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孔范今先生最后的学生，他经常说我是关门弟子。孔老师对我影响至深的是他的人文视域和他对文学史的结构性重构。孔老师的学术思想重塑了我的文学观、文化观甚至是世界观，同时也开径了我的学术理路，在离开导师的这十多年间，我以先生的研究视域和研究方法不断扩充研究范畴，见证了先生学术思想如何被文学的发展、历史的转变而参证，亲历一个真正的学者如何在迁改的时代与浮嚣的学术氛围中洵然臻成自己的学术理论。

孔老师所建树的文学史的结构性纲维，其中重要的畛域就是对现代文学人文主义概念的明界。当时学界对人文主义概念的辨释一直是义理纷淆，人文主义与人本主义、人类中心主义概念内涵的界定不清，造成了许多文学范畴的错置与文学理路的纠结缠绕。所以，孔老师总是说，很多问题是原点性问题就没有搞清楚，逻辑起点的错杂导致问题的最终结论也是乖谬的。孔老师的思路，在刚接触时，我是不能完全冥会，观之混沌，直到我以中国现代文学的人文主义倾向作为研究对象，深入课题内部进行梳理时，我才逐渐明白了其复杂性。而后多年，经过时代的变迁和不同领域工作经验的广历，我才真正意识到孔老师这一学术思想的历史与社会价值。

我博士论文的题目是《面对失落的文明——论中国文学现代转型中的人文主义倾向》，题目是和孔老师商定的，因为对孔老师的人文主义思想感兴趣，我决心进入该课题。当时孔老师很高兴，他给我开了一个长长的书单，他说要进入此域，就必须从中西方哲学开始入手。于是从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到梯利的《西方哲学史》，我开启了从哲学进入文学的思考。奠定了一定的哲学基础，我渐入了研究的第二层级：知识考古。从《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到阿伦·布洛克的《西方人文主义传统》再到梁启超、胡适、陈独秀、吴宓、丁文江、朱光潜，从西方到东方，从哲学到美学再到文艺学，我在一个相对完整的人文系统中追溯人文主义的流脉。这是一个艰辛的过程，也是一个个错综的路径，经过孔老师的指引，我总能在惶惑中觅得思绪的出口。孔老师从来不会简单直白地告诉学生方向和结论，他是启发地，带领着你前进，为你透一点光，至于走哪里，以何种步伐走过去，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来躬悟。所以，这个过程虽然阻繁，却充满了学术研究的意趣，好比现在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玩剧本杀、密室逃脱一样，有智识推演的自得其乐。

在漫长的知识考古之后，人文主义的概念在我的思忖中逐渐清晰。孔老师在他发表于《文学评论》2006年第4期的《论中国现代人文主义视域中的文学生成与发展》中对人文文化有明确的剖辨与界定：“所谓‘人文文化’，要而言之，它是以生命、人性为基点所构成的生命意识、信念伦理以想象和通悟与世界 （自然、社会） 进行沟通与对话的独特能力和方式。人文文化也非常看重‘人’的价值和人之可贵之处， 但它是由尊重生命和企望人性健全发展的角度来理解这一切的。它尊重人之生命，也视宇宙万物为秉有灵性的存在而给予充分的尊重，祈求在彼此会通、契合的和谐中生息发展。这样，它就与‘人类中心主义’的观念划开了界限。在人与人的关系上也是同样，人文文化重视的是彼此平等、友爱、互助及对所有不幸都会产生悲悯之心的人性化氛围和生存原则，与‘个人中心主义’的标榜是严格有别的。我们说上述解释中存在着‘越界’现象，指的就是它们对人文文化的理解中还依然包蕴‘人类中心主义’和‘个人中心主义’的观念遗存或者说是文化基因。”从孔老师的定义中得到启发，我从这几个维度对人文主义概念进行厘定：第一，人文主义是属于信仰伦理的范畴；第二，其思维方式与科学的逻辑推理不同，是想象与通悟的术路；第三，人文主义关注的是理性与非理性的和谐。

从这三个维度我对现代文学转型时期的人文主义思潮做出了重点的历史考察，将人文思潮划分出了两个类型：第一种是垂意人与自然之间关系的自然型人文主义；第二种是注重伦理重建的伦理型人文主义。而后，我从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的思想的交锋、观念的对峙和创作层面的端倪，试图梳理出现代文学转型期人文主义思潮的边界与流变，并意图最终裁定人文主义思潮的历史价值。这种历史价值正如孔老师在《论中国现代人文主义视域中的文学生成与发展》中所敷陈：“对历史现代性持质疑态度表现为现代人文主义倾向的文学观念和创作，则构成了另一种别具风采的文学景观。”最后，我对现代文学转型期的几个具有经典性人文倾向的作家如郁达夫、冯至、张爱玲、萧红、师陀进行了重点分析。孔老师在他的文章中对这几位作家曾作过简明精要的诠解，在老师的指导下，我以自己的见地和立意对其进一步探索，对孔老师的阐释进行了充盈延展。在阅读作家作品和作家资料时，我深契孔老师的理论就像光束照进深海，很多未知的沟壑倏现出来。

我心下洞明，不能尽晓彻悟老师的理论，因为他的思维太为缜密，而我的接受又太过粗疏，只能领略概要。而且，由于经验的限制，我并不能完全体会人文视域的现实与历史价值，仅仅是鹦鹉学舌，做了孔老师理论的镜像，加入了自己的一点体会。我的博士论文匆匆结束，因为毕业找工作等繁杂的事宜，对孔老师理论的进一步研究也暂时搁置，何况，受困于学养、阅历的屏障，再进一步也实属吃力。

2009年，我进入徐州师范大学（后更名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任教，在校期间，我同时进入南京大学文学院进行博士后研究。丁帆老师看到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时说，这个课题很有意思，可以结合浪漫主义思潮一并研究。这确实是一个殊异的思路，我又从浪漫主义的原点进入课题，发现了两种思潮奇妙的历史关联，并对很多作家从浪漫主义转型为人文主义的现象进行了深入洞察。在这期间，我在《文学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等核心刊物发表相涉论文十几篇，申请到包括省部级项目在内的十几项相关课题。

2013年我来到北京，进入中国作协文艺报社工作，2019年进入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杂志，而后调入《中国校园文学》杂志，令我惊讶的是，虽然脱离了现代文学的研究，但是经过多年与文学现场的亲密接触，孔老师的理论却一直影响着我，我也亲历了他的理论在当代文学近十几年的发展中如何被一步一步印证。2018年我的博士论文《面对失落的文明——论中国文学现代转型中的人文主义倾向》也在丁帆教授的支持下在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时任《人民文学》主编的施战军师兄为拙作作评《从人文向度探究现代文学》。他认为“此书以‘转型’加‘人文’来探究人文向度上的现代文学精神，展现出令人信服的文学史再建构的路径”。这当是对我最中肯的评价。

人文主义思潮在近几年的文学现场中，特别是在自然文学、青少年创作、科幻文学创作中不断复彰，达到了现代以来的另一个历史高度。我在2021至2023年一直关注自然文学的发展，惊慨地窥见，当代自然文学创作在通悟性的思维方式、在以人的健全发展为基点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命意识上，分毫不差地与自然型人文倾向符合。而青少年创作中民族意识、传统文化的复兴，科幻文学中对技术伦理的反思，以及中西方文化浑融的文化趋向，也是严丝合缝于伦理型人文倾向的内涵。

我叹服于孔老师对人文文化历史价值的预判。在人文文化与科学文化的辨析中，孔老师肯定了科学文化的历史合法性，但是也指出其在一定历史时段和范畴内存在弊端，当历史发展达到特殊节点势必会迎来人文思潮的升腾，对其进行制衡性反思，对人类社会的健康发展进行全面的观照与纠偏。反映在现实中，就是近年来传统文化的复兴，这既是国家顶层设计的意识形态凝聚，同时也是历史意志的自然诉求。

因此，我们看到人文思潮在文化教育文学领域顺理成章地迭现。首先是在教育领域中，科学思维与人文思维融合的新质教材进入高校。马俊杰、程捷主编的《自然文化概论》是国内首部自然文化通识读本。这本教材开创了自然与人文结合的教学范例，将科学思维与人文思维参合。我在看到这本教材的时候，内心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感喟，孔老师对人文思维与科学思维进行辨析，在当时是儆戒科学思维独擅的过激倾向，而今，我们终于看到在教育领域中两种思维的浃容。我在此书的评论文章中指出这种文化、思维兼容的当代价值：“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曾将人文与科学对立。虽然对科学技术的反思，在中西方文化史中都不绝如缕，但是其影响范围仅存在于文化范畴，而未进入通识教育系统。当今，我们面临的诸多问题，例如全球性的环境危机，使得人们又开始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这一根本性问题。可以说，在进入通识教育系统这一方面，《自然文化概论》可谓开拓之作。”

其次，近年来，在自然文学创作领域，有更多的作品和现象应和了孔老师的人文思想。以此为肇，我撰写了《自然文学、生态文学的价值坐标与现实之维》一文，入围当年“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年度推优终评，并同时被《新华文摘》《中国社会科学文摘》、“光明网”“学习强国”等报刊网转载。当下文坛，生态文学和自然文学勃兴，但是学界对生态文学与自然文学的界定依然不清，这就导致了对某些文学现象阐释的纷乱，这与学界曾经对人文主义、人本主义、人类中心主义的认知模糊如出一辙，解决问题的肯綮还是孔老师所提出的治学理路，要从原点性问题出发。要解决理论上的原点性问题，又必然要从知识考古的路径正本清源。因此，我还是从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思想起源开始，厘清了自然文学与生态文学概念的内涵与外延的边界，重新阐释了二者在创作上形成锐势的历史动因。在深究这个问题时，我时常回想起孔老师讲授的关于传统人文文化本衷的释理，面对当下丛杂的文学现象，有了孔老师在学术思想和理路上的掌舵，便能在很多失序的表征下抉发到其隐秘的逻辑。

孔老师的人文思想在我解读作品时也起到了枢机的作用，近年来我对作品的持论都是人文主义立场。在评论王跃文的《家山》时，我看到了他所光大的儒家精神以及其以此为基底所轩举的民族意志。在撰写《人文絮语中的万物简史——艾平自然散文中的一种艺术脉络》《科学与人文并重——评影响中国的古代科学巨匠丛书》《草原森林自然书写的人文价值》《人文文化的历史复兴——论近年来青少年原创写作的几种倾向》等文章时，在人文视域中重新审视作品时，我发现，当下很多作品都可以囊括在我博士论文的基本框架中，归为自然型人文、伦理型人文的范畴。我无意中又赓续了孔老师的理论体系，而孔老师的理论也在被当下文坛的现实创作宏衍增广。

恩师已不在，但是他的精神和学理却深深印刻于我，在经意或不经意之间，他的理论在我的覃思和笔端复活，并被历史不断验合。孔老师经常说，他写的文章不多，但是他留给世人的是多年积思深耕的结晶，他对文学史重构的端绪与人文文化的剖辨，会给世人以启示，这就足够了。作为孔老师最后的弟子，我的精神和学术的疆域被导师再造，虽然在理论上我并无多少创新，但是能为孔老师的研究略尽绵薄，见证一个知名学者留下的学术理论如何在时代中苏醒，并可以秉持前辈学者的义脉继续著文，为当下的文坛发出师承的声音，幸何如之。很多时候我也会被质疑、被诟病受到导师的学术笼罩，有思维定式。也许是这样的，但是，学术不仅是求变，更是求真，当我看到孔老师所体察到的——历史的二元对立思维、历史进化论思想与对传统人文文化的误读等学术、文化现象对社会、文化、文学的渐耗，我就深感继承恩师的来路不是走得过远，而是前路尚遥。学术也好，人生也罢，应敛躁澄心，以笃实的体道实现自我，这是我在先生身上悟到的玄旨。

是以此文，纪念在我心目中真正的学者孔范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