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大事”顾名思义就是国家最重要、最根本、最核心的事情。《左传?成公十三年》有对“国之大事”的经典表达:“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大意为,当时治国理政最重要的事情,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以礼,征伐致戎。“祀与戎”结合的最早历史叙事,源于商汤征诸侯。史家把商汤革命和君国子民联系起来,正合《大学》中“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的逻辑,正所谓“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视民知治不
司马迁在《史记·殷本纪》有“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的论述,将民情状况作为衡量国家治理好坏的标准。商汤革命之际,夏朝葛国的国君葛伯不祭祖神、冤杀儿童,商汤以此为由征讨葛伯,伐灭葛国,开始灭夏战争。商汤说:“我曾讲过,照一照水面便能看出自己的样貌,看一看民众就可知道国家治理得如何。”伊尹说:“英明啊!善言听得进去,才能不断明白治国之道。治理国家,抚育万民,凡是有美德行善事的人都要任用为朝廷之官。努力吧,努力吧!”后世常把百姓比为载舟之水、树木之根,以喻其对于执政者的重要性、对国家政权的决定意义,视人民为国家治理的基础、国家存续的根本。《孟子·滕文公下》也记述,“葛伯放而不祀”,“汤始征,自葛载”,“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其实《管子·牧民》所言“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已经道出了国家治理的逻辑起点。“君国子民”基于厚德载物。商汤重视以德服人,把武力作为后盾,用德行和实力的结合,使周边列国主动归附。为稳固新生政权,商汤亦非常重视祭祀,并以此作为提升国家凝聚力的重要手段。葛伯的“不祀”,当然会受到兵戎征伐。商汤征诸侯,正是祭祀与征伐相结合的历史叙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语,是对历史实践的经典凝练。后世“敬天保民”的思想与此一脉相承。
《荀子·礼论》中也记载:“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礼之三本”就是礼制的核心框架:上事天,宣示君主“天命所归”的合法性;下事地,强调社稷是国家存在的物质基础;尊先祖,明确血缘纽带的宗法制度,隆君师,即用礼制树立国家权威。所谓“君师者,治之本也”,表明确立了制度和规矩,治国理政就有了根本。政治制度的根本,是国家治理必须遵循的规范。《孙子兵法》亦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所谓“存亡之道”,根本在于百姓和君王之间的关系。从“国之大事”角度来看,战争不是纯粹的兵家博弈,师出有名意味着“祀与戎”相辅相成。战争胜负的因素涉及“道”“天”“地”“将”“法”五者。对五事都运筹帷幄,才能“庙算”胜负。在对这些方面情况的运筹分析和总体研判中,才能决胜千里。
威仪之道在礼
从“祀与戎”的关系上看,《左传》显然把祭祀排在了战争的前面。这并非简单的词序问题,而是要表达“国之大事”的内在逻辑。中国古代国家政权以“礼”为制度化机制塑造政治权威,礼制又通过政治权威来调节政治关系、规范政治秩序。《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对“国之大事”的早期表达,也是围绕“礼”展开的,反映了周朝的社会政治关系结构。襄公三十一年初正月,鲁国穆叔会盟归来,君臣曾议军国事,纵论政治关系演变。会盟之事即公元前543年秋,晋国、宋国、卫国、郑国、曹国、莒国、邾国、滕国、薛国、杞国、小邾国等国大夫在澶渊会见,讨论宋国政治危机。次年正月,穆叔从澶渊回来,见了鲁国大夫孟孝伯,直言晋国赵孟“其语偷,不似民主”,说他毫无远虑,不像百姓的主人。《左传》还记述了“卫侯在楚”的故事,文中专门讨论“威仪之道”,认为国君应有国君的威仪,方能赢得臣子的敬畏爱戴,并以其为准则而仿效,故能保有国家、誉满四方、泽被后世;臣子有臣子的威仪,才可以得到下属的敬畏和爱护,所以能保住官阶职位,家安而和睦。以此类推,上下关系协调且稳固。可见,威仪之道就是国家政治关系和政治秩序的制度机制。
“祀”代表了“礼”的制度机制。《左传·成公二年》记载了孔子的主张:“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器”指礼器,“名”即名分。“器与名”,代表了祭祀礼仪。孔子把祀礼当作国家治理的关键和国家兴衰的基础。《礼记》曰:“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祭祀之礼作为先秦时代治国理政的重中之重,体现了当时的社会政治关系。“礼”在中国古代的政治功能体现为经国序民。《左传》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荀子专门论及“立国”与“君臣”,称:“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开宗明义,也阐述了同样的道理。社会地位的高低、社会关系的远近、各种事物的次序、日常事务的规范,凡此种种秩序,皆靠礼制规范调节。
经国之大业
“国之大事”不仅见于祭祀、兵戎、礼制刑政,亦见于经世立言之文。中国传统治道思想向来重视经国序民之大事。王夫之《读通鉴论》总结道:“治道之极致,上稽尚书”,“旨深哉!司马氏之名是编也。”他心怀“国之大事”,寻找得失之原,以通治之所资:“君道在焉,国是在焉,民情在焉,边防在焉,臣谊在焉,臣节在焉,士之行己以无辱者在焉,学之守正而不陂者在焉。”王夫之不仅强调“鉴”和“通”,还重视叙论,提出“引而伸之”,“浚而求之”,“博而证之”,“协而一之”,“心得而可以资人之通,是以有论。”他专门指出,“以天下论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有大公至正之是非焉。”
叙论经国序民,曹丕的观点颇具典型意义。在《典论? 论文》一文中,他认为文章关乎治国理政伟业,是流芳百世而不朽的盛大事业。比起文章千古事,人的寿命有岁月尽头,荣华欢乐也只能终于一身,二者归根结底都是个常数,却不能像文章那样经世长存。继曹丕之后,南朝文学理论家刘勰所著《文心雕龙》,探讨为文之用心,讲究把文章写得如雕绘龙纹般气象,被清代章学诚誉为“体大而虑周”。刘勰开篇就讲:“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为德之文就要“经国之大业”,展现天地玄黄、日月垂象、山川焕绮,能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对“国之大事”了然于胸。
深思古人所言文章乃“经国之大业”,纵览中国治道源流,“国之大事”的传承发展实际上是一个知行合一的过程。从“祀与戎”到文治武功,自威仪之道及礼法之治,缘以民为镜,接民惟邦本,作为“经国之大业”的文脉不断萃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彰显了“体大”“德昭”“虑周”,充满了对“国之大事”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