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华夏民族曾杂有一部分之西胡血统,近世学人考证之者,颇亦翔实矣。寅恪则疑吾国中古医书中有所谓腋气之病,即狐臭者,其得名之由,或与此端有关,但平生於生理医药之学絶无通解,故不敢妄説,仅就吾国古来腋气之异称,及旧籍所载有腋气之人,其家世种族两点,略举事例,聊供谈助而已,尚希读者勿因此误会以爲有所考定。幸甚幸甚!
隋巢元方诸病源候总论伍捌小儿杂病诸候陆狐臭条云:
人有血气不和,腋下有如野狐之气,谓之狐臭,而此气能染,易着於人。小儿多是乳养之人先有此病,染着小儿。
寅恪案,腋气今仍称狐臭,如报纸药品广告及世俗语言中犹常见之。其得名之由,依巢氏之言,以爲“有如野狐之气”,义自可通。但今日国人尝游欧美者,咸知彼土之人当盛年时,大抵有腋气,必非血气不和。其与染着无涉,更不待言也。
唐孙真人思邈千金要方柒肆之玖胡臭漏腋第伍论曰:
有天生胡臭者,爲人所染胡臭者。天生臭者难治,爲人所染者易治。
寅恪案,南宋杨士瀛仁斋直指有腋下胡气之目,李时珍本草纲目壹壹金石类緑矾条附方中亦引之。“胡臭”之“胡”,自是胡人之“胡”,盖古代“胡”“狐”二字虽可通用,但在千金方仁斋直指本草纲目编着之时,既不可认“胡”爲“狐”之同音假借,而诸书俱作“胡”,不作“狐”,亦不得谓以音近之故,传写致譌。然则腋气实有“狐臭”及“胡臭”不同之二名可知也。惟二名孰较原始与正确,颇不易决。考唐崔令钦教坊记云:
范汉女大娘子亦是竿木家,开元二十一年出内,有姿媚,而微愠羝。
文下原注云:
谓腋气也。
寅恪案,范汉女大娘子其先代之男女血统,无从得知,但竿木之伎本附属於唐代立部伎之杂戏及柘枝舞者,而此种伎舞乃中央亚细亚输入我国艺术之一,其伎舞之人,初本西胡族类,又多世擅其业者也。(详旧唐书贰玖音乐志贰,史浩鄮峯真隐漫録肆伍柘枝舞大曲附柘枝舞小考等,兹不赘述。)据此,则范汉女大娘子之血统,殊有西胡人种混杂之可能。其“微愠羝”者,或亦先世西胡血统遗传所致耶?五代何光远监诫録肆斥乱常条云:
宾贡李珣,字德润,本蜀中土生波斯也。少小苦心,屡称宾贡。所吟诗句往往动人。尹校书鹗者,锦城烟月之士,与李生长爲善友,遽因戏遇嘲之,李生文章扫地而尽。诗曰:异域从来不乱常,李波斯强学文章。假饶折得东堂桂,胡臭薰来也不香。
北宋黄休复茅亭客话贰李四郎条云:
李四郎名玹,字廷仪。其先波斯国人,随僖宗入蜀,授率府率。兄珣有诗名,预宾贡焉。玹举止温雅,颇有节行,以鬻香药爲业,善弈棋,好摄养,以金丹延驻爲务。暮年以炉鼎之费,家无余财,唯道书药囊而已。
寅恪案,何黄两书皆谓珣出自波斯,且其兄玹又以鬻香药爲业。故珣爲西胡血统,絶无可疑。至珣本身是否实有腋气,抑尹鹗仅假“胡臭”之名以爲讥笑,诚难确定。但监诫録之作“胡臭”,足与千金方仁斋直指本草纲目等书互相印证,而李珣本人则因此条记载之故,亦发生体有腋气之嫌疑也。
总之,范汉女大娘子虽本身实有腋气,而其血统则仅能作出於西胡之推测。李珣虽血统确是西胡,而本身则仅有腋气之嫌疑。证据之不充足如此,而欲依之以求结论,其不可能,自不待言。但我国中古旧籍,明载某人体有腋气,而其先世男女血统又可考知者,恐不易多得。即以前述之二人而论,则不得谓腋气与西胡无关。疑此腋气本由西胡种人得名,迨西胡人种与华夏民族血统混淆既久之後,即在华人之中亦间有此臭者,傥仍以胡爲名,自宜有人疑爲不合。因其复似野狐之气,遂改“胡”爲“狐”矣。若所推测者不谬,则“胡臭”一名较之“狐臭”,实爲原始,而且正确欤?
又孙思邈生於隋代,与巢元方爲先後同时之人,故不可据巢书作“狐臭”而孙书作“胡臭”,遽谓“狐臭”之称尚先於“胡臭”也。世之考论我国中古时代西胡人种者,止以高鼻深目多须爲特徵,未尝一及腋气,故略举事例,兼述所疑如此。
原载一九三七年六月清华大学文学会编“语言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