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口转向减量发展、城市发展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公共服务设施“建得越多越好”的传统思维已不合时宜,粗放扩张、上规模铺摊子的习惯做法有待扭转。公共服务资源配置必须顺应人口变化新形势,打破扩张式思维惯性,以思维变革带动供给变革,把重心转向提效能、惠民生。
扩张式思维惯性源于人口持续增长、城镇化快速推进时期的路径依赖。过去数十年,各地以大建设、大投入补齐公共服务设施短板,建起覆盖城乡的教育、医疗、养老、文体服务体系,筑牢了经济社会发展的民生根基。在总量短缺阶段,扩张式配置方式非常有必要。面对民生需求缺口,最直接的解法便是上项目、建场馆、扩规模,既能补齐区域配套,又可带动土地开发与片区激活,成为各地配置公共服务资源的惯常做法。
然而,扩张式思维惯性并未随阶段转换而消退,其弊端在新的发展条件下日益显现,典型表现集中在人口口径与配置取向两个层面。在人口口径上,未以现实常住人口为基准配置公共服务资源:一些人口持续流出的地区,往往依据过于乐观的增长预期测算学位、床位、编制需求,后期易陷入低效闲置状态,盘活利用难度大、周期长;一些人口持续流入的大城市,面对不断增加的流入人口与有限的财政承受能力,习惯按户籍人口而非常住人口配置,公共服务资源供需长期处于紧平衡状态,新市民、灵活就业人员常被挡在服务覆盖之外。在配置取向上,不少地方陷于规模扩张,热衷拉框架、铺摊子,追求设施大而全、新而美。结果新建项目硬件起来了,软件却跟不上,对存量设施的效能提升和服务投入也用力不足,难以转化为群众真实可感的获得感。以医疗服务资源投入为例,充实并配强社区医院全科医生,往往比再建一所新医院更能解决多数人的日常就医问题。这种重规模轻效能、重硬件轻软件的惯性,使许多公共服务设施建得起却用不好、难持续,进一步加重财政负担。
惯性之所以难破,根源在于它曾长期有效。人口增量发展、城市边界可以无限外延,这是扩张式配置长期默认的前提。如今,这一前提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从人口趋势看,2021年全国人口达峰后连续4年负增长,城镇化增速放缓;老龄化、少子化、区域人口增减分化加剧,人口持续向城市群和都市圈集聚,部分中小城市与县域面临持续流出压力。从城市空间治理看,城镇开发边界管控趋严,新城新区开发放缓,集约高效导向进一步强化,公共服务设施增量布局受限。两方面变化叠加,意味着公共服务资源配置不能再以“未来会有这么多人”为出发点,而要立足眼下常住人口的规模、结构与真实需求,完善设施布局,提升利用效能。
打破扩张式思维惯性,是公共服务领域亟待完成的转变,可以从两方面发力。一方面,让公共服务资源配置跟着常住人口走、跟着需求变化调。今年5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明确基本公共服务随常住人口分布与流向动态配置。人口总量稳定或流出的地区,重心是整合运营好已有公共服务资源,让存量发挥应有作用;人口流入的城市和县城,重心是按常住人口实际需求精准补位,将公共服务延伸覆盖新市民群体。财政转移支付、用地保障、人员编制等制度安排应与常住人口规模、结构及流动趋势动态衔接,支撑教育、医疗、养老托育等资源依据人口变化优化布局——教育资源适应学龄人口变化统筹配置,医疗卫生资源综合人口特征与健康需求合理配置,养老托育设施回应“一老一小”照护需求。
另一方面,推动公共服务设施从重建设转向全生命周期管理,补上治理与运营的短板。统筹规划、建设、管理、运营全过程,把治理投入、运营保障、专业队伍建设摆在更加突出位置。盘活存量往往比再批一块地、再盖一栋楼更迫切。比如,可以通过整合撤并、共享混合利用、错峰使用、引入社会力量合作运营等方式,让存量设施用得更充分;可将闲置的小学、幼儿园改作养老服务站点、老年食堂等,将医院等医疗设施转向康复养老用途,通过功能转换对接群众需求;通过编制统筹、人员轮岗、机制优化等,提升低效网点的服务能力;利用桥下、路边、废弃仓储等城市“金角银边”拓展运动场地。分类建立设施运营效能评估与动态调整机制,把资源使用率、群众满意度等作为后续投入和布局的重要依据。确需新增的供给,也需先研判人口基本面、长期趋势与真实刚需,按需投放、精准布局。
中国式现代化,民生为大。保障和改善民生,关键在公共服务资源配置转向以人为本。打破重建设轻治理、重增量轻存量、重体量轻实效等扩张式思维惯性,把工作重心转到适配人口变化、深耕精细治理上来,才能持续优化公共服务资源的空间布局、结构质量与供给效能,提升其普惠性、均衡性、可及性,使之服务于人、惠及于民。
(作者系中国城市和小城镇改革发展中心政策研究部高级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