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帆:赋之隆盛及旁衍——汉魏六朝文学散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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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帆 (进入专栏)  

赋之名义及特征

赋也者,汉代文学之主流也。语其得名,实涵二义:一者讽诵,二者敷陈。盖古之文章,宣诸唇吻,有入乐不入乐之分。其不入乐者,复有徒歌与讽诵之别。刘向称 “不歌而诵谓之赋”[1]。郑玄《周礼》注谓 “背文曰讽,以声节之曰诵”。明此体但可诵而不可歌也。此其一。赋、敷、布、铺诸字,声近义同,古籍多通用 [2]。此体既以赋名,故亦有敷陈之义。郑玄《周礼》注释六诗之赋,云 “赋之言铺,直铺陈政教善恶”。犹系就诗三百篇言。若皇甫谧《三都赋・序》谓:“赋也者所以因物造端,敷弘体理,欲人不能加。” 则尤明画矣。此其二。

赋之得名,已显示其音节与修辞上之特征。而其体制组织作用诸点,并有可言。此诸特征,亦或见于他体,而同时存在,唯汉赋为然。是则吾人所当留意者也。

首就音节言,不歌而诵一语,显示赋乃不入乐之韵文,同时复具有可以讽诵之音节。此事对于文学作品脱离音乐而创建其本身节奏之美,关系颇大 [3]。先秦之作,《诗三百篇》全为乐歌,楚辞则有入乐者,有不入乐者 [4]。及于汉代,纯资讽诵之长篇赋体出。此乃一大进步也。

次就体制言,赋乃韵文、骈文、散文三者之混合体。其用韵固疏密无定,其造句亦散不拘。盖在汉世,骈散之别,尚不著明也。其后若六朝迄唐,则偏于复笔,而成赋、律赋;宋以来则偏于单笔,而成文赋。斯乃整个文风推移使然,非其本始也 [5]。

次就风格言,则此体又为极端夸饰之文。盖敷陈乃赋之本义。过分之敷陈,则为夸饰也。自汉世扬雄论赋,已谓:“必推类而言,极靡丽之辞,因侈矩衍,竞于使人不能加”[6]。后之论者,多及兹义。《文心雕龙》“极声貌以穷文” 一语,尤为赅括焉。

次就组织言,则其方式多用主客问答之辞为全篇纲领。此本战国游说之风,而旧题屈之《卜居》《渔父》、宋之《高唐》《神女》诸作及荀子《赋篇》皆用之,旁衍而为对问之流,亦用其法。问答之体,最便反复敷陈,赋之沿用说士此式,殆以此故 [7]。

末就作用言,赋有讽诵之义。讽诵之法,本系于诗,其作用在讽谏。赋出于儒家思想兴盛之后,既袭其名称,遂亦袭其作用。故《史记・相如传赞》以为相如虽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与诗之讽谏无异。然此正面意义之讽谏,究不敌反面意义之夸饰。故扬雄复有 “劝百讽一” 之论。此则赋体本身之矛盾也 [8]。

[1] 引见《文心・赋篇》。《汉志》亦云:“《传》曰:不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据《文心》,知 “不而诵谓之赋” 一语,乃《别录》之文,而 “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 之言,则见《毛诗・风・定之方中传》。是 “《传》” 二字,应在 “不而诵谓之赋” 下。所当乙正也。)太炎先生《国故论衡・辩诗》云:“登高谓?谓坛堂之上,揖让之时。” 盖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微言相感,称诗喻志,必使工歌之,若工歌而对方犹不知悉,则改为诵。如《左》襄十四年:“公使歌之,遂诵之。” 杜《注》:“恐孙不解故。” 又襄二十八年:“穆子不悦,使工为之诵茅。” 此歌诵区别之最显者。既不歌而诵则谓之赋,故汉人多以赋诵(颂)连言,如《史记・相如传》《大人赋》又称《大人颂》,《汉书・枚传》称其 “为赋颂好戏” 是也。《楚词》或名诵,与《汉赋》之称赋皆表示其不可歌。(《三都赋・序》:“古人称不歌而颂谓之赋。” 易诵为颂,此二字相通之证。)

[2] 诸字通用见之故书雅记者,今略举如次。赋与敷:《左》襄二十七年引《夏书》:“赋纳以言。”《正义》:“古本作敷纳以言。”《管子・山权数篇》注:“赋,敷也。” 赋与布:《诗・民》传:“赋,布也。”《释名・释典艺》:“敷布其义谓之赋。” 赋与铺:《楚辞・悲回风》注:“赋,铺也。”《诗・定之方中传》:“升高能赋。”《疏》:“赋其形状,铺其事势也。”

[3] 韵文作品其始皆入乐,故其节奏即音乐之节奏。及脱离音乐而独立,乃进而追求其本身之节奏。此即后世声律之学所由来。《诗品・序》云:“诗既不被管弦,亦何取于音律邪?” 盖误认音乐节奏与文词节奏为一事,迂谬甚矣。

[4] 《楚辞》入乐者,如《九歌》;不入乐者,如《离骚》《天问》。先儒于此,辨之详矣。

[5] 赋之迁变,孙梅《四六丛话・叙》尝论其略云:“西汉以来,斯道为盛,承学之士,专精于此,赋一物则究此物之情状,论一都则包一朝之沿革。翰墨传诵,勒成一学…… 左、陆以下,渐趋整炼,齐、梁而降,益事妍华,古赋一变而为骈赋…… 固非古音之洋洋,亦未如律体之靡靡也。自唐迄宋,以赋造士,创为律赋,用便程式…… 又有骚赋,源出灵均,幽情藻思,一往而深,则骚之真也,班、张优为之。又有文赋,出荀子《礼》《智》二篇,古文之有韵者是已,欧、苏多有之,皆非浅学所能学步也。” 日本铃木虎雄博士所著《赋史大要》述之尤详。吾友殷石教授尝译为汉文,学者所当览观也。

[6] 见《汉书・扬雄传》。

[7] 即《文心诠赋》所谓 “述(元作遂,今改)客主以首引” 也。

[8] 《史记・相如传赞》之末复有扬雄语云:“靡丽之赋,劝百讽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 又《汉书・雄传》云:“雄以为赋者将以讽之,必推类而言…… 竞于使人不能加也,既乃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林赋》《大人赋》,欲以风,帝反有凌云之志,由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文章流别论》云:“假象过大,则与类相远;选词过壮,则与事相违;辩言过理,则与义相失;丽靡过美,则与情相浮。此四过者,所以背大德而害政教。是以司马迁割相如之浮说,扬雄疾辞人之赋丽以淫。” 盖赋体本身之矛盾,前修早已见及。

 

赋之渊源

汉赋之兴,已在《诗三百篇》与《楚辞》成熟之后。故旧之论者,以为赋之渊源,盖兼斯二者。如《文心雕龙・诠赋篇》所云:“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即其一例 [1]。《文心》之论固是,然以今考之,犹有缺憾者,则赋之由来,不独前世之篇章而已,而前世之言语,亦有甚重要之关系。专就篇章探索,殆难窥其全豹也。春秋战国间之篇章言语,皆始于言志,渐进则骋辞,其影响赋体之发生,有可寻究者,兹分述之:

首就篇章言,韵文莫先于《诗》,而赋诗言志,则春秋时代之习尚。其赋诗之法,则有借古诗言志者,亦有自作诗言志者。其例皆具于《左传》。前者如襄公二十七年子展等赋《草虫》,后者如闵二年许穆夫人赋《载驰》是也 [2]。春秋以降,旧制绝,诗与乐分,而自作诗言志之法,遂单方发展,继承诗中讽谏之义,以成新体。《汉书・艺文志》所谓:“聘问歌诗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 是也。案《楚策》载荀子去楚,为书以谢春申君,“因为赋曰” 云云。此赋亦见今本荀子赋篇,又别题《诗》之号。是其名称诗赋,初无定准,而其内容则为言志,为讽谏。此正足以证成《汉志》所言。盖由《诗三百篇》言志之篇章变而为赋之痕迹,于此灼然可睹也。

《三百篇》初不骋辞,《楚辞》若《离骚》《九歌》《九章》之伦,亦为言志抒情之作。独《招魂》《大招》《卜居》《渔父》诸篇,与宋玉诸赋,则渍染战国游说之风,习为铺饰夸张、抑扬往复之法,斯实前代篇章由言志以趋骋辞之一变。故姚鼐《古文辞类纂・序》谓《渔父》《楚人以戈说襄王》及宋玉《对王问遗行》,皆设辞无事实,乃辞赋之文。《史记・货殖传》云:“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汉书・地理志》推而衍之,略述屈子以至汉世吴王、淮南王招致文士之事。而结云:“吴有严助、朱买臣贵显汉朝,文辞并发。故世传楚词,其失巧而少信。”《史》《汉》之说,可注意者二端:皆言巧说少信,此正纵横家之特征,一也。《史》言 “好辞”,《汉》则引申为 “文辞并发”。盖辞本口说之义,班固恐人误会马迁所指,仅属言语,故分别坐实之,以文指当时之篇章,辞指当时之口说。二也。他如荀子五赋,乃以隐语为之,篇幅虽小,文亦繁复。隐本战国游士资为谈助之物,则荀作亦可归入骋辞之流。此则由《楚辞》、荀赋骋辞之篇章变而为赋之痕迹也 [6]。

次就言语论,古代不仅有言志之篇章,盖亦有言志之言语,然以其为口说之散录,而非笔著之韵文,故前人拘于形貌以论文者,多不留意。今考之《论语》,《公冶长篇》载颜渊、季路与孔子言志,《先进篇》载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与孔子言志。此类问答,其初虽但称言志,而其后则以赋诗言志观念之延长,亦或称之为赋。《韩诗外传》七记孔子游于景山之上,子路、子贡、颜渊从。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赋,小子愿言者何?其愿,丘将启汝。” 于是子路以次,各有所说,与《论语》大同。此事《外传》九及《说苑》、伪《家语》亦有之,唯 “君子登高必赋” 一语,彼三文皆作 “二三子各言尔志”。以此相衡,则知言志之言语,至迟在汉初人已视为赋之开端,其始盖不论句式为整齐或参差,句尾为有韵或无韵,本体为篇章或言语也。故余杭章公《六诗说》亦举《外传》此文为赋所自出 [8]。由言志之言语衍进为赋,盖可于此征之。

春秋之世,列国邦交已繁,折冲尊俎,渐尚骋辞。《左传》所载,斑斑可考。如襄二十七年宋人享赵文子,孔子使举是礼,以为多文辞 [9]。又二十五年,子产献捷,晋人不能难,孔子称之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 此以志辞连举,正见由发泄个人情绪至说服他人意见之过程。观子产所言,则历陈史事,以辩护其侵略,正所谓骋辞,非言志也。降及战国,斯风尤盛,言语之过分夸张,与故事之任意编造,随在可见。此盖大有助于赋之成立。章学诚《诗教篇》尝举汉赋主题,战国游谈皆已具之 [11]。其见极卓,唯未及上溯春秋耳,此则由骋辞之言语衍进为赋,章氏之论,尤可证焉。

[1] 《文心诠赋》:“郑庄之赋《大》,士之赋《狐》,结言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赋也者,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词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

[2] 《春秋》隐三年《左传》:“卫人所为赋《硕人》也。”《疏》:“郑玄云:赋者,或造篇或诵古。’然则赋有二义。此与闵二年郑人赋《清人》,许穆夫人赋《载驰》,皆初造篇也,其余言赋者,则皆诵古诗也。” 文六年《左传》:“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毛诗・秦风・黄鸟》传:“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 以二者比勘,则《左传》之赋可释为作,明矣。

[3] “宝珍珠,不知佩兮!祎布与丝,不知异兮!闾妹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乎上天!易惟其同。《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 以上《国策》原文,《韩诗外传》四,《荀子・赋篇》略同。

[4] 宋玉赋《文选》录五首,近人或疑其伪,(刘大白著《宋玉赋辨伪》,载《小说月报》十七卷号外。)然傅毅《舞赋》之托襄王宋玉回答,曹植《洛神赋》亦言感宋玉对襄王神女之事,则《风赋》《高唐》诸篇,久已传诵,至迟亦在汉初已有之,仍在汉赋大盛以前。

[5] 《渔父》诸篇盖皆设辞,而太史公以《渔父》入《屈原传》,刘向以入《新序・节士篇》。《国策・楚王以弋说襄王》,太史公以入《楚世家》。《宋玉对楚王问》,刘向以入《New 序・杂事篇》。故姚序谓 “太史公、刘子政不辨,而以事载之,盖非是。”

[6] 《文心・谐隐》:“隐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譬以指事也…… 君子嘲隐,化为谜语。迷也者,回互其辞,使昏迷也…… 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荀卿《蚕赋》,已兆其体。”

[7] 《韩诗外传》七:“孔子游于景山之上,子路、子贡、颜渊从。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赋。小子愿言者何?其愿,丘将启汝。’(案此云愿,即《论语》之志也。上言 “必赋”,下言 “其愿” 见是一事。)子路曰:“由愿奋长戟,荡三军,乳虎在前,仇敌在后,蠡跃蚊奋,进救两国之患。” 孔子曰:“勇士哉!” 子贡曰:“两国构难,壮士列阵,尘埃涨天,赐不持一尺之兵,一斗之粮,解两国之难。用赐者存,不用赐者亡。” 孔子曰:“辩士哉!” 颜回不愿。孔子曰:“回何不愿。” 颜渊曰:“二子已愿,故不敢愿。” 孔子曰:“不同,意各有事焉。回其愿,丘将启汝。” 颜渊曰:“愿得小国而相之,主以道制,臣以德化,君臣同心,外内相应。列国诸侯莫不从义向风。壮者趋而进,老者而至,教行乎百姓,德施乎四蛮。莫不释兵,辐辏乎四门…… 言仁义者赏,言战斗者死。则由何进而救,赐何难之解?” 孔子曰:“圣士哉!”” 按此未必实有其事,多半为《先进篇》故事之汉人翻版,然由此正可见汉人有认赋出于古人言志之语者。

[8] 《六诗说》云:“《艺文志》曰:‘不而诵之赋。’《韩诗外传》记孔子游景山上曰:‘君子登高必赋。’子路、颜渊各为谐语,其句度参差不齐。次有屈原、荀卿诸赋,篇章肆。此则赋之为名。文繁而不可被管弦也。”

[9] 《左传》襄公二十七年《疏》:“此文甚略,本意难知。盖于此享也,宾主多有言辞,时人迹而记之。仲尼见其事,善其言,使弟子举是宋享赵孟之礼,以为后人之法,丘明述其意,仲尼所以特举此礼者,以为此享多文辞,以文辞为可法,故特举而施用之。”

[10] 又襄三十一《传》载子产如晋,坏馆垣,晋人难之,子产加之辨析,遂不能罪。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 其知之矣。” 此亦子产有辞之证。

[11] 《文史通义・诗教上》:“京都诸赋,苏、张纵横六国,陈形势之遗也。《上林》《羽猎》,安陵之从田,龙阳之同钓也……《韩非・储说》,比事征偶,连珠之所肇也…… 孟子问齐王之大欲,历举轻暖肥甘,《七林》之所启也。”

[12] 本节参用彭仲铎《汉赋探源》(载《国文月刊》第二十二期)之说。

 

汉赋发生之社会背景

赋之来由,具如上述。若兹体之勃兴西汉,则除文体本身之发展条件已臻成熟而外,其社会背景,尤关重要。今就政治、经济、个人诸因素略论之。

诗以言志,渐变而为骋辞。纵横之风,乃成一种实际政治艺术。其隆盛每在分裂之时,其衰歇必于统一之代。自陈涉发难迄吴、楚七国之乱,乃战国局面之短期重演。故此期文学,亦与同风。汉初赋家若陆贾、贾谊、枚乘、相如之属,迹其行事,率尝参与政治 [1]。及中央集权之势已成,纵横者流,遂由政治活动之骋辞,转为艺术创作之造赋。观卫绾之奏论贤良 [2],武帝之诏责严助 [3],可见当时游士政治活动受朝廷限制之情形。故章公《辩诗》以为武帝以后,宗室削弱,藩臣无邦交之礼,纵横既绌,然后退为赋家。盖武帝以前,文学于侯国,作家以政治活动为主,艺术创作为辅。以后则反是,作家既群居王朝,而心思才力,亦集中于文学,故此体因而大盛。其作品染有浓厚之纵横色彩,亦此之由。斯所谓政治因素也 [4]。

吾人居今研读汉代诸赋,每有气魄雄伟,堂庑阔大之印象,此则当时经济富饶之反映也。盖高、惠、文、景之代,大难初夷,中朝方以黄、老之学为治 [5],而郡国诸侯亦各务附循其民,梁、吴、淮南诸国,所居为天下膏腴,因得以其财力招延四方豪俊 [6]。此见汉初游士多在诸侯之国,固由其时形势动荡,急于求士,亦缘地域富饶,足以养士也。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休养生息,而中朝尤臻殷富 [7],帝王夸侈之心,遂以日盛,而直接刺激赋之发展。如武帝读相如《子虚赋》而善之 [8],相如以为此诸侯之事,未足观,乃更为天子游猎赋。又武帝好仙道,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癯,非帝王之仙意。乃奏《大人赋》[10]。此皆可见汉赋勃兴与经济之关系。盖经济优越,则生活富裕。生活富裕,则由物质之享受,而进为超物质之追求。观相如赋仙,亦置山泽之不取,尤可见其消息。斯所谓经济因素也。

汉高以马上得天下,不事《诗》《书》,虽传世有《大风》之歌,然不足以证其爱好文事也 [9]。降及景帝,亦不好辞赋。故相如乃去梁,从诸侯游士居。其时诸侯,独淮南王辩博善为文,史有明征 [11]。自余若吴王,梁孝王武虽喜养士,而文艺欣赏与政治权谋固交相为用 [12];犹难其对于赋之发达,有何提倡之功也。至于武帝,当平治之时,具雄大之才,察夸侈之性,对此体始特别爱好,故读相如《子虚》,竟有恨不同时之语 [13]。巡游各地,所见所感,辄使严助、枚皋之流赋之。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焉。赋之盛况,遂至是而极矣。其曾孙宣帝亦喜之,谓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有仁义风谕、草木多闻之观 [14]。故武、宣之世,言语侍从之臣,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迄汉末校录,盖千有余篇 [15]。斯所谓个人因素也。

[1] 据《史》《汉》所载,陆贾名为有口辩士,居高帝左右,常使诸侯。尝游说南越王赵他,使称臣于汉,又为陈平周勃居间,使相结合,诛诸吕,以安刘氏。贾谊上疏陈政事,欲文帝推行中央集权之制,削弱诸侯。又求为属国之官,以为若行其计,必系单于之颈而致其命。枚乘尝上书谏吴王谋逆,不听,乃去之梁。相如尝使巴蜀,作檄以宣汉之威德。此诸人从事政治活动之证也。

[2] 《汉书・武帝纪》:“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3] 《汉书・严助传》:“拜为会稽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曰:‘…… 间者,阔焉久不闻问,具以《春秋》对,毋以苏秦纵横。’助恐,上书谢。”

[4] 《汉书・邹阳传》:“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致四方游士,阳与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 阴有邪谋,阳奏书谏…… 吴王不纳其言。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 皆去之梁,从孝王游。阳…… 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 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乃思阳言,深谢之。” 此所引一例,知当时游士,不外反对中朝、拥护中朝二派。反对派既失败,拥护派遂亦以在安定环境中而无所施技,而转事文章。其或有从事政事如相如之喻巴蜀,固非其本身之主要事业也。

[5] 《史记・陈丞相世家》《外戚世家》《田叔传》《张释之传》《晁错传》《武安侯传》《汲郑传》《儒林传》皆称黄、老言,盖最为当时显学。其以黄、老之术为治者,可举曹参为代表。《曹相国世家》云:“参代何为汉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卒,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顺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一。’” 贾生好大喜功,多所更张,故诸老臣共非之。后人多以为元老嫉贤,实则汉初政治风气如此,贾生逆此潮流,故见排也。

[6] 《汉书・吴王传》:“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即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东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饶足。” 又《梁孝王武传》:“梁…… 为大国,居天下腴地…… 孝王,太后少子,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余里…… 招延四方豪杰。自山东游士莫不至。” 淮南地域,在自然地理及经济地理上与吴同区,今所谓江淮平原是也,故亦富饶能养士。《汉书・淮南传》云:淮南王安 “亦欲以行阴德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参《楚辞・招隐士》王逸《序》)

[7] 《汉书・食货志》:“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则民家给人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

[8] 见《史记》本传。

[9] 《史记・项羽纪》:“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 即归汉王父母妻子,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 又《食其传》:“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 又《陆贾传》:“陆生时时前称说《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 汉初赋家即游士之另一身份。高帝以平民起事,对传统文化无素养,又恶游士之足以倾国,故自不喜游士或赋家。

[10] 见《史记・司马相如传》。

[11] 《汉书・淮南传》:“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属诸父,辩博善为文词,数尊重之,每为书及报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

[12] 当时文艺政治之交相为用,观前引《史》《汉》诸人本传可知。

[13] 《史记・司马相如传》:“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汉书・严助传》:“有奇异,(武帝)辄使为文。” 又《枚皋传》:“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 又《艺文志》有 “上所自造赋二篇”,盖武帝不仅爱好,且能创作也。其赋虽佚,然传世《秋风辞》犹可见其文采。

[14] 《汉书・王褒传》:“上令褒与张子侨等并待诏,数从褒等放猎,所幸宫馆,辄为歌颂,第其高下,以差赐帛。议者多以淫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辟如女工有绮縠,音乐有郑、卫。今世俗皆犹以此虞说耳目,辞赋比之,尚有仁义讽谕、鸟兽草木多闻之观,贤于倡优、博弈远矣。’”

[15] 班固《两都赋・序》:“至于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 故言语侍从之臣,若司马相如、虞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而公卿大御史大夫兒宽,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时时间作…… 故孝成之世,论而录之,盖奏御者千有余篇。” 诸家之赋,《汉书・艺文志・诗赋略》著录详。

 

汉赋流别

辞赋二名,对文则异,散文则通。故汉人行文,多辞赋连举 [1]。其在晚周,辞盛而赋微,汉则反是。故汉人行文,复多以赋该辞 [2]。然此二体,在汉世仍各循厥流波而发展。大抵一则畸于抒情,乃汉赋之别派;一则畸于写实,乃汉赋之正宗。作家或兼具二长,或专攻一体,兹分别疏述其略如次:

别派作家,首推贾谊。其《惜誓》《吊屈》二作,皆《楚辞》之嗣响 [3]。而《鵩赋》一篇,假设己与鵩鸟回答,以抒其对于人生之理解,尤足珍视 [4]。少后则淮南小山《招隐士》,奇倔幽峭,殆今传汉人楚辞体中最佳之作 [5]。若司马相如最伟大之作品,自属正宗一系。然抒情短篇,若《哀二世赋》,亦一时之选也。扬雄承庄忌、王褒、刘向之风 [6],刻意模拟《楚辞》,而有《反离骚》《广骚》《畔牢愁》诸制,其文或传或不传,而刻画太工,反非极诣 [7]。东京以降,则班彪《北征》,冯衍《显志》,班固《幽通》,张衡《思玄》,皆此系名作。《北征》气浩而力沈,《显志》意哀而声激,《幽通》则步趋《离骚》,《思玄》又规抚《幽通》,并致英奇,有可观者。而《北征》句式,渐多六言 [8]。《思玄》系辞,全为七字 [9],一则可见魏晋小赋发展之由来,一则可见七言诗体流行之概况,均吾人所宜注意者。东汉之末,则有王逸《九思》,此今本《楚辞》之末篇,亦即两京别派赋体之结局也。要而论之,楚辞自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汉人踪,亦有二等,纯粹模拟之作,如今《楚辞》所载,其下也。虽复依傍前贤,亦每自致英奇,如贾、马、班、冯之为,其上也,然此系终属余波而非新制,欲识汉赋之真面,仍当于正宗作品求之。

正宗作家,疑始陆贾 [10]。《七略》载贾赋三篇,今尽亡失。然其人为有口辩士,史有明文,而《文心雕龙・才略篇》复称贾 “赋《孟春》而选《典诰》,其辩之富矣。” 则正汉赋之特色。惜末由知其详。少后则有枚乘,所著《七发》而外,有梁王《菟园赋》[11]。其时梁客皆善辞赋,乘尤高。相如游梁,乃作《子虚赋》以写诸侯田猎之事,疑由乘启之也 [12]。《子虚》所赋,当以梁苑为蓝本,及其亲侍武帝,得见帝室皇居、珍怪异物,遂更逼才力,以造《上林》。描写之恢奇,风格之巨丽,均足代表帝国之伟大气象,遂为汉赋正宗奠不拔之基。盖相如为人,兼有思想复杂 [13],想像丰富 [14],小学湛深之长 [15],固有非余子所及者也。元、成以来,扬雄亦以赋称 [16]。其所作,每拟相如以为式。然如其《甘泉》《羽猎》,虽取法《子虚》《上林》,而于战国以来假设宾主之法,则不更沿用。其作风绵密,亦与相如之疏荡不同。则模拟之中未尝无创造,故视拟《骚》诸作为胜。暨乎东汉,班固《两都》[17],张衡《两京》[18] 相继而出。正宗之赋,乃极盛。先是,扬雄有《蜀都赋》,杜笃有《论都赋》,然局面尚小。班、张嗣响,扩而充之,结构谨严,题材繁积,音节浏亮,皆与京都之雄伟相称,遂度越西京之作焉。他若傅毅《舞赋》,马融《长笛赋》[19],王延寿《灵光殿赋》[20],亦此系之佳制也。大抵两汉正宗之赋,虽皆畸于写实,然西京之初,尚遗游士夸张之习气,东京以下,则纯以事物为对象,其态度更趋客观,感情更趋沉静,此又以社会学术之迁变,而影响文学表见者也。

[1] 《史记・司马相如传》:“景帝不好辞赋。”《汉书・王褒传》:“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 皆辞赋连称之证。

[2] 汉时赋盛辞微,故习惯上以赋该辞,如屈原之文,为楚辞之代表,贾谊亦楚辞系,而《史记・屈原传》称:“忧愁幽思,而作《离骚》。”《报任安书》则云:“屈原放逐乃赋《离骚》。” 又《屈传》称:“贾生…… 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贾传》则云:“为赋以吊屈原。” 此即其蜕变之迹,故至《七略》乃一切称之为赋,更不出辞名矣。(刘歆《七略》今佚,而《汉书・艺文志》全取刘书,由《汉志》固可见《七略》之旧也。)

[3] 《楚辞・惜誓》王逸《序》云:“不知谁作,或贾谊,疑不能明也。” 洪兴祖《楚词补注》以吊屈赋与之比勘,云:“与此语意颇同,故定为贾作。”

[4] 《史记・贾传》:“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鵩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曰服。贾生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 此赋有数事可注意:(一)谋篇之法乃假设己与服鸟问答,上承骋词之言语,下开后来大赋宾主问对之法。(二)举史事以自喻,上承《离骚》,下开刘向以次用事之风。(三)《史记》载此赋,句尾有兮字,《汉书》俱删之,可见东汉以来已觉赋体可省语尾虚字。此三点前二属此赋本身之特色,后一属赋体进之痕迹。

[5] 《招隐士・序》:“《招隐士》者,淮南小山之所作也,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士。自八公之徒,咸慕其德而归其仁,各竭才智,著作篇章,分造词赋,以类相从,故或称小山,或称大山,其义犹诗有《小雅》《大雅》也。”《艺概》卷三《赋概》云:“屈子以后之作…… 骨之奇劲,莫如淮南《招隐士》。”

[6] 见《楚辞》者,庄忌有《哀时命》,王褒有《九怀》,刘向有《九叹》。

[7] 《汉书・雄传》:“乃作书往往《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广骚》《畔牢愁》今并佚。

[8] 《北征》除《乱辞》乃用四言外,其余皆六言句,总八十二句,其中尾缀兮字者仅三十句。

[9] 《思玄赋・系》曰:“天长地久岁不留,俟河之清祗怀忧。愿得远渡以自娱,上下无常穷六区。超迹腾跃绝世俗,飘遥神举逞所欲。天不可阶仙夫稀,柏舟悄悄吝不飞。松乔高峙孰能离?结精远游使心携。回志朅来从玄谋,获我所求夫何思?”

[10] 《文心诠赋》:“汉初词人,顺流而作,陆贾扣其端,贾谊振其绪。” 汉世赋家,盖莫先于陆矣。

[11] 《菟园赋》今见《古文苑》。其文错脱不可理,先师黄先生尝为校释,见《文心雕龙》札记。

[12] 《史记》本传:“相如游梁,梁孝王与诸生(邹、枚之徒)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 天子大悦。”《子虚》作于景帝时,《上林》作于武帝时,《史》《汉》合为一篇,盖以其用连续问答之辞。《文选》分为二篇,是也。

[13] 自文翁化蜀,儒学已盛。《史记》索隐引秦宓云:“文翁遣相如受七经。” 故其人有儒家思想。若道家及神仙家之思想,则见于《大人赋》,纵横家思想,则见于《谕巴蜀檄》及《难蜀父老》,又从其作品可考见者也。

[14] 相如赋以铺张为长技,以动感官之材料为资粮,视《楚辞・招魂》等尤甚。

[15] 相如尝著《凡将篇》,今佚。《汉志》称其无复字,其赋字汇亦极丰富,皆长于小学之证也。

[16] 《汉书・雄传》:“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

[17] 何焯《义门读书记》论《两都赋》云:“前篇极其眩曜,主于讽刺,所谓抒下情而通讽谕也。后篇折以法度,主于揄扬,所谓宣上德而尽忠孝也。” 按《赋序》云:“臣窃见海内清平,朝廷无事,京师修宫室、浚城隍、起苑囿,以备制度。西土耆老,咸怀怨思,冀上之眷顾,而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故臣作《两都赋》,以极众人之所眩曜,折以今之法度。” 故分疏为二,何说是也,其法亦从《子虚》《上林》来。此类大赋,结构多谨严,以便控制材料,如班作即先就地理之形胜,社会之殷富画一轮廊,然后分疏其宫室、娱乐、人物、情事,条理井然。

[18] 平子生孟坚之后,以同一题材而作大赋,力求胜于前作,故于材料方面凡为两都所无者,皆尽力描写,如平乐观之陈百戏(角抵、跳丸、走索、化装等)游幸之载小说,均多铺叙,又其篇幅之长,亦均超出《两都》。

[19] 马氏以大音乐家而赋汉世新兴之乐器,其精彩自不待言。其句法亦有可注意者,则本文自 “屈平适乐国,介推还受禄” 以下,凡用五言十二句,又乱词 “近世羌笛从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 以下,凡用七言十句。此事一则足以旁证五七言诗之形式在季长之世已颇流行,二则六朝小赋,如子山《春赋》之类,多杂以五七言诗句法,其风亦自此开之也。

[20] 《鲁灵光殿赋・序》:“鲁灵光殿者,盖景帝程姬之子恭王余之所立也。遭汉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 自《上林》以迄《京都》诸赋,莫不及宫室,而文考独取一殿赋之,奇诡尽致,如写景则远观与近观别,粗视与谛视又别,实较前人为胜。其中描写殿中壁画,亦前人所无。

 

赋之旁衍

赋既兼具、散、韵文之形态,而为此三者之中间体制,故其确定范围,不易指陈。昔贤分析文体,自晋以来,已臻细密。其中数类,以今观之,实为赋体之旁衍。兹并加综述,以见此汉代文学主流之盛及影响之著焉。

一曰对问。此体假设客主问答,以畅作者之怀。散而不韵,实战国游谈之嫡裔,然羌无故实,则赋家凭虚之流风。始《卜居》《渔父》,用韵已疏,逮宋玉《对楚王》一篇,遂更不用韵 [2]。此其变化之迹也。宋玉之作,真伪难知。若汉人所为,则东方朔《答客难》郁为首唱,扬雄《解嘲》,班固《答宾戏》,崔骃《达旨》,张衡《应间》,皆效而广之焉。《说文・氏部》尝引《解嘲》语而称之为赋 [3],则对问乃赋之支条,可无疑也 [4]。

二曰七。七者,亦问答体之赋,而具有一定之方式与结构。其法乃由客陈说七事以悦主。其前六事皆主所不喜,最后一事则使主满意。其体盖由解散《楚辞・招魂》《大招》而成 [5]。《楚辞》写宫室、饮食、倡乐、游猎之属,皆连贯而下,此则分为七单元。又七事中最后一事,必由形而下之享受,改为形而上之追寻,此其异也 [6]。七不得为文体之名,前人于此,多有议 [7]。然自枚乘首造《七发》,后来作者,多以七称,约定俗成,固亦末由校正矣。枚乘以后,若傅毅《七激》、崔骃《七依》、张衡《七辩》、曹植《七启》之类,皆承流之作 [8],而要以原唱为杰出,《文心》以 “独拔而伟丽” 评之,是也。

三曰连珠。此体以精巧之比喻,整齐之文辞,缀为短章,以曲达其主旨。偶而不韵,实即小型之骈文也。以比喻为文,乃战国诸子盛行之法,至广征事类,条列比喻,则《韩非・储说》其尤显著 [9],故论连珠起源者多推本之。逮扬雄始以连珠为称,盖以其文小巧,其辞明润,磊磊如贯珠耳。东汉以下,拟者间出,班固、贾逵、傅毅之为,今不具存。独晋陆机《演连珠》五十首,为兹体杰构 [10]。

右列三体,《文心雕龙》列于杂文之篇,盖赋体支流,此其尤显然者 [1]。然赋在汉世,最为大国,故两京之文,若符命、论说、哀吊以及箴、铭、颂、赞之作,凡挟铺张扬厉之气者,莫不与赋相通,固不仅此述三体而已。而汉代文苑,模拟之风特盛,亦唯于赋及其旁衍诸体中,最可窥见 [11]。此二事一为斜出之发展,一为直接之影响,又皆诵汉赋所不可不知者焉。

[1] 《文心》特作《杂文》一篇专论之,谓 “凡此三者,文章之枝派,暇豫之末造也。”

[2] 《文心・杂文》:“宋玉含才,颇亦负俗,始造对问,以申其志,放怀廊庙,气实使之。”

[3] 《说文・氏部》:“巴蜀山名岸胁之旁著落欲堕者氏,氏崩,声闻数百里。扬雄赋:‘响若氏隤。’”

[4] 《文选》有对问与设论两类,对问类仅收宋玉《对楚王问》一篇,与设论类之东方朔《答客难》、班固《答宾戏》实一系统之作,《文心》并称对问,是也,今从之。

[5] 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上》:“孟子问齐王之大欲,历举轻暖、肥甘、声音、采色,七林之所启也。” 太炎先生《国故论衡・辩诗》:“枚乘又以《大招》《招魂》散为《七发》。” 文体孽生,必于其类近,故后章之说为胜。

[6] 如《七发》所说次第为:一音乐、二滋味、三车马、四游宴、五田猎、六观涛、七言论,故《文心》云 “七窍所发,发乎嗜欲,始邪末正,所以戒膏粱之子也。”

[7] 《诗教下》:“七林之文,皆设问也,今以生发问有七,而遂标为七,则《九歌》《九章》《九辩》,亦可标为九乎?” 此所难,颇当于理。

[8] 《容斋随笔》:“枚乘作《七发》,创意造端,丽词旨,上薄《骚》些,故为可喜。其后继之者…… 规做太切,了无新意,傅玄又集之以为《七林》,使人读未终篇,往往弃之几格。”

[9] 杨慎《丹铅录》:“《北史・李先传》:魏帝召先读《韩子连珠论》二十二篇。韩非书中有连语,先列其目,而后著其解,谓之连珠。” 按《文心》云:“扬雄思文阁,碎文琐语,肇为连珠(从《玉海》引,)其辞虽小而明润矣。” 据此则连珠之体,虽肇韩非,其名则非先秦所有,《北史》之言,盖以韩子之文有类后世之连珠,因以称之也。《诗教上》亦云:“韩非《储说》,比事征偶,连珠之所肇也。” 说与杨同。

[10] 傅玄《演连珠序》:“其文体辞丽而言约,必假喻以达其旨,而览者微悟,合于古诗兴讽之义,欲使其历历如贯珠,易睹而可悦,故谓之连珠也。”

[11] 两汉作家颇事模拟,不独赋之一体而已。吾友周勋初先生尝造《两汉模拟作品一览表》,搜集良备,附见其《王充与两汉文风》一文中(载《古代文学理论研究》第二辑),可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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