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华:文子其人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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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新华 (进入专栏)  

要:文子其人是《文子》一书的依托对象,学界基本默认文子是“老子弟子,与孔子并时”之说,如此,则与文子问答的平王为楚平王的可能性较大;较早的传统观点认为文子是范蠡之师计然,近代以来有学者认为文子可能是文种。鉴于文种与计然在言语、思想、行事以及时代、地缘、人物关系等方面的诸多相似,其思想与后来的黄老之学可谓丝丝入扣、无不相合,故可以推断文种与计然是一个人,亦即《文子》一书依托的对象。

高新华,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文史哲》2012年第4期,第133-138页

文子其人其书及其与《淮南子》的关系,是个延续了两千年而至今没有解决的公案。随着马王堆《黄帝四经》特别是八角廊《文子》残简的出土,这个公案再次成为学界的热点话题。就文子其人而言,从现有的《文子》文本尚看不出文子究竟是历史上的哪个人物,而历来较有理据且影响较大的观点有两种:一说是范蠡之师计然,一说是越大夫文种。在多方参比文献资料的基础上,本文首次提出计然、文种极可能是一个人。此说为古所未有,实为大胆假设,绝不足成定谳。兹略陈鄙见,以就正于方家,或有助于学术焉。

一、关于文子其人的争论

要解决文子其人的问题,首先是明确文子的时代。《汉书·艺文志》载《文子》九篇,班固注:“老子弟子,与孔子并时,而称周平王问,似依托者也。”老子、孔子之与周平王的时代矛盾,班固已经怀疑,故以“依托”释之。但不论传世本《文子》还是1973年出土的简本《文子》,“平王”前都没有“周”字,故后人颇疑此平王乃楚平王(前528-前516在位),牟献《文子缵义序》及孙星衍《文子序》即持此说。近年来亦有学者怀疑可能是齐平公(前480-前468在位)。但简本《文子》中有“天王”之称,作为华夏区周天子的重要封国,齐平公在国内称王尚有可能,其称“天王”则绝不可能;蔡邕《独断》卷上谓:“天王,诸夏之所称,天下之所归往,故称天王。”而楚及吴、越远在蛮荒,久已窃取了王的称号,《国语》之《吴语》、《越语》中都有称吴王夫差为“天王”的记载,则楚王之被尊称天王自然是可能的。至于《韩非子·内储说》中关于文子与齐王的问答,已有学者论证其可疑:一是此文子的思想更近法家,故此文子未必即彼文子;二是先秦古籍中从未有称齐平公为平王者,况此齐王未必就是平公。所以在周平王、楚平王和齐平公三者之中,应以楚平王的可能性为最大。唯一的疑问是,假设文子与孔子同龄,与楚平王问答时,至迟在公元前516年之前,则其年龄仅35岁左右,是否太嫌年轻呢?联想到孔子在30岁时(前522)曾被造访鲁国的齐景公召见,时间正是楚平王当政之时,楚平王卒年,孔子在齐闻韶,而齐景公问政,则楚平王生前与文子问答是可能的。

关于文子其人,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是文子为计然,是范蠡之师。此说首见北魏李暹《文子注》,亦见《史记》裴骃集解所引《范子》。对此,古人有信有疑,而今人多疑之。其实,这一说法中的信息真假混杂,是需要梳理的,因疑其一点就全盘否定的做法是不可取的。

还有一种说法影响也较大,就是“文种即文子”之说,最早由江瑔发之,他在《读子卮言》中说:“以文子即文种,古人所未言,自余始发之,颇足惊世。”他首先力辩“文子”非计然之字:“古者名、字相应,其义必同(原文按:王引之作《春秋名字解诂》曾详言之)。计然与文子字义绝不联属,岂敢必其一为字、一为名?且古人所称为某子者,其例有二:一为合姓而称之,某姓即某子,如孔子、庄子之类是也;一为于名字之外,别以一己学问之宗旨或性情之嗜好署为一号,以示别于他人,亦称某子,如老子、鹖冠子之类是也。……文子为道家之学,道家所贵在于抱朴而守真,黜文而崇质,则更无号曰‘文子’之理。”所以,他提出“文”是姓,文子即越大夫文种,计然另有其人,绝非文子。其理由可概括如下:

1.老子为楚人,文子亦生于楚,故得受业于老子。

2.文种当越灭吴称霸之时,正与孔子同时,与班注合。

3.文种入越之前既仕于楚,故能与楚平王问答。

4.文种既为老子高足,姓字必显于时,范蠡知其负才而屈于宛令,故设计要之,文种也自以言不见听于王,遂决然与蠡弃楚适越。

5.范蠡隐去,自齐遗书于大夫种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数语见今《文子》书。盖《文子》当成书于范蠡遗书之后、属镂未赐之前。

6.文种生平行事无一与计然同,不能强而一之。孙星衍以《唐志·农家》之计然为别一人,《史记·货殖传》之计然也当是别一人。

7.《汉志》兵家有《大夫种》二篇,何以不名《文子》?这正如法家有《商君》而兵家有《公孙鞅》,杂家有《由余》而兵家有《繇叙》,盖刘向校诸子而任宏校兵书,故有此异。

江瑔的说法是有理据的,尤其是文子之“文”应为姓而不是字的说法及上列数条中对时、地的叙说。《文子》中有范蠡给文种的忠告,似也是一证,然而据此推定《文子》的成书时间则有所不足,而且此语为谣谚格言,出现在《文子·上德篇》中,前后多此类格言,似乎不必然与范蠡有关。江瑔力证文种与计然不是一人,则正与笔者观点相反,以下将详论之。

赵逵夫从思想的角度论证,认为文种的思想是黄老一派,合乎司马谈《论六家要指》。《国语·越语下》载范蠡对勾践语:“四封之内,百姓之事,时节三乐,不乱民功,不逆天时,五谷睦熟,民乃藩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种也。”这与司马谈所说“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因时为业”、“因物与合”的道家思想一致;《越语上》文种说的“夏则资皮,冬则资,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也与《论六家要指》中“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的道家思想一致;吴伐越而勾践欲迎战时,文种劝越王求和,说:“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也。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国语·吴语》)与老子虚静柔后的思想也是相合的。此外,赵逵夫还指出,李善注陆机《豪士赋》“文子怀忠敬而齿剑”句,引《史记》与《吴越春秋》,认为指文种,而《抱朴子外篇·知止》说“文子以九术霸越”,亦指文种甚明。这是文种称“文子”的例证。吴光也主文子即文种说,然主要论据不外时代相合,遂成为后人依托著书的对象,兹不详引。

此外,还有人提出田文、尹文子和子夏弟子等多种说法。不论结论如何,多数论证都是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很难令人信服。

综合以上观点,学界基本默认文子是“老子弟子,与孔子并时”之说,如此,则与文子问答的平王为楚平王的可能性较大;较早的传统观点认为文子是计然,近代以来有学者认为文子可能是文种,但除江瑔明确认为文种与计然绝非一人之外,其他学者没有论及文种与计然是一人还是两人的问题,原因在于多数学者在致力于寻找文子的最佳人选,而没有注意这些史料之间的联系。

二、相关史料的启示

既然从姓氏、时间、地点和思想、行事各方面看,文种是最合适的人选,而又有文子是计然的传说,必事出有因。本文要进一步论证的,是文种即计然,也就是文子。

今存最早记载计然的是《史记·货殖列传》。计然,又作“计研”,《汉书·叙传》载班固《答宾戏》有“研桑心计于无垠”之说,颜师古注:“研,计研也,一号计倪,亦曰计然。”颜注引孟康曰:“研,古之善计也。”可知所谓“计然”之“计”,是因为他善于心算如桑弘羊,计然之称,亦犹医和、工倕、击磬襄之比。裴骃《史记集解》引《范子》曰:“计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子,其先晋国亡公子也。尝南游于越,范蠡师事之。”在《越绝书》作计倪,《吴越春秋》中作计。虽然如江瑔所说,从字面上看不出计然(倪)或辛研与文种有何关系,但相关史料记载二人在行事、思想等诸多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如:

计然曰:“……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史记·货殖列传》)

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国语·越语上》)

这是其言语之相同,亦可视为“以因循为用”的黄老思想之先声。更可注意的是《史记》本书的“内证”:

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史记·货殖列传》)

《越绝书》、《吴越春秋》有“九术”之说,并有具体的名目,不过这些名目应是对越国内政外交的总结,是否即为计倪之策,似不可全信。《史记》前后两处皆为“七术”,不论是用其三还是其五,这显然是一个人的计策。而且,“从先王试之”与“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在思维方式上又是何其相似!司马迁在记述上之所以前后不一,在《货殖列传》中说辅佐越王勾践者为范蠡、计然,不提文种;在《越王勾践世家》中则只提范蠡、文种,不及计然,大概是他对计然、文种在史料中的相似与混杂不无疑心,因而两存之,正符合太史公所谓信以传信、疑以传疑的著述原则和互见的体例。到了向、歆校书,班固著史,已经不能明了太史公之用心,所以《汉书》中《艺文志》与《古今人表》皆两存之,显然已判为二人。到《越绝书》、《吴越春秋》等小说家言中,更敷为演义,杂诸神怪。

然而这些历史的迷雾后面,并非没有蛛丝马迹可循。如《国语·越语上》记载:

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勾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这是讲文种批评勾践困而求才,为时太晚了。《越绝书·越绝外传·计倪》也有一段类似的记载:

昔者,越王句践近侵于强吴,远愧于诸侯,兵革散空,国且灭亡,乃胁诸臣而与之盟:“吾欲伐吴,奈何有功?”群臣默然而无对。王曰:“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何大夫易见而难使也?”计倪官卑年少,其居在后,举首而起,曰:“殆哉!非大夫易见难使,是大王不能使臣也。”王曰:“何谓也?”计倪对曰:“夫官位财币,王之所轻;死者,是士之所重也。王爱所轻,责士所重,岂不艰哉?”王自揖,进计倪而问焉。

这里的情形与《越语上》是相同的,而与越王问答的主角则换成了计倪,且演义的成分有所增加。假如《越绝书》原有所本而非向壁虚造,可想而知计倪与文种应是一个人的两个影子。如果真是一人,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人名“计然”而书叫《文子》了。

三、文种、计然思想之相似

上述记载已可见文种、计然在思想上都有后来黄老思想中善于因循的因素。不止此,我们从现有史料还可以看出,文、计皆长于百姓农商之事。《国语·越语下》载文种之所长曰:

王曰:“蠡为我守于国。”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蠡不如种也……”

王曰:“不穀之国家,蠡之国家也,蠡其图之!”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时节三乐,不乱民功,不逆天时,五谷睦熟,民乃藩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种也……”

而《史记·货殖列传》中记载的计然的内政措施,正好是对范蠡描述的文种能力的说明:

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这段话亦见《越绝书·计倪内经》,较此为详。此处专论货殖,故多经商理论,但其中水旱丰穰、农末(商)俱利等言论,正与《越语下》“时节三乐,不乱民功,不逆天时,五谷睦熟”相应。

值得注意的是《越绝书》,虽然其中羼杂了不少小说家言,但某些篇章可能成书较早,保留了不少珍贵的史料,其可信度要远胜《吴越春秋》。田汝成《越绝书序》说:“《内经》、《内传》,辞义奥衍,究达天人,明为先秦文字;《外传》猥驳无论,《记地》两篇,杂以秦汉,殆多后人附益无疑也。《本事》、《篇序》则又依托《春秋》,引证获麟,归于符应,若何休之徒,为《公羊》之学者。故知是书成非一手,习其可信而略其所疑,亦可以苴埤史氏之阙脱矣。”田氏“习其可信而略其所疑”,是很好的治学态度。将不同的史料拿来,多方参比,或可祛惑。

尤可注意者,是《计倪内经》在词汇和语言风格上与新出土马王堆《黄帝四经》有几分相似。比如,《计倪内经》有“独受天之殃,未必天之罪也”的话,又曰:“阴阳万物,各有纪纲。日月、星辰、刑德,变为吉凶,金木水火土更胜,月朔更建,莫主其常。顺之有德,逆之有殃。是故圣人能明其刑而处其乡,从其德而避其衡。凡举百事,必顺天地四时,参以阴阳。用之不审,举事有殃。”“天殃”一词在《四经》用得很多,如“过极失[当],天将降央(殃)”(《经法·国次》),“伓(倍)逆合当,为若又(有)事,虽无成功,亦无天央(殃)”(《经法·四度》),“兴兵失理,所伐不当,天降二央(殃)”(《经法·亡论》),“天有环(还)刑,反受其央(殃)”(《称》),其阴阳、刑德、顺逆之论亦随处可见。

再如,《计倪内经》说,“臣闻君自耕,夫人自织,此竭于庸力,而不断时与智也。时断则循,智断则备”,“故散有时积,籴有时领,则决万物不过三岁而发矣。以智论之,以决断之,以道佐之。断长续短,一岁再倍,其次一倍,其次而反。……故圣人早知天地之反,为之预备”。注重天时,当断则断,而且要知“反”,这样的思想在《黄帝四经》中不止出现一次,《十大经·观》、《兵容》皆曰:“当天时,与之皆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称》亦云:“(观)前□以知反,故□□(观)今之曲直,审其名以称断之。积者积而居,胥时而用(观),主树以知与治合,积化以知时。”而《计倪内经》中下面这句话,也像极了《黄帝四经》的风格:“师出无时,未知所当,应变而动,随物常羊。卒然有师,彼日以弱,我日以疆(强)。得世之和,擅世之阳。”更可注意的是,计倪还有一段话,特别提到了黄帝及五方帝治理天下的事:

臣闻炎帝有天下,以传黄帝。黄帝于是上事天,下治地。故少昊治西方,蚩尤佐之,使主金;玄冥治北方,白辨佐之,使主水;太皞治东方,袁何佐之,使主木;祝融治南方,仆程佐之,使主火;后土治中央,后稷佐之,使主土。并有五方,以为纲纪。

这里说黄帝继炎帝之后,事天治地,并派五正五佐以治五方,俨然为上帝的代表。五方帝及五帝佐的观念兴起甚早,在甲骨文中已有萌芽。传世文献则见于《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其时尚没有五方帝之名,仅有木正句芒、火正祝融、金正蓐收、水正玄冥、土正后土之称;至《吕氏春秋·十二纪》、《礼记·月令》和《淮南子·天文》,则已形成整齐的五方帝、五帝佐:太皞、炎帝、黄帝、少昊、颛顼,句芒、祝融、后土、蓐收、玄冥。对比以上三种五方帝、佐的不同,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计倪所说恰处于《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前513)与《吕氏春秋》之间的形态,可以视为五方帝、佐之说整齐化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这说明此段文字可能不是秦以后的人所加。但计倪之说还有一个与前后诸说明显不同的特点,就是黄帝高居五方帝、佐之上,这一点或许只有将之视为黄老学派的学说,才能解释得通。

以上对比进一步说明,计然的思想是非常接近黄老学说的,战国中后期逐渐成熟的黄老学说如《黄帝四经》等很可能从计然思想中汲取了许多营养。若果如本文所推测,计然就是文种,则后世道家学者在著书时依托其名,而号《文子》,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四、关于文子其人的地域渊源之推测

李暹《文子注》说文子“姓辛氏,葵丘濮上人,号曰计然,范蠡师事之。本受业于老子,文子录其遗言十二篇”。按诸舆图,葵丘濮上在今山东曹县西,当时盖属宋地,去老子故里之苦县亦不甚远,以时地论,受业于老子是可能的。裴骃《史记集解》引《太史公素王妙论》,说范蠡本南阳人,张守节《史记正义》进一步引《吴越春秋》说:“大夫种姓文,字子禽,荆平王时为宛令,之三户之里,范蠡从犬窦蹲而吠之,从吏恐文种惭,令人引衣而鄣之。”文种为宛令,故与范蠡早年相识而友善,或其时正当楚平王在位,故能与平王问答。如此,则何以又说范蠡师事计然呢?我想可能是人们由范蠡的话而引起的误解,因为范蠡说过:“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也就是说范蠡后来的经商才华,都是计然理论的发挥,从这个意义上,遂有范蠡师事计然的传说。

上述裴骃引《范子》,以为计然是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子,其先人乃晋国亡公子。这个说法虽不完全可信,但似非空穴来风。这至少为我们传递了两个信息:一是文子的籍贯,二是其姓氏。葵丘,据《左传·僖公九年》(前651)“会于葵丘”杜注:“陈留外黄县东有葵丘。”从文子姓辛来看,“文”可能是他的氏,后人姓氏不分,故有“姓辛氏,字文子”之误,诸子绝无以字为称者,江瑔已指出。辛姓即莘姓,源自上古部族有莘氏,《史记·殷本纪》张守节《正义》:“《括地志》云:古莘国在汴州陈留县东五里,故莘城是也。《陈留风俗传》云:陈留外黄有莘昌亭,本宋地,莘氏邑也。”据何光岳考证,有莘氏出于黄帝族,与夏血缘极近,最早在甘肃南部,不断东迁,商灭夏时,已迁至今山东曹县北。据《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载,城濮之战时,“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此有莘之墟即曹县北之有莘故国,同在陈留外黄,距葵丘很近。若这不是巧合,那么文子极可能是有莘族的后裔。或许因为其地曾属晋国,故有文子先人是晋国公子的传言。还有一种可能,是其地(有莘之虚)以晋文公重耳(曾为晋国亡公子)在城濮之战时曾登临而闻名,后世讹传,遂谓文子先人为晋之亡公子。

五、结论

对于文子其人,笔者虽有上述推测,但古人姓氏本无必然的规律,正如黎翔凤《管子校注》所言:

章炳麟云:《小匡》“蒙孙”作“曹孙宿”,渊如(孙星衍)谓“曹”、“蒙”声近而字通,于音理固不合。王怀祖(王念孙)谓:“隶书‘蒙’字或作‘’,其上半与‘曹’相似,故曹讹作‘蒙’。”然细案“蒙”、“曹”上体实不相类,况下体犹远,无缘致误。此盖孟仲、士范之类,一人二氏者也。

翔凤案:人名无理论可言,范蠡、陶朱,张禄、范睢,若非史有明文,谁知其为一人者?证形证音之说,有时而穷。

的确,与文种同时的范蠡亦有陶朱之名,或许文种、计然二称也是“证形证音之说”所无能为力但实为一人的那一类。

当然,说文子可能是文种只是说《文子》作者是托名文种,并非《文子》之思想就代表了文种的思想,这完全是两码事。文种作为勾践的大臣,可能无暇授徒,范蠡倒是可能把他的思想传之于后,而《文子》真正的作者在写作时也并不一定要考虑文种是否有此思想。至于《文子》其书,从它与《庄子》相似的文字来看,其成书似应在《庄子》之后,而《文子》又推崇仁义礼智,且以精气论道,则极可能受到了稷下黄老道家的影响。而它与《淮南子》之间谁抄谁的问题,实是古今聚讼纷纭但迄无定论的一桩公案,正反双方各言其是,但一个基本的事实是双方都承认的,即原本《文子》至少是汉中期以前就已成书,而今本《文子》保留了许多原本的内容,不过也经过了后人的改动。

综上所述,鉴于文种与计然在言语、思想、行事以及时代、地缘、人物关系等方面的诸多相似,其思想与后来的黄老之学可谓丝丝入扣、无不相合,所以,我们有理由推断,文种与计然是一个人,是《文子》一书依托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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