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0月25日深夜，纽约曼哈顿的东河早已归于宁静，东河之滨的联合国总部大厦却爆发出震惊世界的大事：第26届联大以压倒多数通过GA2758号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以下简称“恢复席位”或“重返联合国”），并将窃据中国席位的台湾代表驱逐出联合国。

55年，弹指一挥间。毛主席、周总理以及相关领导人早已与世长辞。作为那一历史时刻的见证者和幸存者，95高龄的我不禁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一）周总理言简意赅：“历史潮流不可抗拒”

1971年11月15日10时15分，中国代表团扬眉吐气来到联大会场正式出席会议。美联社记者罗德里格斯抢拍了乔冠华团长仰天长笑的历史镜头。几位地区代表致欢迎词后，原定讨论裁军问题的会议便演变成对中国重返联合国的专门欢迎会，而且从上午延续到下午，持续6小时。57国代表纷纷发言，不是礼节性贺词，而是各国对华态度乃至对世界大局的表态。后来当选总统的美国代表乔治.布什也不得不致词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参加联合国的历史时刻来到了。”不过，他没有说明为什么这一历史时刻被推迟22年，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的相关用词是“参加”而不是“恢复”。

其实此前，11月5日晚7时，周总理亲切接见我们代表团全体52名人员时就作了回答。接见持续5小时，总理边查询边叮嘱，还问我对此行报道有没有信心。总理作了一系列指示，尤其是精辟地阐明：“历史潮流不可抗拒”。后来，这句言简意赅的话便成为中国重返联合国有关文件集的书名。我发出的第一篇通讯《欢迎您，七亿中国人民的代表》，也被纳入文件集里。

不妨回顾一下历史，朝鲜战争的中美较量使新中国站稳了脚跟。三年经济恢复和几个五年计划建设打下了坚实的经济基础。我们还经受了“三年困难时期”的考验。中印边界战争展示了我国的军事实力。两弹一星的成功确保了我们的国防安全。抗美援越和珍宝岛事件彰显出我们不畏霸权的民族气概。总之，“重返”靠的是我们艰苦奋斗和坚决斗争，靠的是凝聚民心和积聚国力。“重返”是大势所趋，水到渠成。

（二）四件大事相辅相成，应联系看待

正如周总理接见外宾前后多次教导身边工作人员说，世界大事往往呈现偶然性，其实偶然性中有内在必然性，把握这一点才能看深看透。“重返”前后共有四件大事相辅相承。

（1）“乒乓外交”打破中美僵局

1971年4月4日，在日本名古屋参加第31届世乒赛的19岁美国选手科恩，结束训练后上错了中国队专用的大巴。连获26到28届男单世界冠军的庄则栋，本着周总理嘱咐的“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精神，主动上前打招呼，并赠送杭州织锦黄山图。次日科恩回赠印有和平符号的球衣。此事被美国日本媒体纳入镜头广为传播。美国领队斯廷霍文和副领队哈里森也向中国队秘书长宋中表达访华意愿。

当时中方已邀请英国、加拿大、哥伦比亚和尼日利亚4国球队在世乒赛后访华交流。考虑到当时中美关系，中方主管单位打算婉拒美方要求。4月7日凌晨，毛主席睡前看到新华社有关参考报道，萌生以乒乓队交流作为打破中美僵局突破口的想法，于是让保健护士长吴旭君通知有关单位邀请美国队访华。4月10日美国队踏上中国土地，14日受到周总理接见。

5月30日，周总理在外事工作会议上说：“4月7日，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把乒乓球一弹过去，就转动了世界，小球转动了地球，震动世界嘛！”总之，“乒乓外交”、“小球转动大球”是毛主席的战略决策，是在周总理亲自指导下展开的。当然，年仅30岁的庄则栋也功不可没。

1972年4月，作为“乒乓外交”的下半场，4月11日中方回访美国。4月18日尼克松在白宫玫瑰园接见了庄则栋等中方全体队员。他说：“比赛有胜负，但这次没有输家，最大胜利者是美中两国人民的友谊。”当年同我们朝夕相处的美方陪同人员，28岁的白丽娟（Jan Berris），如今已成为满头白发奔走大洋两岸的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副主席。

（2）基辛格访华促进中美关系突破进程

美国总统尼克松和国安助理基辛格，从中方‘乒乓外交’确认了中方打破中美僵局的信号，决心实施两个“外交突破”：一是总统亲自去没有外交关系的“共产党国家”访问，二是慎重起见由基辛格去巴基斯坦称病秘密去北京摸底敲定。他们甚至决定将此事瞒过对华态度偏于强硬的国务卿罗杰斯。

从7月9日到11日，基辛格在北京秘密待了48小时，其中同周总理会谈17小时。开始他还比较拘谨地按书面准备，侧重要求中方协助解决越战难题。周总理则直击要害指出中美关系关键在台湾问题。双方终于达成一系列共识，包括尼克松访华。7月16日发表《公告》用词十分巧妙，说明是中方“获悉”尼克松“希望”访华中方发出“邀请”。

虽然据说基辛格后来一度有过“联俄制华”的构想，但是数十年来他曾为协调中美关系上百次访华，直到百岁期颐。真不愧称之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3）“重返”联合国使中方接待尼克松腰杆更挺

26届联大讨论中国代表权时，美方依然故技重施，先后抛出所谓“重要提案”（即需要三分之二多数才能通过）和所谓“双重代表权”（即“两个中国”）。不料美方这两个提案却自相掣肘：如果前者通过，则后者因达不到三分之二要求而失败。如果前者未能通过，则阿尔巴尼亚和阿尔及利亚等的“双阿”提案就能通过，后者也就自动成为废案。

尤其是，许多亚非拉等国家代表知道尼克松即将访华后，美国的施压利诱就不管用了。美国阻扰26届联大恢复中国席位的打算落空了。表决通过后，一些非洲国家代表起舞欢庆。后来毛主席说“是非洲朋友把我们抬进联合国”，这句趣话也反映了中国实现“重返”的一个侧面。

1971年10月20日到26日，基辛格再次访华，谈判落实尼克松访华及联合公报等事宜。乔冠华送行时已获悉中国“重返”的喜讯，故意问基辛格“你认为中国什么时候恢复联合国席位？”尚不了解联大表决结果的基辛格回答说：“等到明年吧！”，这句话泄露了天机，原来美方是把中国“重返”联合国当作尼克松访华时的谈判筹码，说得好听点是恩赐的“礼品”。可是，失望了！

（4）尼克松访华成功，改变世界格局

1972年2月21日到28日，尼克松访华举世瞩目。在双方共同努力下，此访成功画上句号。尼克松宣称是“改变世界的一周”。后来，毛主席深刻指出，不是尼克松“改变世界”，而是世界改变了他。

1972年2月28日中美的《上海公报》，对台湾问题的表述堪称外交文件的杰作：“美国认识到，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

可惜，1972年6月17日，美国政坛发生了所谓“水门事件”。美国大选期间两党恶斗纯属内政，但共和党尼克松终于在1974年8月8日辞职，客观上延缓了中美建交进程。直到1978年12月15日才在民主党卡特总统任内签署了中美建交公报（1979年1月1日生效）。

（三）中美之交着眼民意基础

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抵达北京，一下飞机就早早伸手示意。接机的周总理也迅速上前握手，说：“你的手伸过世界最辽阔的海洋和我握手，---25年没有交往啊！”这幅含义深远的镜头迅速传遍美国和全世界。随后，毛主席在书房同尼克松大谈中华民族的哲理。国宴上奏起美国民谣“美丽的亚美利加”。周总理指着桌上的熊猫牌香烟对尼克松夫人宣布赠送美国人民两只大熊猫。当时北京正处二月雪，不料次日尼克松夫妇登长城时沿途居然由附近居民打扫得干干净净。据美国媒体报道，尼克松访华期间美国三大电视系统共计播放种种场景长达41小时44分，在美国各地掀起“中国热”。年底，经毛主席和周总理指示，12月16日新中国第一个专业艺术团沈阳杂技团抵达美国，进行将近3个月的巡回演出。1973年1月12日，尼克松夫妇在白宫接见了全体成员。中国杂技又成为美国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美国媒体历史悠久，标榜为“第4权力”，对政界和民众有很大的影响力。中美签署建交公报前半年多，1978年5月中方就邀请美国高级新闻代表团访华，5月19日邓小平接见时同他们推心置腹地阐述了中美关系的曲折发展过程。我参与陪同他们畅游三峡。从重庆到武汉我们在游轮上三天彼此轻松地交流。

（四）洞察形势巨变，中美元首引领战略调整

上述四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归根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呢？

尼克松于1969年1月20日就职。2月毛主席就指示叶陈徐聂4位元帅“去掉框框”开国际形势务虚会，由熊向晖协调安排，断断续续达一年之久。结论是：世界形势巨变，中美关系需要而且可能及时作战略调整。尼克松就职演说中也用他的表述方式暗示说不应把中国“孤立”于世界之外。7月25日，他在“关岛谈话”中阐述了“实力、伙伴、谈判”的尼克松主义。

1970年1月，中美便开启“华沙谈判”。7月，尼克松在美国ABC电视台上表示，中美关系应该正常化。同年10月1日毛主席邀请同中国有历史渊源的美国名记者斯诺登上天安门国庆观礼台。12月18日对斯诺明确表示欢迎尼克松访华。

1971年7月6日，也就是基辛格秘密访华前3天，尼克松发表“堪萨斯讲话”，提出美苏西欧日本中国“世界五大中心”。用基辛格对世界战略格局的话语，就是美苏中“三角关系”和“五根支柱”。中美关系的战略调整是为了面对当年的苏联扩张主义和大国沙文主义。从1968年到2010年的42年间，日本经济一度升为世界第二，却日益沦为美国的棋子和走卒，尤其是遭受美国主导的1985年9月22日“广场协议”打击和“泡沫经济”影响之后，日本已谈不上是“世界中心之一”了。半个世纪来中国的民族复兴和崛起，加上印度、巴西等新兴国家的快速发展，便呈现“世界多极化”和“全球南方”的局面。

（五）中美关系曲折与恶化责任在美方

1978年12月15日，中美在北京签署建交公报。3天后，12月18日中共11届3中全会宣布中国“改革开放”。1979年1月1日建交生效，29日邓小平访美，中美关系进入新阶段。

然而，建交47年来中美关系却不断受挫，甚至多次剑拔弩张，起因都是美方。建交不到3个月，美国参众两院便于3月28日和29日，分别通过所谓“与台湾关系法”。4月10日卡特总统签署生效。1982年8月17日，里根总统同中方签署限制并逐步减少并终止美国对台军售的“八.一七公报”。可是，随后曝光，在一个多月前，7月14日里根已通过所谓“美国在台协会”私下向台湾当局口头作出所谓“六项保证”。数十年来，美方一直以这个美国国内法和口头承诺干涉中国内政，违背“一中原则”，不断“切香肠”。

1996年发生中美台海危机，1999年美机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2001年又发生南海撞机事件，2018年起美方又发起对华“贸易战”。2022年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公然窜访台湾。

（六）美国战略误判导至中美关系崎岖难行

（1）“忘恩论”。盲目认为中国改革开放数十年来高速发展归功于美国。其实“最惠国待遇”（MFN）是双向的。美国还一再阻扰中国加入关贸总协定（GATT）。2011年12月11日中国加入世贸组织（WTO）前，美方还强加了不少苛刻条件。

（2）“失望论”。误认为中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必然“西化”和“亲美”，结果中国宣布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3）“威胁论”和“崩溃论”。随着中国经济、科技、军事尤其是可见的基建和制造业的迅速发展和提升，美国政界、舆论界以及专家学者便轮番出现所谓中国“威胁论”和“崩溃论”，而两者却不断相互打脸。

（4）美国国防战略日益聚焦中国。从“重返亚太”、“战略再平衡”、“亚太战略”到所谓“印太战略”，逐步将中国定位为“唯一有意图和能力”挑战、威胁美国的国家。

（5）福山的“历史终结论”和艾利森的“修昔底德陷阱论”的出现，为美国对华全面施压提供“理论基础”。

（6）拉帮结派，强迫选边站，搞小圈子乃至阵营对抗，搞包围圈以及所谓“三线岛链”。

（7）大搞“代理人战”，“棋子战”。炮制钓鱼岛争端和所谓“南海仲裁案”。

（8）从关税战发展到科技战、金融战、空天战。从制裁到长臂管辖，从脱钩断链到“小院高墙”。

（9）从造谣抹黑的舆论战到公开策反渗透。利用个别头脑“西化”的华人专家学者当代理人或传声筒，渲染“一山不容二虎”、“中美是老大老二之争”，有的则否认美国开始相对霸权衰落，污蔑中国“民粹主义高潮”，对美战略误判，妄想“取代”美国。

（10）无视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准则，赤裸裸地推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历历在目，不需累述。结果美国反而众叛亲离，内部撕裂，内外交困，进退维谷。

美国一再误判并非偶然，根源在于霸权思想，冷战思维。戴着有色眼镜错看中国也错看自己，结果反而加速美国衰落的进程，国际形象和国际影响力大为失色。

（七）中美是时代观之争，非霸权之争

1971年中国重返联合国之后，联合国颇有改观。第三世界，77国集团和不结盟运动的正义声音越来越响亮。80年代我常驻非洲，仅在内罗毕就采访过联合国专门机构召开的世界能源、环境、电信、人口、住房、妇女、宗教、图书馆等专业会议。

中国从1990年4月起，开始参加联合国的维和行动，是五常中为此贡献最大的国家。反之，美国却在海外拥有将近800个军事基地，甚至还有一些可疑的生物实验室。

2013年3月23日，习近平主席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演讲中，首次提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10多年来，在国际上已赢得广泛共识，中方一系列相关举措已获得重大成果。2021年习主席提出“全球发展倡议，2022年提出“全球安全倡议”，2023年提出“全球文明倡议”，2025年又提出“全球治理倡议”。这四大倡议在联合国内外受到广泛的支持和响应。中国对世界对联合国的贡献和影响力日益增长。

今年5月特朗普总统访华，9月习近平主席回访。23日习主席抵达华盛顿时的书面讲话指出：中国的民族复兴和美国的再次强大“完全可以并行不悖，相互成就，造福世界”。可是，如果特朗普在两次大选时标榜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实质是对美国霸权衰落的战略焦虑，决心不择手段挽救、维护、重振霸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年9月30日，美国宣布完全撤出驻伊拉克美军，彻底结束23年前不顾联合国安理会反对发动的伊拉克战争。然而，今年2月28日，特朗普又伙同以色列悍然发动轰炸伊朗的灾难性更为广的战争。美国又将重蹈覆辙。

再说，北约违背对俄承诺5次“东扩”，美国又煽动乌克兰要求加入北约。2022年2月24日终于引发莫斯科的对乌“特别军事行动”。4年多的俄乌大战，打残了乌克兰，打惨了俄罗斯，打穷了欧盟，却打肥了美国石油大亨和军工企业。大战也打醒了莫斯科，从幻想“融入西方”，转而加紧“向东看”。当下，泽连斯基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欧盟仍想赌拼一把，俄罗斯愿意停战却难收满意结果，只有相互核威胁。特朗普面对中东和欧洲两场战争，还要顾及亚太布局，骑虎难下，欲罢不能。11月3日“中期选举”将至，自诩“和平总统”的特朗普更加心急如焚。

早在2019年11月就宣称北约“脑死亡”的法国总统马克龙，不久前唏嘘地重提“战略自主”。9月底英国首相伯纳姆也深谋远虑地想让退出欧盟6年半的英国“重返欧盟”。10月4日，普京邀请“恰巧”在莫斯科的前总理施罗德参加自己74岁生日宴，也意味深长。

10月9日，特朗普宣布自己和普京进行了“非常成功”的通话，俄方将向美国及全球市场供应约480万吨柴油，以平抑油价。次日，他又宣称俄乌将实现“能源停火”。他还透露泽连斯基已6次不听他的停火劝告，“乌克兰是时候换个总统了。”

今年第81届联大一般性辩论，发出绝然不同的两种声音。中国国家副主席韩正强调：“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各国应“团结起来，行动起来，维护联合国，壮大联合国。”然而，加速新军国主义的日本，却要求取消联合国宪章针对二战战败国的“敌国条款”，还恬不知耻地要求“入常”。另有所图的个别国家则要求取消安理会“五常”的否决权。去年11月7日日本当局高市早苗发出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狂言。今年7月18日，日本国防头目小泉进次郎更叫嚣说，日本“有必要就核武器展开讨论”，也就是要放弃“无核三原则”。这是两个危险信号。

在当前世界战乱交织，面临世界向何处去的关键时刻，今年9月中美两个主要世界大国元首的华盛顿峰会，对中美关系具有标志性的里程碑意义，而且具有影响世界走向的重大意义。双方承诺：共同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并达成8点重要共识。关键在诚意、信用和落实。10月2日美国售台两架F16V战机抵达台湾就是警讯。

国家无论大小强弱都应一律平等，但大国对世界和平安全与发展肩负不可推卸的特殊责任与担当。这正是联合国宪章的宗旨与精神。今年11月在中国深圳举行的第33次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以及12月在美国迈阿密举行的第21次20国集团（G20）峰会，举世瞩目。

叶志雄（新华社首任常驻联合国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