否则隐沦岩野,周流四方……。以前篇言羣小在位,则必致仁人失所,故以此篇次之。”前三篇首章记卫灵公失德、季氏擅伐、阳虎专权,大道废弃,礼崩乐坏,贤者不得志或引退,是《微子》的主要内容。《子张》第十九篇收录孔子弟子的言论,包括子张有两章、子夏十一章、子游两章、曾子四章、子贡六章,凡二十五章。《论语》二十篇中唯一全部收录孔门弟子的言论。关于《子张》篇旨,朱子曰:“此篇皆记弟子之言,而子夏为多,子贡次之。盖孔门自颜子以下,颖悟莫若子贡,自曾子以下,笃实无若子夏,故特记之详焉。”皇侃强调:“总明弟子禀仰记言行皆可轨则。”孔门代表性弟子纪录的嘉言懿行,可供后学者效法。邢昺则说:“此篇记士行交情、仁人勉学,或接闻夫子之语,或辨扬圣师之德,以其皆弟子所言,故善次诸篇之后也。”邢昺着重各弟子记载的不同内容,以及安排在第十九篇的考虑。朱熹则以数量的多寡为主要考虑,并以孔门道统的传承:孔子传颜渊与曾子,子贡的颖悟与子夏的笃实则可接续颜渊与曾子。《尧曰》第二十是《论语》最后一篇,邢昺曰:“此篇记二帝三王及孔子之语,明天命政化之美,皆是圣人之道,可以垂训将来,故殿诸篇,非所次也。”《尧曰》篇共计三章,首章引尧、商汤等圣君之言,叙帝王之治,以明道统之传,圣君用中道于民,承天护民之责。第二章则以子张问孔子为政之道,孔子以“尊五美、屏四恶”的原则,树立为政的大经大法。第三章则以孔子言知命以为君子、知礼以立、知言以知人为结。诚如邢昺所言,《尧曰》篇记圣君与孔子的教导,统摄内圣外王之道,含括核心的思想与实践进路,是《论语》的总结,因此,安排在最后一篇,与《子张》第十九篇以弟子学习总结不同,前一篇是透过孔门弟子的学习成果,彰显儒学的传承深厚及精彩,《尧曰》则是先以圣王之言标举为政的中庸之道,再以孔子之言论述为政原则、立身之道,总摄儒学内涵。
结语
《论语》篇章是否有系统的编排,历来意见分歧。本文以北宋邢昺的《论语注疏》为考察对象,就其二十篇的篇旨,以及篇旨前后的逻辑联系等面向,析论邢昺《论语》篇章系统性,邢昺认为,《论语》二十篇都有篇旨,这表示《论语》编纂者是有意识地搜集相关篇章,汇整成一篇,彰显一个主题。此外,邢昺认为二十篇的篇旨,有其前后的逻辑性。例如《学而》论学习,《为政》论为政,古代士人学而优则仕,前一篇偏向自立的学习,后一篇则是偏向利他。《八佾》第三论礼乐,盖为政之善道在于礼乐。《里仁》第四则强调君子居仁者之里,选择良善的学习环境,则君子贤者辈出,《公冶长》第五、《雍也》第六连续两篇皆标举君子的仁智刚直与中庸之德。《述而》第七则是聚焦孔子的志行,盖儒家以士、君子、圣人为修身的三阶段,成为君子之后,接续学修,立志成为圣人,正是修身的次第层层上进的象征。邢昺指出《泰伯》第八首论泰伯之至德,最后三章论尧、舜、禹、武王之圣德,在《述而》第七纪录孔子志行之后,以圣王之德行作结,故次之以《泰伯》第八。《子罕》第九主要记载孔子言行的抉择,以及对弟子们的教诲,主要是归结于天道与仁德。《泰伯》第八论圣王典型,《子罕》第九再以孔子的德行抉择、教导弟子等言行实践,具体而微地体现了圣者的典范。《乡党》第十则以孔子的日常为例,说明圣人的德行展现于日用之间,一方面展现圣人气象,一方面展现了弟子的善察与好学。
《论语》前十篇,从《学而》至《乡党》,标举学习为宗旨的人生,并以孔子的日常为典型,学习的场域就是人伦日常,目标是成为圣贤。《论语》后十篇,多以人名为篇题,《颜渊》第十二、《子路》第十三、《宪问》第十四、《子张》第十七是孔子的弟子;《卫灵公》第十五、《季氏》第十六、《阳货》第十七则是当时的国君权臣;《微子》第十八、《尧曰》第二十则是古代的贤臣圣君。《先进》第十一,延续《乡党》孔子的言行典范,记述孔子与弟子的对话与教育。《颜渊》第十二总共有二十四章,邢昺指出,此篇主要是孔子与弟子,还有当时的主政者讨论仁以及为政的内涵,也就是孔子与时人以及弟子讨论内圣、外王的内涵。《子路》第十三延续《颜渊》第十二的主题,比较集中在为政的讨论,邢昺指出,《颜渊》十二与《子路》十三都是记录孔门讨论治国修身之道的内容,前后一贯,而以颜渊为先,子路为后,是根据两人修学层次不同的安排。《宪问》第十四,共四十七章,是《论语》二十篇中章节最多者。邢昺指出本篇内容的丰富多元 ,其与《颜渊》十二、《子路》十三,都是关注为政的主题。邢昺揭示了《卫灵公》丰富的内容,并以礼乐德治收摄全篇篇旨。其内容包括先礼后兵、去乱就治,并彰明忠信、仁知、劝学、为邦等志士君子之事、事君相师之仪,皆是修身治国之大节。《季氏》第十六的篇旨仍是论为政,并延续前一篇《卫灵公》首章载卫灵公关心军事,忽略礼乐之失,《季氏》第十六首章言季氏将伐颛臾之过,是孔子政治思想的重要篇章。此篇也记载孔子评论当时政治人物的作为、过失,并标举仁政王道的原则。《阳货》第十七丰富内容,延续前一篇《季氏》之过,此篇首章则记专权的家臣阳虎拜访孔子之事。《微子》第十八多记隐者逸民事迹,盖天下无道,礼坏乐崩,君子仁人或去或死,或隐居乡野山泽。 前三篇首章记卫灵公失德、季氏擅伐、阳虎专权,大道废弃,礼崩乐坏,贤者不得志或引退,是《微子》的主要内容。《子张》第十九篇收录孔子弟子的言论,包括子张有两章、子夏十一章、子游两章、曾子四章、子贡六章,凡二十五章。《论语》二十篇中唯一全部收录孔门弟子的言论。邢昺指出,此篇记弟子实践仁德,彰显孔子的深刻教诲、弟子的好学深入,可以作为前面十九篇的总结。《尧曰》第二十共三章,记三帝二王孔子之言,是儒学的总摄。
综上,邢昺主张《论语》二十篇,每篇皆有篇旨,且前后篇的篇旨皆有逻辑的联系安排,可见其认为《论语》篇章有其系统性。而这样的见解,上承皇侃的观点,影响朱熹的《论语》诠解,在《论语》诠解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