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黛云:不同文化中关于月亮的传说和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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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各地都有说不尽的关于月亮的诗文和民间传说。月亮永远是人类欢欣时分享快乐的伴侣,也是忧愁时诉说痛苦的对象。但是,不同文化却对月亮有不同的描述,他们对月亮的欣赏角度和欣赏方式也往往是各不相同的。

在中国文化中,月亮首先是超越时间和空间的孤独的象征。千百年前,一个美丽的少女,吃了长生不死的灵药,她感到身轻如羽毛,一直飞升到月亮之中。在那里,她永远美丽年轻,陪伴她的只有玉兔和吴刚。玉兔永远重复着捣药的动作,年轻力壮的吴刚则被罚砍树,砍断了又重新长上,年复一年,永无休止。总之,时间消逝了,不再有发展,空间也固定了,不再有变化。然而这个名叫嫦娥的少女却并不快乐,她非常寂寞,正如一首诗中所写的:“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在中国诗歌中,月亮总是被作为永恒和孤独的象征,而与人世的烦扰和生命的短暂相映照。李白(701一762)最著名的一首《把酒问月》诗是这样写的: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今天的人不可能看到古时的月亮,相对于宇宙来说,人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然而月亮却因它的永恒,可以照耀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人们。千百年来,人类对于这一“人生短暂和宇宙永恒”的矛盾完全无能为力。但是,我们读李自的诗时,会想起在不同时间和我们共存于同一个月亮之下的李白,正如李自写诗时会想起也曾和他一样赏月的、在他之前的古人。正是这种无法解除的、共同的苦恼和无奈,通过月亮这一永恒的中介,将“前不见”的“古人”和“后不见”的“来者”联结在一起,使他们产生了超越时间的沟通和共鸣,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永恒。

李白终其一生总是把他对永恒的追求和月亮联系在一起。他的另一首诗《月下独酌》写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深夜绝对的孤独中,他只有永恒的月亮和自己的影子作伴。虽然三者之间也曾有过快乐的交会,但那只是短暂的瞬间:“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李白所向往的是永远超越人间之情,和他所钟爱的月亮相会于遥远的星空银河之上,即这首诗的结尾所说:“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传说李白死于“江中捞月”。他于醉中跃进江里,想要拥抱明月,他为明月献出生命,也就回归于永恒。

日本文学也有大量关于月亮的描写,但日本人好像很少把月亮看做超越和永恒的象征,相反,他们往往倾向于把月亮看做和自己一样的、亲密的伴侣,有时甚至把月亮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而对它充满爱怜。例如13世纪的道元禅师曾经写道:“冬月拨云相伴随,更怜风雪浸月身。”有“月亮诗人”之美称的明惠上人(1173一1232)写了许多有关月亮的诗,特别是那首带有一个长序的和歌《冬月相伴随》最能说明这一点。《序》是这样写的:

元仁元年(1224)十二月十二日晚,天阴月暗,我进花宫殿坐禅,乃至夜半,禅毕,我自峰房回到下房,月亮从云缝间露出,月光洒满雪地。山谷里传来阵阵狼嗥,但因有月亮陪伴,我丝毫不觉害怕。我进下房,后复出,月亮又躲进云中,等到听见夜半钟声,重登峰房时,月亮又拨云而出,送我上路。当我来到峰顶,步入禅堂时,月亮又躲入云中,似要隐藏到对面山峰后,莫非月亮有意暗中与我作伴?步入峰顶禅堂时,但见月儿斜隐山头。

这时,他写了两句诗:

山头月落我随前,夜夜愿陪尔共眠。

接着,他又写道:

禅毕偶尔睁眼,但见残月余辉映入窗前。我在暗处观赏,心境清澈,仿佛与月光浑然相融。

最后,他写出了最为脍炙人口的两句诗:

心境无翳光灿灿,明月疑我是蟾光。

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在他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中,引录了这首诗,并分析说:

这首诗是坦率、纯真、忠实地向月亮倾吐衷肠的三十一个字韵,与其说他是所谓“与月为伴”,莫如说他是“与月相亲”,亲密到把看月的我变为月,被我看的月变为我,而没入大自然之中,同大自然融为一体。所以残月才会把黎明前坐在昏暗的禅堂里思索参禅的我那种“清澈心境”的光误认为是月亮本身的光了。

川端康成还指出,这首和歌是明惠进入山上的禅堂,思索着宗教、哲学的心和月亮之间,微妙地相互呼应,交织一起而吟咏出来的,它是“对大自然,也是对人间的一种温暖、深邃、体贴入微的歌颂,是对日本人亲切慈祥的内心的赞美”。

明惠的诗和川端康成的分析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与李白的诗完全不同的观赏月亮的视角和意境。

希腊神话中的月神塞勒涅(Selene)也是一位美丽的女神。她身长翅膀,头戴金冠每天乘着由一对白马牵引的闪闪发光的月车,在天空奔驰,最后,隐没在俄刻阿诺斯(Aceanus)河里。在希腊女诗人萨福的笔下,塞勒涅是一个美丽的少女,手执火炬,身后伴随着群星。月神爱上了美少年恩底弥翁(Endymion),恩底弥翁是一个生命短暂的凡人,因为塞勒涅爱他,神就使他青春永驻,但他必须长睡不醒。月神每天乘车从天空经过,来到她的情人熟睡的山洞,和这个甜睡中的美少年接吻一次。神话中说,正是由于这种无望的爱情,月神的面容才显得如此苍白。在这个神话中,美少年恩底弥翁得到了永恒,他付出的代价是无知无觉,和嫦娥一样远离人世。人类总想摆脱时间,追求永恒,其结果往往是悲剧性的;即使他们成功了,他们得到的永恒也不是幸福,而是成为异类,永远孤独。塞勒涅和嫦娥的故事都说明了这一点。

希腊月神和希腊神话中的其他神祗一样,都是有爱、有恨,有嫉妒、有仇恨,精神上过着类似于凡人的世俗生活。西方诗歌关于月亮的描写往往也赋有更多人间气息。下面是法国诗人波特莱尔的一首《月之愁》:

今晚,月亮做梦有更多的懒意;

像美女躺在许多垫子的上面,

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轻柔地

抚弄乳房的轮廓,在入睡之前。

她的背光滑如缎,雪崩般绵软,

弥留之际,陷入了长久的痴愣,

她的眼在白色的幻象上留恋

那些幻象花开般向蓝天上升。

有时,她闲适无力,就向着地球

让一串串眼泪悄悄地流呀流,

一位虔诚的诗人,睡眠的仇敌,

把这苍白的泪水捧在手掌上,

好像乳白石的碎片虹光闪亮,

放进他那太阳看不见的心里。

《恶之花·忧郁和理想》

这样来描写月亮,在东方人看来,多少有一点儿亵渎。波特莱尔的月亮不像李白的月亮那样富于玄学意味,也不像明惠禅师的月亮那样,人与自然浑然合为一体。在波特莱尔笔下,月亮是一个独立的客体,它将苍白的泪水一串串流向大地,诗流到诗人的心里;在月下想象和沉思的诗人也是一个独立的主体。在另一首诗《月的恩惠》中,诗人幻想着月亮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月亮轻步走下了云梯,

毫无声息地穿过窗门的玻璃;

于是她带着母亲的柔软的温和俯伏在你上面

将她的颜色留在你的脸上。

在这首诗中,月亮是独立的客体,又是诗中行动的主体,人和自然的关系无论多么亲密,始终是独立的二元。这也许正说明了东方天人合一的思维方式与西方传统的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的不同。

总之,三位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诗人用不同的方式,欣赏和描写月亮,却同样给予我们美好的艺术享受。如果我们只能用一种方式欣赏月亮,岂不是我们的重大损失?无论排除哪一种方式,都不能使我们对欣赏月亮的艺术情趣得到圆满的拥有。我想用不同文化的人们对于月亮的欣赏作为例子来说明不同文化可以通过一种“中介”达到互相理解和认识。诗和传说中的月亮就是这样一种“中介”,它可以使不同文化的人们欣赏并拥有另一种文化,而得到在本民族文化中不能得到的艺术享受。

本文发表于《随笔》1999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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