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永淼 史九领:低空经济的经济学分析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303 次 更新时间:2026-10-04 23:33

进入专题: 低空经济  

● 洪永淼   史九领  

 

摘要:低空经济的兴起标志着经济发展由传统二维地表空间向三维空域空间的拓展。本文从经济学视角出发,将低空经济视作由空域资源、技术体系、基础设施、市场主体与制度环境等要素构成的综合经济形态,系统分析低空经济发展的重要特征、经济逻辑与未来研究方向。研究表明,低空经济的发展本质上是将低空空域这一长期处于“公共领域”的自然资源,通过制度安排转化为可确权、可交易的经济要素,释放其作为新质生产力的增长潜能。未来的研究需进一步围绕空域要素属性界定、生产函数拓展、准入壁垒分析、需求场景识别、空间重塑机制、外部性内生化以及政策评估创新等方向展开深入探索,推动低空经济研究从现象描述走向理论建构,为中国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制度设计与政策优化提供理论支撑。

 

一、引言

低空经济(low-altitude economy)是以真高1000米(含)以下、部分地区可延伸至3000米高度范围的低空空域为依托,以各种有人驾驶和无人驾驶航空器的低空飞行活动为牵引,辐射带动相关领域融合发展的综合性经济形态。低空经济由飞行器研发制造产业体系、基础设施体系、基础制度体系、低空空域保障体系、安全保障体系和飞行服务应用产业体系等构成,其相关产品主要包括无人机、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直升机、传统固定翼飞机等,涉及居民消费和工业应用两大场景。当前全球低空经济正处于产业化初期阶段,各国在产业形态培育与应用场景拓展上的差距有限,但在发展路径与制度安排方面呈现出明显的分化趋势。美国依托成熟的通用航空产业基础,在联邦航空管理局(FAA)主导下,通过顶层规划与军地协同机制推进先进空中交通发展,以公共需求带动商业化落地;欧盟以U-space为核心,重点构建数字化空域管理体系,强化规则统一与跨区域协同;日本通过政产学协同推进低空技术研发与产业转化;韩国、阿联酋等国家则以特定应用场景切入,采取项目化方式推动低空产业发展。2025年6月,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与新西兰五国航空监管机构联合发布《先进空中交通飞行器型号认证路线图》,将低空经济的国际竞争从产业布局延伸至标准与规则层面。

中国政府高度重视低空经济发展,在顶层设计上不断作出战略部署。2010年11月,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发布《关于深化我国低空空域管理改革的意见》,从国家层面对深化中国低空空域管理改革作出系统部署。2016年12月,中国民用航空局出台《通用航空发展“十三五”规划》,将发展重点由空域管理延伸至产业培育,着力推动发展适应中国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通用航空产业体系。2021年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规划纲要》,首次将“低空经济”概念纳入国家发展规划,标志着低空经济正式被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2023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进一步将低空经济明确为战略性新兴产业,低空经济在国民经济发展中的地位愈发突出。自2024年以来,低空经济连续三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并被纳入“十五五”规划建议及纲要。2025年12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等十部门联合印发《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提出到2027年基本建立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到2030年基本形成超过300项标准,结构优化、先进合理、国际兼容的低空经济标准体系,为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有力支撑。在技术不断迭代以及政策红利不断释放下,中国低空经济发展呈现出较快的增长态势。2025年,中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已达1.5万亿元,无人机运营企业近2万家,eVTOL年度订单总额超过300亿元,部分核心技术已实现从“跟跑”到“局部引领”的跨越。根据中国航空产业大会的预测,中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到2030年有望突破2万亿元。

与低空经济快速发展的实践相比,低空经济领域的学术研究则呈现出“技术热、经济冷”的特征。现有文献主要集中于工程技术与运行管理领域,包括低空飞行技术开发,空域管理与飞行路径规划,以及地面与网络基础设施建设等。此外,部分学者围绕低空经济的概念界定、要素构成、应用场景,以及信息与飞行安全风险等开展了有益探讨。然而,既有研究总体仍以技术路径和实践应用为主,从经济学视角系统阐释低空经济形成机理、运行规律及理论框架的研究相对不足。

从经济学视角看,低空经济并非单一的技术系统或管理体系,而是一个涉及多要素与多主体的产业生态系统。低空经济发展过程不仅伴随着技术进步和产业演化,更涉及生产要素配置、市场机制运行、产业组织优化以及政府治理等一系列基础经济学问题,包括低空空域资源的产权界定与市场配置、飞行服务的供需匹配与价格形成、市场主体的准入退出与竞争秩序、安全治理与外部性内部化,以及低空经济发展的增长效应与区域协调等。上述问题既是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现实关切,也是传统经济学在空间生产要素和立体经济活动背景下亟待拓展的重要理论命题。基于此,本文立足经济学分析范式,系统阐释低空经济的经济特征、运行逻辑及其内在机理,重点分析低空空域资源的要素化、资产化与市场化配置机制,并进一步提出低空经济学的未来研究方向,以期为构建中国特色低空经济理论体系和推动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理论参考。

二、低空经济的技术经济特征

低空经济是由技术体系、空域资源、基础设施、制度安排与市场主体等共同作用形成的复杂经济系统,是新质生产力在空域经济领域的具象化表现。低空经济发展既遵循技术经济范式演进的一般规律,又因空域资源的特殊属性,在要素结构、空间组织与运行机制等方面呈现出区别于传统陆域与海域经济的独特经济特征。

(一)技术与数据驱动

低空经济的发展以低空飞行器和低空飞行保障等关键技术突破为前提。低空经济是典型的技术密集型经济形态,飞行器控制、通信导航、智能空域调度等技术的成熟程度,直接决定了飞行活动的可行范围与运行效率。同时,数据作为数字经济时代的核心生产要素,贯穿于低空经济发展的各个环节,成为驱动产业效率提升的重要载体。一方面,实时数据交互能够实现航线动态优化与空域资源的精细化配置,提升飞行活动的运营效率与安全水平;另一方面,持续的飞行数据积累能够形成算法迭代的正向循环,数据规模的扩张与空域调度精度、安全保障能力呈现显著的正向关联,契合数字经济时代数据要素驱动边际收益递增的经济学规律。

(二)空间集中与区域依赖

低空经济改变了传统经济活动主要依附地表空间的二维空间格局,使部分生产与服务活动向三维空间延伸。这种“空间拓展”并不意味着低空经济对地面条件的摆脱,而是表现为新的空间约束形式。在垂直维度上,低空空域可在一定程度上实现多用途叠加,不同类型的飞行活动可以通过在同一空间内分层运行,从而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在水平维度上,低空经济仍然高度依赖区域条件,包括城市规模、产业密度、基础设施水平以及需求结构等。飞行器续航能力与地面设施覆盖范围共同决定了低空经济的发展潜力,因此低空经济发展具有明显的空间集中与区域依赖特征。

(三)场景依赖

在低空经济发展过程中,新技术的突破、新产品的开发与新产业的成长,都离不开市场需求的拉动作用,而市场需求的有效释放与满足,又需要应用场景作为支撑。当前,低空经济的主要应用场景包括低空物流、低空载人交通、低空生产作业、空中体验与消费、低空公共服务等。低空经济市场呈现出高度碎片化与高频次的特点,打破了传统航空业重资产、长周期的局限,为低空经济在产业链延伸和应用场景拓展上提供了更灵活的空间。凭借“低空+”效应,低空经济与信息通信、交通物流、文化旅游及农林生产等产业深度融合,催生出“低空+物流”“低空+农业”“低空+巡检”“低空+文旅”“低空+应急”等多样化应用场景。

(四)网络效应

低空经济在产业组织上具有明显的网络结构特征,主要体现为物理网络与数字网络两个层面。在物理层面,低空经济航路密度和覆盖范围的扩大,有助于分摊基础设施与管理成本,提高整体运行效率。在数字层面,接入低空经济系统的飞行器与运营主体越多,数据规模越大,调度算法的优化空间也越大,从而进一步提升系统效率与安全性。物理网络与数字网络的交互融合与反馈循环,使得低空经济呈现出典型的梅特卡夫定律(Metcalfe’s Law)特征,即低空经济的整体商业价值与运行效能随网络节点规模的扩大呈指数级增长。

(五)规模经济

低空经济相关基础设施,如起降场、通信导航系统、监控平台等,普遍具有高投入、低边际成本的经济特征。在低空产业的发展初期,需要较大规模的资本投入用于基础设施建设与系统部署,具有极强的“重资产先行”属性。随着运行规模扩大,单位服务成本会逐步下降。这种成本结构决定了低空经济具有较强的规模经济特征,也意味着在市场出清过程中可能出现市场份额向头部企业集聚的自然垄断倾向或寡头竞争格局。

(六)范围经济

基于底层基础设施与通信导航技术的通用性,低空经济展现出极强的范围经济特征。同一套物理航路设施与数字管理中枢,可同时作用于低空物流、载人通勤、农林作业、应急救援等多种应用场景。这种底层资产与核心技术的高度可复用性,大幅降低了企业跨界拓展新业务的边际成本。它不仅促使市场主体通过场景融合延伸产业链条,还形成了业务间的战略协同与多元化的收入结构,有效提升了低空经济商业模式的整体抗风险能力。

(七)强外部性

低空经济具有显著的外部性特征,其经济活动所产生的社会收益和社会成本难以完全通过市场价格机制加以反映,因而存在典型的市场失灵问题。一方面,低空经济具有显著的正外部性。低空经济不仅显著提升了应急救援、医疗转运等公共服务的响应效率及社会总体福利,其产业带动效应更对高端装备制造、新材料、数字通信等上下游产业形成了巨大的拉动与乘数效应。另一方面,低空经济也伴随着较强的负外部性。低空飞行活动可能产生噪声污染、电磁干扰、能源消耗和生态环境影响,并带来非法飞行、隐私泄露、空域拥堵及飞行事故等公共安全风险,使私人决策成本与社会成本出现偏离。正负外部性的并存决定了仅依靠市场机制难以实现资源配置效率与社会福利最大化。

(八)高风险敏感性

低空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必须以严格的安全风险管控为前提。低空经济的安全风险主要分为飞行安全风险与信息安全风险,前者包括航空安全风险和公共安全风险,后者包括国家安全风险与个人隐私安全风险。低空经济的风险事件往往具有低概率、高破坏的尾部风险特征,其负面影响极易突破单一责任主体的边界,引发广泛的社会连锁反应。社会公众与监管部门对此保持着极低的容忍度,源于社会对尾部风险的极高规避偏好,与负外部性带来的成本收益不对称在经济学属性上存在根本差异。这种风险敏感性极高的产业特质,要求低空经济在发展演进中必须秉持“统筹发展与安全”的底线逻辑,在技术试错创新与系统性风险管控之间实现平衡。

三、低空经济的经济学分析

低空经济的形成并非传统产业向低空领域简单延伸的结果,而是空间资源、配置机制与制度安排共同作用下形成的新型经济形态。从经济学视角看,低空经济突破了传统生产函数和资源配置框架主要围绕土地、劳动、资本等要素为基础的分析局限,将“低空空域”这一具有空间属性和公共资源属性的潜在新型生产要素纳入经济分析框架。围绕这一经济形态变化,可以从生产要素形态、资源配置机制、经济增长效应、市场进入壁垒、制度供给体系以及资产价值评估等方面展开分析。

(一)低空空域资源的要素化与资产化

长期以来,低空空域作为国家重要的公共空间资源,其开发利用主要依赖行政审批和计划性配置,资源使用权高度集中于政府管理体系,市场主体缺乏稳定、清晰且可预期的权利安排。这种状态导致空域资源虽具备稀缺性,却游离于市场配置体系之外,巨大的潜在经济价值难以被捕捉与释放。要实现低空经济的规模化发展,首要前提是破除资源利用的“公地悲剧”,完成空域从“公共资源”向“生产要素”的实质性转化。

要素化的前提在于空域资源的产权界定问题。资源并不会天然成为生产要素,只有当资源能够稳定参与生产过程,并形成清晰的产权关系、市场交易机制和收益实现机制时,才能真正实现要素化。低空空域的要素化,关键在于通过制度创新建立稳定的产权结构,将传统意义上的行政管理对象转化为能够参与市场配置的空间生产要素。这要求在坚持国家空域所有权统一管理的基础上,科学界定空域使用权、经营权和收益权等权利边界,构建权责明确、期限清晰、流转规范的权利体系,使特定区域、特定高度、特定时间的低空空域具备可确权、可配置和可交易的制度属性,为低空空域资源的市场化配置提供产权基础。

产权制度的确立进一步推动低空空域由生产要素向经济资产演化。资产化不仅意味着资源具有排他性使用和市场交易能力,更意味着其能够形成持续、稳定且可预期的收益流,并通过资本市场和要素市场实现价值资本化。在产权明晰的基础上,市场价格才能充分发挥资源配置功能,将空域资源配置至边际生产率更高、经济附加值更大的应用场景,实现资源利用效率的持续提升。同时,空域使用权及其未来收益也将具备资产定价、抵押融资、证券化运营等资本属性,从而形成低空经济发展的重要资产基础。

产权确立并不意味着市场能够自动实现资源优化配置,科学的价值评估体系仍是空域资产化运行的重要前提。不同区域、不同高度、不同时间以及不同应用场景的低空空域,在安全风险、交通密度、产业需求和商业价值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其经济价值具有明显的时空异质性和动态变化特征。现阶段,低空空域尚缺乏统一的价值计量标准和价格形成机制,难以真实反映不同空域资源的边际贡献,价格发现功能尚未充分建立。未来应充分运用数字孪生、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数字技术,构建覆盖空域供需关系、飞行活动密度、风险成本和产业收益等多维因素的动态价值评估体系,形成科学合理的空域价值测度和价格发现机制,为低空空域资源的市场化配置与资产化运营提供制度支撑。

(二)低空空域资源的优化配置

完成低空空域资源的要素化和产权界定之后,经济学分析的核心问题进一步转向如何实现低空空域资源的优化配置。生产要素市场化改革的根本目标在于通过价格机制和制度安排,引导稀缺资源流向边际生产率最高的用途,实现资源配置效率和社会福利水平的同步提升。然而,低空空域兼具空间资源属性、公共资源属性和安全管制属性,其资源配置不仅受到市场供求关系影响,还受到飞行安全、空域容量、外部性以及公共利益等多重约束,决定了其难以完全依赖传统竞争性市场实现最优配置,而必须构建市场机制与政府治理相协调的资源配置体系。

与劳动、资本等传统生产要素不同,低空空域本质上是一种由经度、纬度、高度和时间共同构成的四维空间资源,其资源价值具有显著的时空异质性。不同区域、不同高度和不同时间段的空域,在地面经济活动密度、产业需求强度、交通可达性以及安全运行条件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导致其边际产出和经济价值呈现动态变化特征。因此,低空空域资源配置的关键,是在满足安全约束条件下,实现空域资源与飞行需求、产业布局和经济活动之间的最优时空匹配,使有限的空域资源持续流向边际收益最高、综合价值最大的应用场景,从而实现空间资源配置效率的最大化。

实现这一目标,需要充分发挥市场机制在竞争性领域配置资源的决定性作用,建立分类分层、动态调整的空域价格形成机制。对于低空物流、城市空中交通、低空旅游等具有明确市场需求和商业收益的飞行活动,应依据空域供需关系、飞行时段、区域稀缺程度以及拥堵水平等因素,建立动态价格形成机制,通过价格信号引导空域资源向高附加值、高效率的应用领域集聚,提高空域资源配置效率。对于应急救援、医疗转运、森林防火、警务巡查等具有显著正外部性的公共服务活动,由于其社会收益高于私人收益,仅依赖市场机制容易导致资源供给不足,应充分发挥政府配置资源的作用,通过优先保障、财政补贴和行政调度等制度安排,确保公共利益和社会福利最大化,实现市场效率与公共目标的有机统一。

与此同时,低空空域资源的优化配置还要求突破传统行政区划对空间资源配置的制度约束。低空飞行活动具有跨区域、连续性的空间特征,而现行空域管理体系呈现一定程度的属地化管理格局,容易导致航路衔接不畅、运行规则不统一以及资源重复配置等问题,增加跨区域飞行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削弱整体配置效率。因此,应加快建立跨区域、跨部门协同治理机制,推动空域规划、飞行规则、运行标准和信息平台的统一衔接,构建全国统一、区域协同、动态调度的低空空域资源配置体系,在更大空间范围内实现空域资源的优化组合和高效利用,为低空经济规模化、网络化和一体化发展提供制度保障。

(三)低空空域资源与低空经济的增长效应

低空空域资源的有效配置,最终将通过生产要素扩展、资源配置效率提升和技术创新扩散转化为宏观经济增长动力。这一过程可通过扩展的宏观生产函数进行更为严谨的理论刻画。传统的经济增长模型通常将生产函数表述为:

Y=A·f(M,L,K)

其中,M、L、K分别代表土地、劳动、资本,A为技术进步水平。在传统增长框架下,经济增长主要潜在归因于实体生产要素投入的增加与全要素生产率水平的提升。而低空经济的发展意味着一种具有空间属性的新型生产要素进入经济运行体系,有必要对传统生产函数进行拓展,在扩展生产函数框架下,可将低空空域资源(S)和数据要素(D)作为新的生产投入变量。

Y=A·f[S,D,K,M,L]

低空空域资源体现了经济活动空间维度的拓展,数据要素则体现了低空运行过程中的信息积累、知识生成和智能化赋能。该理论拓展的关键在于进一步刻画不同生产要素之间的作用机制,包括空域资源与资本、劳动之间的替代与互补关系,数据要素与传统生产要素的融合机制,以及不同要素对产出增长和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的贡献。同时,如何构建科学的空域资源和数据要素测度体系,也是未来经验研究需要突破的重要问题。

从作用机制来看,低空经济主要通过两个渠道推动经济增长和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第一,低空经济通过优化空间资源配置提升要素配置效率。长期以来,低空空域由于受到管理制度和技术条件限制,其经济价值未能充分释放。随着空域管理改革和市场化配置机制完善,低空空域将由传统公共资源转化为可配置、可利用的潜在新型生产要素,并通过市场机制流向物流运输、城市服务、公共治理等高价值应用场景。在不显著增加传统劳动和资本投入的情况下,低空空域资源的有效利用能够拓展经济活动范围,提高资源配置效率,推动生产可能性边界外移。第二,低空经济通过产业融合和技术扩散形成新的增长动力。一方面,低空经济能够直接催生智能飞行器制造、低空通信网络、智能控制系统等新兴产业,形成新的产业链和价值链;另一方面,低空技术与农业生产、智慧物流、城市治理、文化旅游等传统产业深度融合,能够通过降低交易成本、提升生产效率和创造新型服务模式推动产业升级。同时,低空运行过程中形成的数据资源具有重要的生产要素属性,既可以作为独立投入直接参与价值创造,也能够通过数据积累、算法优化和智能决策提升技术效率,推动全要素生产率增长。

因此,通过引入新的空间生产要素、优化要素组合方式、促进技术扩散和推动产业融合,对传统经济增长机制形成系统性拓展。这不仅为理解低空经济的增长效应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也为现代经济增长理论纳入空间维度和数字维度提供了新的研究方向。

(四)企业准入壁垒与产业集中趋势

低空经济具有技术密集、资本密集和数据密集等产业特征,其市场结构和竞争格局并非完全由传统供需关系决定,而是在高准入壁垒、规模经济效应和数据网络效应共同作用下形成。从产业准入来看,低空经济存在三重进入壁垒:一是技术壁垒,飞控系统、高能动力及智能调度算法等底层技术存在极高的研发门槛;二是资本壁垒,从前沿技术攻坚、基础设施铺设到漫长的适航取证,均需大规模的资本投入;三是制度壁垒,严苛的适航标准、空域审批与安全监管构筑了严格的行业准入规则。这些壁垒在客观上保障了低空经济发展初期的运行安全与秩序,但也限制了潜在进入者的数量,使得市场在起步阶段便呈现出高集中度特征。

随着低空经济向规模化运营阶段演进,数据要素的积累进一步强化了产业组织结构的动态变化。数据在低空经济中具有双重属性:一方面,作为生产要素,持续积累的飞行数据、运行数据和空域数据能够优化航线规划、提升调度效率、降低运营成本,从而产生显著的规模经济和学习效应;另一方面,数据具有非竞争性、累积性和网络效应特征,先行企业能够通过“数据积累—算法优化—服务提升—数据再积累”的反馈机制形成动态竞争优势,进一步提高市场进入壁垒。这种建立在数据壁垒之上的竞争优势,容易在市场出清过程中引发“赢者通吃”效应,推动市场结构加速向数据驱动型垄断演化。区别于传统基础设施导致的成本次可加性自然垄断,低空经济后期的市场集中体现为数据要素报酬递增形成的市场势力,这一变化不仅重塑了传统航空业的产业组织特征,也对未来的数据要素共享机制与反垄断规制提出了新的政策挑战。

(五)低空经济中政府与市场的关系

低空空域具有准公共品属性和显著外部性,使低空经济资源配置难以完全依赖市场机制实现最优均衡。政府与市场在低空经济发展中的作用并非固定不变,而应根据产业发展阶段、市场成熟程度和制度条件进行动态调整,实现资源配置效率与公共治理目标的协调统一。在低空经济发展的初期阶段,由于底层产权规则缺失、通用基础设施匮乏以及技术标准尚未定型,市场机制缺乏有效运行的基础条件,难以自发实现资源的合理配置。此时,政府必须承担起制度供给者与生态培育者的核心角色:一方面,政府需要完善低空空域产权界定、交易规则、安全标准和监管体系,降低市场交易成本,建立市场主体稳定预期;另一方面,需要适度推进低空起降设施、数字化空管平台和公共信息系统等基础设施建设,通过提供具有公共属性的基础条件,降低企业进入成本,促进产业生态形成。

随着产业的逐步成熟,市场参与主体增多、技术标准趋于稳定、商业模式得到验证,政府的角色应从“主导者”向“监管者”与“服务者”转变。此时,政府应有序退出对微观经济活动的直接干预,确立市场在空域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地位。在此阶段,政府的治理重心需向维护公平竞争、提供公共信息以及矫正外部性倾斜。特别是在矫正外部性方面,政府的制度设计至关重要。负外部性的存在意味着低空飞行主体的私人边际成本低于社会边际成本。若缺乏刚性的制度约束,逐利的微观主体必然会引发低空飞行活动的过度膨胀,导致系统性风险累积。因此,政府必须运用经济学手段实现外部成本的内生化。例如,通过引入噪声排污费、碳排放交易配额以及强制性第三方责任保险等市场化规制工具,迫使产生负外部性的企业承担其真实的社会成本。这种制度安排能够有效弥补市场机制初期的不足,在企业的利润最大化目标与社会福利最大化之间达成激励相容。

(六)低空经济的政策评估

作为技术创新驱动、制度约束显著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低空经济的发展高度依赖政策供给与制度环境优化。然而,由于低空经济涉及技术演进、产业培育、空域管理和公共安全等多个领域,政策效果往往具有长期性、复杂性和异质性,传统基于经验判断或事后指标比较的政策评估方法难以有效识别政策干预的真实效果。因此,低空经济治理需要从经验决策转向循证决策,将科学的政策评估体系嵌入政策设计、实施和调整全过程,以提升政策制定的精准性和有效性。

从方法论角度看,反事实分析是评估低空经济政策效果的核心逻辑,其关键在于构造未实施政策情况下的潜在结果,并与实际政策实施后的观测结果进行比较,从而识别政策干预产生的净效应,避免宏观趋势变化、区域差异和其他外部冲击对评估结果的干扰。由于低空经济具有多场景、多主体和多目标特征,不同政策工具在低空物流、城市空中交通、应急救援等应用领域中的作用机制和影响效应存在显著差异,因此政策评估需要进一步关注异质性处理效应,识别不同地区、不同产业环节和不同应用场景下政策作用的差异。

在政策试点与推广阶段,监管部门通常面临多个备选方案的择优难题。假设针对某一特定场景存在K个政策方案,政策评估的核心在于分别测算各方案下的处理效应截屏2026-09-25 13.25.42.png=截屏2026-09-25 13.25.46.png-截屏2026-09-25 13.25.51.png(其中截屏2026-09-25 13.25.46.png为政策干预后的观测结果,截屏2026-09-25 13.25.51.png为相应的反事实结果),进而甄别出能使总体福利最大化的最优政策路径。这一因果推断逻辑对低空经济的政策实践具有较强的现实指导价值。例如,在推进不同城市的空域开放试点、设定针对eVTOL与无人机物流的差异化补贴标准时,监管部门可以通过双重差分(DID)、断点回归(RDD)等准实验方法准确识别各项政策的局部处理效应。这将为低空政策的制定、修正或退出提供坚实的实证依据,也为实现空间治理与产业规制的精细化奠定了科学基础。

四、低空经济的未来研究方向

低空经济的兴起,不仅意味着航空技术的持续突破,更意味着一种新型空间生产要素进入经济运行体系,由此推动资源配置方式、产业组织结构、空间经济格局以及政府治理模式发生系统性变革。从经济学角度看,低空经济的发展催生了新的产业形态,并提出了一系列传统经济学尚未充分回答的基础理论问题,包括低空空域的生产要素属性及其产权安排、市场配置机制、经济增长效应、产业组织演化、空间重构机制以及制度治理体系等。这些问题共同构成了低空经济学未来发展的核心研究议程,也是构建低空经济理论体系的重要基础。

(一)低空空域作为新型生产要素的理论建构

低空空域作为一种新型空间生产要素,兼具资源稀缺性、空间异质性、公共资源属性和非完全排他性等特征,其经济属性既不同于土地、资本等传统生产要素,也区别于数据等新型生产要素,更接近于具有拥挤效应的准公共品。未来研究需在微观经济学框架下系统刻画低空空域的经济属性,明确空域资源的要素属性及其进入生产函数的作用机制,分析空域容量约束、拥挤效应和网络效应对资源配置效率的影响,进一步回答低空空域如何成为生产要素、如何参与价值创造以及如何影响资源配置效率等基础理论问题,为低空经济学提供生产要素理论基础。

(二)低空空域产权制度与要素市场设计

低空经济学研究的一个核心命题,是如何实现有限低空空域资源的最优化配置与社会福利最大化。空域资源的有效配置依赖于清晰的产权结构与可操作的交易机制。与传统要素相比,空域使用权具有分割维度多、交易频率高的特征,这对市场设计提出更高要求。未来研究应围绕低空空域所有权、使用权、经营权和收益权等产权束的制度安排,探讨产权界定、权利分割和收益分配机制,构建符合低空经济特点的产权制度框架。在此基础上,可借鉴机制设计理论、拍卖理论和市场设计理论,探索适用于低空空域资源的动态定价机制、组合拍卖机制和二级交易市场,研究如何在信息不完全、交易成本和安全约束条件下,实现低空空域资源配置效率和社会福利水平的同步提升。

(三)低空经济对现代增长理论的拓展

传统经济增长理论主要围绕劳动、资本、土地和技术进步解释经济增长来源,而低空经济的发展意味着空域资源、数据要素和智能技术开始共同参与价值创造过程,对既有增长理论提出新的拓展要求。未来研究可在扩展生产函数框架下,将低空空域资源(S)与数据要素(D)纳入生产函数,系统分析低空经济促进资本深化、技术进步和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的作用机制,并结合结构模型、空间计量模型和准自然实验等方法,识别低空经济对区域经济增长、产业升级和新质生产力形成的因果效应,从而推动现代经济增长理论向空间生产要素维度拓展。

(四)低空产业组织演化与市场竞争机制

低空经济具有技术密集、资本密集和数据密集等特征,其市场进入不仅受到技术、资本和制度壁垒的共同约束,而且受到数据积累、平台生态和网络效应的持续影响,产业组织形态可能呈现较强的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特征。未来研究应结合现代产业组织理论,分析不同类型市场进入壁垒对市场结构、企业竞争行为和创新激励的影响,重点研究数据要素和平台生态如何推动市场集中度演化,以及由此引发的市场势力扩张、创新效率变化和福利损失问题,为反垄断规制和竞争政策提供理论依据。

(五)低空需求形成机制与场景经济理论

低空经济需求来源于地面经济活动,但需求能否真正形成取决于具体应用场景的经济可行性。不同场景在支付意愿、时间价值、风险偏好和服务替代性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决定了潜在需求向有效需求转化的程度。未来研究可结合行为经济学、实验经济学和离散选择理论,系统分析居民、企业和政府等不同主体的需求形成机制,测度不同应用场景下的需求弹性、支付意愿及消费偏好,揭示“技术创新—场景创新—市场需求”之间的内在演化规律,为低空经济商业模式创新提供理论支撑。

(六)低空交通、空间均衡与经济地理重构

低空交通通过降低运输时间成本和空间摩擦成本,正在重塑区域联系和经济空间组织方式。未来研究可基于新经济地理学和空间经济学理论,分析低空交通对运输成本函数、市场可达性和空间均衡条件的影响,探讨其与铁路、公路及城市轨道交通之间的替代关系和互补关系,进一步研究低空交通对产业区位选择、人口流动、城市体系演化以及区域协调发展的影响,从而重新检验经典集聚—扩散理论在低空经济背景下的适用性,并构建面向三维空间经济的新经济地理分析框架。

(七)低空经济外部性的识别、内部化与福利分析

低空经济在创造经济价值的同时,也伴随着显著的正负外部性。一方面,应急救援、医疗保障、公共安全等活动具有明显的社会收益,其公共价值难以完全通过市场机制实现;另一方面,飞行噪声、隐私风险、空域拥堵以及环境影响等负外部性,也可能降低社会福利水平。未来研究应基于福利经济学理论,建立低空经济外部性的识别与量化体系,分析政府补贴、公共购买、差异化收费、拥堵定价和市场化交易等不同制度工具的适用条件,实现外部性的有效内部化,在资源配置效率与社会公平之间寻求动态均衡。

(八)低空经济治理体系与低空政策评估研究

低空经济具有高风险、高技术和强外部性的特点,其健康发展离不开科学的制度供给和治理体系。未来研究应立足规制经济学和公共经济学,系统分析政府监管、市场机制与社会治理之间的协同关系,探索激励相容、风险分级和分类监管相结合的现代监管模式,构建兼顾创新激励、安全保障和公共利益的治理框架。同时,应加强现代政策评估方法在低空经济领域的应用,综合运用反事实分析、因果推断和机器学习等方法,对空域开放试点、财政补贴和产业政策的实施效果进行科学评估,推动低空经济治理由经验决策向循证决策转变,为完善中国特色低空经济治理体系提供理论支撑和经验证据。

五、结论与启示

低空经济的兴起,标志着经济活动由传统二维地面空间向三维立体空间不断拓展,推动低空空域由公共空间资源逐步演化为参与价值创造的新型生产要素。这不仅催生了新的产业形态,也对传统经济学关于生产要素、资源配置、经济增长和政府治理等理论提出了新的研究命题。本文从经济学视角系统剖析了低空经济的重要特征、经济逻辑与未来研究方向,得出以下主要结论:(1)低空经济的本质是低空空域资源由公共资源向生产要素、再向经济资产转化的制度演进过程,要素化和资产化构成低空经济形成的制度基础。(2)低空经济拓展了传统资源配置和经济增长理论的分析边界。低空空域作为具有时空异质性的空间生产要素,其价值创造源于空域资源与经济活动的最优时空匹配,并通过资源优化配置、技术扩散和产业协同提升全要素生产率。(3)低空经济兼具网络效应、规模经济和双重外部性,其高质量发展有赖于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协同发力,通过产权制度、价格机制和规制体系实现资源配置效率、安全治理与社会福利的统一。

基于上述结论,可以得到以下启示:(1)坚持以要素市场化改革为主线,加快完善低空空域产权制度,健全产权明晰、权责统一、交易规范的空域资源配置体系,充分发挥市场机制在竞争性领域配置资源中的决定性作用,同时更好发挥政府在公共服务、安全监管和制度供给方面的重要作用。(2)充分发挥低空经济在促进技术创新、产业融合和区域协调发展中的综合带动作用,加快推进空域资源、数据要素、数字技术与实体产业深度融合,促进创新要素跨区域、跨产业高效流动,不断增强低空经济对新质生产力形成和高质量发展的支撑能力。(3)面对全球低空经济由产业竞争向规则竞争、标准竞争和制度竞争加速演进的新趋势,中国应立足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完整产业体系优势和社会主义制度优势,加快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低空经济理论体系、制度体系和治理体系,为抢占全球低空经济发展制高点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和制度保障。

 

〔本文部分内容曾应邀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第444期双清论坛“低空经济基础理论和实践”上宣读过,作者感谢与会专家的评论、建议与帮助。本文为中国科学院大学数智时代经济管理复杂系统建模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团队(E5820801)、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宏观政策的经济分析与定量评估”(22JJD790049)、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基础科学中心项目“计量建模与经济政策研究”(71988101)的阶段性成果。史九领为本文通讯作者。〕

 

洪永淼,中国科学院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中国科学院大学数字经济监测预测预警与政策仿真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培育)特聘教授,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数学科学全国重点实验室、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预测科学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史九领,郑州大学数学与统计学院、郑州大学河南省大数据研究院助理教授。

本文载于《学术月刊》2026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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