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企业之间的分工协同是增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的关键要素。基于上市企业的研究样本，本文发现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建设能够显著促进企业专业化分工。知识溢出效应、高素质劳动力匹配效率提升以及服务共享网络是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促进企业专业化分工的重要机制。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建设对“卡脖子”领域、资产专用性较高以及处于潜在市场规模较大地区企业的专业化分工促进作用更强。在使用工具变量、合成控制双重差分、随机推断法等缓解内生性偏误后，研究结果依然稳健。
作者：陈胜蓝，浙江工业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徐铁城，浙江工业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生；马慧，上海财经大学会计与财务研究院副教授；刘晓玲，中山大学岭南学院助理教授
摘自：《经济研究》2026年第2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7期
深化企业分工协作以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是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驱动力。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23年10月发布的《世界经济展望》中指出，良好的产业链供应链分工协作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以及国家经济发展韧性提供助力。2024年7月，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中明确提出：“健全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制度。抓紧打造自主可控的产业链供应链，健全强化集成电路、工业母机、医疗装备、仪器仪表、基础软件、工业软件、先进材料等重点产业链发展体制机制，全链条推进技术攻关、成果应用。”企业作为产业链的基本单元，其分工协同是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的关键。然而，关于强化重点产业链发展如何影响企业的分工决策，目前相关研究仍然稀缺。本文考察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对企业专业化分工的影响及作用机制，对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培育新质生产力、推动现代化产业体系升级具有启示意义。
本文使用2019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的《关于加快推进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建设有关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政策来考察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对企业专业化分工的影响以及作用机制。本文收集了2015—2022年上市企业国民经济行业四位代码所对应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分类，并将其与地区—产业集群建设名单进行匹配。同时，本文将受到《通知》政策影响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企业作为处理组。为缓解地区—行业集群发展程度差异的干扰，本文基于企业营业收入测算了地区—行业层面的集群发展程度，并选择集群发展程度高于样本中位数且未受《通知》直接影响的上市企业作为控制组。双重差分方法的检验结果显示，《通知》实施后处理组企业的专业化分工提高了约11.9%。
创新之处
本文贡献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本文通过识别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对企业专业化分工的因果效应，揭示了现代化产业集群在企业资源配置优化中的作用机制，从而为推进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提供了新的经验证据与政策启示。第二，本文拓展了企业专业化分工的相关研究。以高新技术为核心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通过知识溢出、劳动力集聚等方式能够对企业专业化分工产生影响，传统交易成本理论难以充分解释这一现象。本文通过实证考察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对企业专业化分工的因果效应，填补了现有文献在高新技术产业集群与微观企业分工决策行为研究方面的空白。第三，本文利用2019年中国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政策的准自然实验，识别集群建设对企业专业化分工的因果效应及作用机制，从而为理解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的微观经济效应提供新的证据。
理论分析
从知识溢出的角度来看，企业在技术创新过程中往往难以独立掌握实现技术突破所需的全部知识，从而形成“知识负担”。随着创新活动日益呈现出多学科交叉、知识结构复杂化的特征，这一问题愈发凸显。专业化分工的效率及预期收益依赖企业对相关知识的获取能力。当知识获取能力不足时，企业“知识负担”加重，创新的不确定性和失败风险显著上升。为降低创新风险，企业可能不愿意进行专业化分工，转而选择垂直化分工。产业集群有助于企业获取隐性知识，减轻“知识负担”，进而提升专业化分工的预期收益。产业集群内部的空间邻近性与社会互动，使企业高管、科研人员等能够通过非正式交流共享信息与经验，进而促进难以标准化、书面化的隐性知识跨企业扩散。这种基于地理与社会网络的隐性知识溢出，有助于降低企业获取前沿知识的边际成本，提升创新活动的预期收益。因此，企业能够在外部知识供给的支撑下专注于特定技术路径或价值链环节，从而实现更高程度的专业化分工。
从人才匹配效率的角度来看，高素质劳动力是知识密集型产业创新活动的核心投入，其匹配效率直接影响企业的任务分解与知识整合能力。高素质劳动力本身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的关键生产要素。当区域内高素质人才供给不足时，企业往往通过并购等手段弥补人才缺口，以维持技术运作的连续性与创新的延展性。然而，在现实劳动力市场中，人才流动常受迁移成本、信息不对称及企业机会主义行为等因素制约。这种劳动力市场摩擦削弱了企业根据任务复杂性配置人才的能力，进而阻碍了专业化分工的深化。产业集群通过地理集中和制度化支持，促进了区域内劳动力的集聚与流动，使企业能在任务划分与知识匹配上达成更高效率，进而推动专业化分工的深化。
从服务共享网络的角度来看，产业集群对企业分工决策的影响尚缺乏明确的理论预测。一方面，产业集群所形成的服务共享网络有助于降低外部交易成本，从而促进专业化分工。集群内部企业因原材料与零部件需求的相似性，推动了高效且专业化的供应商及配套服务体系形成。供应链协同机制强化了企业间“软信息”的共享，有助于降低供应商监督成本，促使企业集中资源于核心环节，实现更高水平的专业化分工。另一方面，产业集群的服务共享网络可能降低企业内部的管控成本，进而抑制专业化分工。领先企业的流程优化与组织创新通过示范—模仿机制在产业集群内扩散，并借助管理咨询、信息化平台等外部服务体系得以强化。当企业能以较低成本实现内部协调与流程控制时，其更可能通过内部整合来应对市场波动与供应链风险。因此，产业集群的服务共享网络在理论上具有促进专业化分工与强化垂直化分工的双重效应，其净影响取决于外部交易成本下降和内部管控成本改善的相对程度。
基于上述分析，知识溢出、劳动力集聚及服务共享网络是产业集群影响企业分工决策的重要机制。它们共同作用于企业在专业化分工与垂直化分工间的边界选择，塑造了集群环境下企业的组织决策逻辑。为进一步验证上述理论框架的逻辑性，本文将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政策作为政策冲击，考察其对企业分工行为的影响，以揭示产业集群影响企业专业化分工的内在机制。
以战略性新兴产业为代表的高新技术产业，随着技术的持续迭代，其知识结构愈发复杂，单一企业难以仅凭内部研发体系完成全部创新活动，创新过程对外部知识来源的依赖显著增强。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有助于降低隐性知识传播的摩擦，推动知识在企业间更快速、低成本地流动。由此形成的知识溢出能够减轻研发创新的“知识负担”，进而有助于提高企业聚焦核心技术路径的预期收益，这会激励企业开展专业化分工。与此同时，知识的创造与应用离不开具备学习与适应能力的高素质劳动者。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形成的劳动力集聚有助于提升人才的搜寻与匹配效率。随着劳动力市场配置效率的提升和迁移成本的降低，企业能够高效吸引与复杂性任务相匹配的高素质劳动者，实现更高效的分工，进而促进专业化分工的深化。相比之下，服务共享网络机制对企业分工模式的影响具有不确定性。一方面，供应链协同与软信息共享可降低外部交易成本，增强企业借助外部资源开展专业化分工的能力；另一方面，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内部管理经验的扩散，也可能降低企业内部管控成本，推动企业进行垂直化分工。由此可见，服务共享网络对企业分工模式的影响方向，取决于这两类成本下降幅度的相对大小。如果外部交易成本下降幅度大于内部管控成本下降幅度，企业更倾向于选择专业化分工。尽管共享网络机制在理论上可能对企业分工产生不同的影响，但知识溢出与劳动力集聚两条机制预期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将促进企业专业化分工。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命题：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能够促进企业专业化分工。
实证结果分析
本文使用2015—2022年A股上市企业数据考察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建设对企业专业化分工的因果效应。财务数据来自中国研究数据服务平台（CNRDS），细分行业分类数据来自同花顺金融数据终端（iFinD）。
（一）基准回归结果及稳健性检验
本文使用双重差分模型检验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建设对企业专业化分工的影响。结果表明，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能够显著提升企业专业化分工水平，推动企业进一步聚焦核心业务环节并优化企业边界。为提高研究结果的可靠性和稳健性，本文分别使用历史人口工具变量和移动份额工具变量进行检验以缓解潜在内生性问题；同时采用倾向得分匹配、熵平衡配比以及合成控制双重差分等方法缓解样本选择偏误和政策非随机性问题；并通过遗漏变量检验评估不可观测因素的影响。此外，本文还通过限制行业样本、控制地区层面影响、重新构建控制组、安慰剂检验以及重新匹配城市—产业样本等方式排除地区与产业层面因素的干扰。上述结果均表明，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对企业专业化分工的促进作用具有较好的稳健性。
（二）机制检验
本文从知识溢出效应、高素质劳动力匹配以及服务共享网络三个维度检验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促进企业专业化分工的作用机制。研究发现，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能够强化企业间知识交流与技术扩散，提高企业创新数量和创新质量，缓解技术创新过程中的“知识负担”；同时，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有助于促进高素质劳动力集聚，提高企业与高技能劳动力之间的匹配效率。此外，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能够改善供应链供需协调状况，降低企业外部交易成本，但未显著降低企业内部管控成本。上述结果表明，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主要通过强化知识溢出、优化人才配置以及降低外部交易成本等渠道促进企业专业化分工。
（三）异质性分析
本文从“卡脖子”领域企业、企业资产专用性以及潜在市场规模三个方面进行了异质性分析。结果表明，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对“卡脖子”领域企业的专业化分工促进作用更为明显，说明知识溢出效应对关键核心技术领域企业具有更强的激励作用；相较于资产专用性较低企业，资产专用性较高企业的专业化分工提升更加明显，表明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通过降低外部交易成本促进企业边界调整；同时，相较于潜在市场规模较小地区的企业，位于潜在市场规模较大地区的企业更能从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建设中获益，其专业化分工水平提升更加明显。
结论与政策建议
本文考察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建设对企业专业化分工的影响。双重差分结果显示，在《通知》发布后，企业的专业化分工显著提升。本文使用工具变量、合成控制双重差分、随机推断法、遗漏变量检验、平行趋势检验等方法以增强基准研究结果的稳健性。进一步研究发现，知识溢出、高素质劳动力匹配以及共享网络是《通知》促进企业专业化分工的重要作用机制。在考虑个体处理稳定假定可能存在违反的情形下，上述机制结果依然成立。异质性分析表明，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政策对于“卡脖子”领域企业、资产专用性较强企业以及处于潜在市场规模较高地区企业的专业化分工促进效应更为明显。
结合研究结论，政策启示主要有以下四点：第一，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建设能够降低企业之间的分工成本，并促使企业在价值链中形成差异化与互补性的分工协作格局。未来政府在推动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建设时，不仅应关注集群数量扩张与空间规划布局，还需强调政策工具之间的协调性，使产业集群建设与区域产业结构、技术基础与企业需求实现更高效的耦合、协同。并且，政府可以从产业协同与组织效率的视角重新优化政策工具组合，例如在技术研发、产业链协作、供应链保障与市场准入等方面建立协同机制，以减少企业在分工深化过程中的制度性摩擦。
第二，战略性新兴产业普遍具有研发密集度高、知识结构复杂等特征，企业在分工深化过程中对外部知识获取与吸收能力的依赖程度会相对更高。基于此，政府可以完善集群中要素流通制度，降低集群内部要素流动堵点，进而提升集群内部创新资源共享水平与技术交流效率。与此相对应，政府还应关注企业的吸收能力，即企业在面对外部知识时的内部转换能力、应用能力与整合能力，鼓励企业通过人力资本投入、研发组织重塑与技术学习机制以扩大知识扩散的有效半径。此外，政府还可以考虑对集群内部技术瓶颈显著、知识外部性较强环节加大政策支持力度，强化其在集群整体创新网络中的节点功能。
第三，政府可以尝试从人才培养体系改革、职业教育与产业需求对接、技能转换服务与终身教育体系建设等方面提升人才供给质量。与此同时，政府应尝试减少劳动力跨区域与跨组织流动的制度性障碍，加强人才流动机制建设，使企业能够在更大空间范围内匹配分工深化过程中所需的技能结构。考虑到集群内部企业分工存在动态调整特征，政府还可以关注技能结构的时变性与迭代性，例如通过建立继续教育与技能升级机制来提升劳动力对技术与组织变化的适应能力。
第四，未来政策在推进集群建设过程中，应避免“一刀切”的制度安排，需建立面向企业类型与产业链位置的差异化政策配置机制。此外，资产专用性较强企业的制度需求通常涉及更高的投资回收周期、更强的制度保障与更高的协作稳定性，未来集群政策可增加长期配套工具，以提高企业在专业化深化过程中的投资意愿与风险承受能力。通过差异化制度安排，可以更有效地发挥集群政策在促进价值链协同与提升组织效率方面的作用，形成更加稳定的专业化分工体系与产业链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