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帆:关于《论今日大学中文系教学之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8 次 更新时间:2026-08-19 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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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帆 (进入专栏)  

按:程千帆先生曾在1942年《国文月刊》第16期发表《论今日大学中文系教学之蔽》,对“持研究之方法以事教学”和“持考据之方法以治词章”进行了批评,引发了一些争论。先后有陶光先生的《义理、词章、考证》(《国文月刊》第28、29、30合期)和徐中玉先生的《国文教学五论》(《国文月刊》第66-67期)对程先生的观点进行商榷。本文即是程先生对两篇文章的回应。

本文发表于1948年。文中,程先生首次提出“将批评建筑在考据的基础上”这一重要方法论,比1954年《古典诗歌论丛·后记》所云“尝试着一种将批评建立在考据基础上的方法”,早了6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文章以书信形式,附载于王瑶先生《谈古文辞的研读》之后。但此文既未收入《闲堂书简》,也未作为逸稿收入《程千帆全集》。现整理刊布于此。

编者先生:

拙文《论今日大学中文系教学之蔽》在本刊十六期发表以后,承陶光先生和徐中玉先生先后赐教,非常荣幸。诚如两位先生所批评的,拙文颇有些地方“考虑得不够周到,而且立说太欠客观”,或是“陈义太高了,会行不通”,“轻重倒置了,会不必要”。在这里,我愿意表示诚恳的接受,和由衷的感谢。

不过,有两点我却还想简单地提出来谈一谈。

第一,两位先生对于拙文中的一点似乎有同样的误解,而以陶先生为尤甚,那便是我对于“考据”的看法。陶先生劈头便说:

“原作主要的论点侧重在词章和考据两者的轻重,很明显地,不但在教学上反对用考据方法,即对考据本身都觉得可疑。我想这不是大家能同意的。”

严格来说,这些话实在是不实不尽的。拙文的主要论点,决非如陶先生所说,却正是徐先生大文所首先提到的那两段。就我个人来说,我不但无轻视考据的意思,反之,倒是对于考据有着相当浓厚兴趣的。在《文史杂志》和本刊所发表的拙作研究古代诗歌的文章,一贯地将批评建筑在考据的基础上,便是明显的证据。不过我觉得:考据只是文学欣赏的过程,而非它的本身。欣赏文学,除掉作者之生平、作品之真伪、字句之校笺、时代之背景应当注意外,尤其要有空手入白刃的手段,或者灵魂冒险的精神,才能够直接接触到作品的最深处。(就这一点说,在近代学者中,我佩服俞平伯先生。)所以,我们可以这么说:考据是文学欣赏的准备工夫。考据对于欣赏,不仅是无害,而且是必需的。可是,它的功用也有个限度。我们不能永远停滞在考据的过程上,那便无法获得真赏,也就是没有达到欣赏的最终目的。在这一点上,可以说和徐先生的意见完全相同。所以拙文说:“若仅御之以考据,岂不无所措手足乎!”可惜这一个“仅”字,两位先生都忽略了。所以陶先生便特意作一篇大文,阐明义理、词章、考证的关系。而徐先生也说:“程先生笼统地把‘持考据之方法以治词章’也全(注意这个‘全’字)看成了病蔽,我却不能同意。”对于两位先生这点误解,我觉得很惆怅。同时更使我感觉惭愧的,就是:拙文也许写得不够详尽,不够清楚,所以才有这种误解发生。

第二,关于从习作旧文体去欣赏旧文体,及从习作旧文体去创造新文体这个意思,我承认是个人不合潮流的偏见。陶先生说:

“当然,一味考证作者和时代,不能与作者相关涉,谈不到理解。但若只会模仿古人做几句,就自以为‘能’,并且以为‘能者必知,知者不必能’,实在很危险。”

这是很周密的考虑。而徐先生所说的“行不通”、“不必要”的理由,更是精到的意见。可是,我得声明的是:我所说的方法只是欣赏和创造许多许多途径当中的一种,并没有说它是唯一的大路。一百年来,中国整个在突变中,一切社会制度、文化形态都在摸索,在找路走。文学批评和创作不在例外。对于明天的中国抱着热望的人,应该各尽所知所能,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去观察,去试验。文学变迁的因素,就本身说,不外古代的、外来的、民间的三种。这些因素,自然可以个别接受,但也无妨来一个高级的综合。(这自然不是说之乎者也和的呢哪吗出现在一篇文章里,或“纲常惨以喀斯德,法会盛于巴力门”之类。)那么,为什么不可以由这条路去试一下呢?最近,武汉大学的同学们举行了一个文艺朗诵晚会,我也被邀参加。对于他们学习的精神和热忱,我很兴奋,可是他们朗诵了小说、散文诗、诗、诗剧,其声调却完全同话剧的台词差不多。听者绝对无法从耳官去分别诗与散文、小说中的对话和诗剧中的对话。这不仅是朗诵者的技巧问题,更是新文体的形式和音律的问题。我当时告诉他们,这是应当改善的。古文和诗、词朗诵起来,便绝对可以从耳官分别。这自然并不是劝同学们用读古文的调子读散文,用读五律诗的调子读新诗,然而在旧诗文朗诵起来,音节分别非常清晰这点,不是我们所应当注意效法的么?假使我们有读旧诗文的训练,不是读新诗文时也就首先会注意到韵文、散文的音节应该有本质上的区别么?这不过是一个顺手拈来的例子而已。

在六年前,我曾做过一篇题为《论文言的习作》的短文(《文史杂志》第五卷第一·二期),对于这问题及其相关诸点有比较详细的说明。除了头一段提到的教育部颁布的中文系科目表已略有变更外,其中的问题都还有讨论的余地。如果贵刊愿以宝贵的篇幅发表这类文字,使文学批评和创作的建设,文言语体的关系,在理论上、实际上,因热烈的讨论而获得更圆满的结果,是非常希望的。

敬请

著安!

程会昌上

(一九四八年)四月二十日

原载于载《国文月刊》第68期(194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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