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刚:“ 继往开来、融贯中西 ” :从胡先骕的师友网络看 “ 学衡派 ” 的文化旨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03 次 更新时间:2026-08-19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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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刚  

摘要:胡先骕的师友网络与“继往开来、融贯中西”的文化旨趣相接榫,对于理解“学衡派”的文化保守主义,有着重要的意义。总的来看,在胡先骕的师友群中,虽然作为“耆宿”的旧学人物与留学生为主体的西学人士在知识结构上各有偏重,但“往”“来”与“中西”之间是互动交融的,这样的格局,不仅可以将“继往开来、融贯中西”落到实处,也使得胡先骕所在“学衡派”的文化保守主义具有开放性与包容性。不仅如此,胡先骕的论敌也从另一翼推进了相关思考,虽“志同道不合”,但因总体目标一致,完成了从“志同道不合”到“皆兄弟也”的路径转换,通过刺激与回应,成为文化保守主义建构中的特殊力量。

作者:王刚,江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副教授。

本文载于《学术月刊》2026年第7期。

1920年代,《学衡》杂志及其所在的南京高师(东南大学),成为文化保守主义者的言论阵地。植物学家胡先骕是其中的核心成员,并因与胡适的“二胡论战”,而横跨自然与人文的两大界域,在近现代思想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许多年后,胡先骕还多次提及“学衡派”的文化旨趣,对当时南京高师及东南大学的学风高度赞赏,誉之为“南雍精神”。1936年,在《朴学之精神》一文中,他郑重提出:“夫南雍之精神,不仅在提倡科学也,文史诸科名师群彦,亦一时称盛……南雍师生乃以继往开来、融贯中西为职志。”

在这一宣示中,“继往开来、融贯中西”八字最为精要。质言之,这一“职志”不仅是“南雍精神”的核心内容,也是胡先骕心目中文化保守主义的理想追求。要义所在,是不遗余力地吸纳古今中西的文化营养。

如何做到这一点呢?很重要的就是,找到情趣相投的师友,共同致力于实现文化理想。遵循这样的认知,可以看到,当胡先骕“以友辅仁”之时,他所结交的师友范围极广,极具容纳度,既在“古今”与“中西”之间搭建起了文化桥梁,也为“昌明国粹,融化新知”找到了人群载体。

有鉴于此,笔者以胡先骕的师友网络为研究对象,以此来管窥胡氏及“学衡派”的文化旨趣,通过以小见大的历史考察,加深对历史和文化的认知。下面,试作一初步的分析。

一、胡先骕师友群中的老辈学人

胡先骕的好友曾经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作为“治新学之人”,胡氏“不屑附时流俗好”,“乐与耆宿周旋,臭味相投,咸酸同好”。也即是说,胡先骕喜欢与老辈学人打交通,这在新派人物中显得颇为异类。对于这样的表现,倘仅仅从胡先骕“不屑附时流俗好”,也即是,从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性情方面去加以理解,易失之于浅。结合本论题来看,这样的举动,乃是“继往开来”的“职志”在起着根本性的作用。胡先骕所结识的“耆宿”,皆是旧式教育下的饱学之士。从特定视角去看,胡先骕“与耆宿周旋”之“乐”,由传统文化的温情所驱动,由此所获得的快乐,是文化保守主义者之乐。

在近代中国,保守主义是一个义蕴丰富的概念,呈现多维面相,有着历史的动态发展。在晚清时代,国门初开,保守主义聚焦于政治,随着中西冲突与融合的加深,政治及其依托的制度层面日渐松动,保守主义逐渐以深层的文化问题为核心,学界所艳称的文化保守主义由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时至民国,在这一营垒中,除了极少数延承中世纪路径,不能忘情于帝制政治的保守主义者之外,更为主流的,是另一种“近代式的文化保守主义”。胡逢祥教授指出:

持这种观念的人,虽然也对传统怀有强烈的依恋感,并且十分强调文化变动的历史延续性,始终倾向以传统文化为根底或主体的近代文化建设进路,但却并不因此盲目维护传统社会体制。他们不仅能以理性的姿态看待和认肯整个社会的近代化趋势,有的还积极投身推翻封建专制和建设现代民主制度的革命实践。

胡先骕及《学衡》诸子正是此种文化保守主义的重要代表。他们有意疏离政治,强调文化连续性,反对断裂式的激进变革,思想立场与纯粹的复古主义者判然有别。这一现象的出现,受着思想界新、旧对立的刺激,从特定视角可以说,是一种文化的自我护卫与内在反应。

考察近代中国的新旧嬗递,除了政治层面的变与不变,在思想文化走势上,日渐趋新是重要特征。在新旧交替中,“喜新厌旧”成了一时风气。尤其是进入民国后,一大批留学生进入思想文化场域的中心地带,他们以新的知识体系和新的思想认知,对旧力量发起了进攻。至“新文化运动”前后,这一情势愈加明显。

罗志田在为胡适写作传记时,一开篇即讲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很是发人深省。

1919年夏,在一次同台演讲中,有着留学生身份的胡适对于老辈人物章太炎的发言很不以为然。他一上场即宣布:太炎所论“都是消极的忠告,我现在且从积极的方面提出几个观念。”随后,用英文念了一句荷马的诗:“You shall see the difference now that we are back again.”(现在我们回来了,你们请看,便不同了)。罗志田评述道:

这句话胡适早几年在留学日记中译为“如今我们已回来,你们请看分晓罢”。他认为此语“可做吾辈留学生之先锋旗”。如今在这个场合念出来,既是对听众讲,恐怕也是说给太炎先生听的。而且他特别用章太炎不会的英文念出,刻意体现新回来的“我们”与既存之“你们”的区别。

从特定视角来看,这里面的“我们”与“你们”成了新旧交替的符号。老辈人物,即便是章太炎这样的顶级学人,也不被新人物看在眼里了。取而代之,自然淘汰,成为“你们”的命运,“我们”——胡适这样的新人物代表了未来与方向。这样的态度立场,在“学衡派”所属的以“五四”时期为核心的1910—1920年代之中,可谓蔚为风气。

桑兵也注意到了这一现象,他还注意到的是,老辈学人备受冷落的风气在20世纪20年代后期开始好转,胡适等人的后辈明显亲近起了老辈学人,桑兵将此称之为“隔代相传”。他说:

与五四一代新派和老辈之间的水火不容迥异,有心向往文史之学的后五四学人,对老辈反而不大排斥。他们中的一些人,与老辈有着包括血缘在内种种社会联系,在1920年代后期学术风气逐渐转移的影响之下,对于老辈的学问相当敬重,入校学习的同时,还拜在老辈门下。

出现“隔代相传”,正说明老辈学人身上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但这种价值在1910—1920年代被遮蔽,呈现出胡先骕所讥讽的:“知今不知古,是谓之聋瞽”。出现这样的情形,原因很多,但很核心的一条在于,在居于主流的新学人士看来,要发展新学术、新文化,就势必要消灭古旧的文化及其各种载体。从而将新旧古今对立了起来,将旧有的价值一笔抹杀。并理所当然地认为,将这种落后之根铲除,才可由“黑暗”的“古代”,进入辉煌的近现代,民族由此获得新生。罗志田指出:“他们根本仍是认为中国‘文化’已在阻碍作为‘国家’或‘民族’的中国向着变成‘现代的世界文化’这一发展方向前进”。在这样的背景下,胡适说:“我们祖宗的罪孽深重”,“中国不亡,是无天理。”“来替祖宗忏悔,替我们自己忏悔。”“五千年古国精神文明”是一个“迷梦”。直至提出所谓“全盘西化”的主张。

但对于这样的立场,胡先骕绝不认同。除了民族感情的触动,就学理而言,胡先骕认为,古今中西的文化之间不仅有异,更有同。在他看来,找到新旧之间的共同点,新文化才能获得历史的根基。由此在《朴学之精神》中,胡先骕指出:“不问华夷,不分今古,而宇宙间确有天不变道亦不变之至理存在,而东西圣人,具有同然焉。”进一步言之,倘没有古今一理,在“继往开来”中,“往”“来”之间就是断裂的,“继往”不存,何来的“开来”?倘任由胡适等人斩断传统,这样的文化建设将处于无根无源的境地,靠“移植”和全盘西化,焉有真正的生命力?这样的新文化只能是无根之谈。

但由前已知,在“1920年代后期学术风气逐渐转移”之前,趋新思潮还是强劲的主流,胡先骕等《学衡》诸子的反思每每不为人所理解。基于此点,从特定意义来看,“学衡派”作为对抗时风的潜流,为“隔代相传”导夫先路。而胡先骕不仅是其间的突出者,反映在师友网络中,呈现出老辈人物极多的情形,出现了前所言及的“乐与耆宿周旋”的现象。

需要指出的是,胡先骕师友群中的老辈或者“耆宿”,并非完全顽固的守旧人物。严格说起来,他们不仅老而不旧,很多在当年还曾是引领风气的新人物。究其实,他们并不排拒新思想,而是由旧入新的历史见证人。与他们结交,能一窥时代的脉路,而不至于成为“知今不知古”的“聋瞽”。

在这样的问题意识下,胡先骕对于老辈人物做过认真的审视,他将民国时代的“清季文人”分为了五种类型。对于“泥古不化,反对一切新事物”的第一类人群,以及没有操守,“猎食于名公巨卿者,恬不为耻”的第五类人群,自然不将他们视之为师友。另外三类的情况是,“第二类为清季所谓清流”,本是“不能墨守故常”的开明人士,但“仍以颠覆清室为不道,辛亥革命为叛乱,不惜为清室遗老者。”胡先骕谨执弟子礼的沈曾植、陈三立等人就在其中。而“第三类为有志于维新,对于清室初无仇视之心,亦未必以清室之覆、民国之兴,为天维人纪坏灭之巨变,而必以流人遗老终其身者。”胡氏所激赏的俞明震,属于这一类人群。第四类,则为颠覆清廷的革命派章太炎等人。

因为胡先骕的世家出身及历史上的师承关系,“耆宿”中很大一部分都可归入第二类、第三类人群,也即是,与清王朝关系甚密的遗老们。进入民国时代,胡先骕的政治立场早已转为共和,所以,他对于遗老之外的前辈,甚至属于第四类的反清人士也同样礼敬,只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类人群在“耆宿”中所占数量较少而已。如在“学衡派”中,他与柳诒徵、王伯沆等人关系极好,这些人相对政治立场淡漠,胡先骕作有《同陈伯严、梁慕韩、柳翼谋诸前辈太平门外观桃花》诗,陈伯严即陈三立,当时被视之为遗老;而柳翼谋即柳诒徵,没有遗老倾向,但视之为一体。此外,胡先骕对于曾激烈反满的黄节大为仰慕,作有《题黄晦闻先生〈蒹葭楼诗〉》,对于“攘夷文字存微旨”深表赞许,并在诗注中表示,“然十年中蹉跎,竟未进谒,此平生一大憾事也”。也就是说,政治立场无论如何,在胡先骕那里,他们皆为“乐与周旋”的“耆宿”。

这些政治立场不同的“耆宿”能够被胡先骕一体视之,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们都是传统学术及文化的载体。这说明,文化,而不是政治,才是胡先骕型保守主义的核心所在。由此,所谓的“继往开来”不是别的,而是聚焦于学术文化的传承不坠。也即胡先骕所说的:“我国民族不可磨灭之精神,足以使吾国文化几废几兴,终不失坠者”。这与陈寅恪“文化托命说”的论述,也即“自昔大师巨子,其关系于民族盛衰学术兴废者,不仅在能承续先哲将坠之业,为其托命之人”。可谓神理相通。事实上,陈氏这一著名论说,本就受到过胡先骕的影响,并可追溯到王国维1919年在《沈乙庵先生七十寿序》中的一番论述。王氏提出:

国家与学术为存亡。天而未厌中国也,必不亡其学术。天不欲亡中国之学术,则于学术所寄之人,必因而笃之。世变愈亟,则所以笃之者愈至……若先生者,非所谓学术所寄者欤?非所谓邦家之基,邦家之光者欤?己未二月,先生年正七十,因书先生之学所以继往开来者,以寿先生。并使世人知先生自兹以往,康强寿耇,永永无疆者,固可由天之不亡中国学术卜之矣。

在这段论述中,高度评价了沈曾植的学术及文化贡献。在王国维看来,沈氏作为“学术所寄者”,是学术文化“继往开来”的重要一环。也即是,沈曾植之学既继承了前贤,又开启了后学,学术文化的发展,正是在这样的薪火相传中得以实现。更重要的是,沿着这样的学术路径,胡先骕所致意再三的“国性”得以成立。由此,王国维将沈氏誉之为“邦家之基,邦家之光”。对于这一评价,胡先骕深以为然,在晚年的回忆文章中,他特为拈出寿序中的这段论述,并对沈曾植的“贯天人之奥,会中西之通”深致敬意。

限于主题,有关沈、王的细部问题暂且不论。但由此可知的是,胡先骕对于“耆宿”的敬重,聚焦于文化的托命与传承,在“继往开来”中,展现出“邦家之基,邦家之光”。晚清民国以来,从沈曾植到王国维,再到胡先骕以及陈寅恪,基于这样的意识,古今中西的文化传统得以沟通,胡先骕师友群中的“耆宿”现象,也由此有了历史的厚重感。

二、“融贯中西”与西学之士

以师友群的视角来看,胡先骕所推崇的“继往开来”主要聚焦于作为旧学之士的“耆宿”层面,“融贯中西”则与西学之士的交往有着密切的关联。

当然,“耆宿”也有着中西打通的文化诉求,如沈曾植就有着“会中西之通”的一面。这也是胡先骕深为致意之处。但进一步的问题是,“会同”不等于“融贯”,“会同”或者浮于面上的“中西调和”,有时仅为一种中、西的简单相加与比附,事实上,这也是晚清时代中西文化交互时的常态;而“融贯”则需要进入到中、西各自的知识语境之中。这样的结合,仅有态度和立场是不够的,对于中国士人来说,“中学”可不论,但只有真正进入西学系统之中,方能具备“融贯”的知识基础与实践能力。

在中国近代学术思想史上,晚清时代的士人,除了严复等少数知识分子具备西学能力,大多不通西洋语言文字,更别说直接阅读原典,从总体来看,知识理论的“融贯”无可依附,无法实现。所以,当历史进入民国之后,由晚清遗留下来的士人,即便是沈氏这样的顶级大师,在“中西”之间,也明显“中”有余,“西”不足,“中西”之间并不平衡。质言之,旧学之士虽然也力图吸纳西学,但主要是意识上的重视,因知识结构上的缺陷,所获得的西学知识大多间接且浅陋。随着留学海外以及直接阅读西典在知识阶层中形成风气,在晚清转入民国之后,下一代具有西学背景的学人,方真正开始了“融贯”进程。其中,《学衡》诸子是最为重要的代表。

虽然同是文化保守主义,但如果与同期的其他同类流派作比较,比如东方文化派;或者梁漱溟等新儒家早期人物,可以发现的是,后者虽然熏染西学之风,甚至引领新风尚,但就学术理路而言,依旧植根于“中学”知识土壤。与之不同的是,就理论背景而言,“学衡派”呼应世界性的人文主义思潮,与“一战”后对西方现代性的反思相接榫。就知识基础来说,在“昌明国粹,融化新知”的思想追求中,以西学为知识武器,理论宗主来自西方。也正因为如此,在争夺西学正统中,《学衡》诸子与胡适等人产生了直接的思想冲突。

所以,对于“学衡派”尤其是胡先骕而言,在承接与护卫传统的基础上,在建设新的文化系统的进程中,“中学”固然要守卫,西学更是锐利的武器。

在这样的视域下,沈卫威发现,“梅光迪、吴宓、胡先骕有明显的知识元典精神的崇拜倾向。为了论证胡适等人在西学上的浅薄,引用、借助的是白璧德的基本观点”。从本质上来看,“知识元典精神的崇拜”,是对于学理的重视,也是学人之间学习交流的题中应有之义。虽然这样的知识倾向并非只体现在西学之上,但既然是“融贯中西”,中、西知识体系需要内在的有机结合。“耆宿”们能够吸引胡先骕,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在知识元典上具有深厚的造诣,只不过,这种元典为传统的“中学”典籍。当历史转入民国之后,在“融贯中西”的过程中,对于西学也需有着同样,甚至更为严苛的知识元典精神,仅有西学意识,而不能直面西学文本,在文化话语权上将处于不利的地位。而这,也正是“学衡派”优长于东方文化派及新儒家早期人物之处,更别说此前西学欠缺的传统士人及国粹派知识分子等。

典型例子是翻译名家林纾,同时,他也是胡先骕在京师大学堂的老师。晚清时代的林纾翻译了大量西方文学作品,与严复并称“严林”。但与严复不同,林纾不通外文,通过转译而写就作品。在风气始开的晚清能风靡一时,到了民国时代,随着胡适等留学生“你们”“我们”的意识勃兴,林纾不仅成了“异端”及“他者”,更失去了“融贯中西”的资格。于是,胡适在鼓吹“文学革命”时,将林纾作为了反面典型进行批判。胡先骕与之起而论战,捍卫文化保守主义立场固然是最根本的原因,但一个直接的导火索乃是,为自己的老师打抱不平。在胡先骕看来,林纾之所以受到胡适等人攻击而处于劣势,乃在于“惜不通西文,未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终不能居上风,遂在一时代之风尚下,首作牺牲矣”。以此观之,胡先骕以及“学衡派”在起而卫道之时,最主要的武器不再是“中学”,而是“西学”对“西学”,从而出现了“西与西斗”的情形。

在此进程中,胡先骕等人是否真能做到“融贯中西”?抑或仅是“并置”或“选择性吸纳”?可以见仁见智。但自始至终,胡氏在很认真地吸纳西学理论,并以此作为武器,与文化激进主义者展开了论争。落实于本论题的事实是,胡先骕与胡适的“二胡论战”成了《学衡》杂志创办的引线,同时也是胡先骕在“西与西斗”中,以西学武器来建构文化保守主义路径的序幕。

以此为起点,西学的力量加持,不仅落实于文化理论方面,而且还有自然科学的方法路径。

所以,当胡先骕从西方文艺理论出发,与胡适进行全面的文学论战时,所带来的挑战是前所未有的。郑振铎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文学论争集》中指出:“林琴南们对于新文学的攻击,是纯然出于卫道的热忱,是站在传统的立场来说话的,但胡梅辈却站在‘古典派’的立场来说话的,他们引致了好些西洋的文艺理论来做护身符。”郑振铎所说的“胡梅辈”,胡,指的就是胡先骕;梅,则是梅光迪。

如果再进一步细加分辨,还可以发现的是,在“学衡派”营垒中,柳诒徵作为“耆宿”,“中学”深厚,但西学为其短板。同为西学之士的梅光迪一则比较疏懒,少作文字,故而在与胡适的论战时,冲锋陷阵更前的,居然是植物学为主业的胡先骕。二则文理兼通的胡先骕不仅对于西方理论十分精通,而且善作长篇大论。至于梅光迪,主要是短章文字,思想影响及逻辑性有限,吴宓也是如此。除了长于具体编务,吴宓也少有与胡适长篇大论的论战文章。以至于青年时代的钱穆发出过这样的感慨:

《学衡》杂志为南京东南大学教授吴宓、刘伯明、梅光迪诸人所主持,创刊于民国十一年,隐然与北大胡、陈诸氏所提倡之新文化运动为对抗。然议论芜杂,旗鼓殊不相称。诸人曾有意介绍美人白璧德氏之人文主义,亦以零篇短章,未为读者所注意也。

不仅如此,在文化论战中,作为植物分类学专家的胡先骕,以科学对科学,也成为制约胡适的重要法宝,这是其他《学衡》诸子所无法企及、无以替代的地方,也是他对于“学衡派”的最大贡献。例如,对于胡先骕最为重要的论战文章《评〈尝试集〉》,沈卫威指出:“个人的学术专长是植物分类,他用科学的统计分类法,把胡适的《尝试集》作了如此科学的肢解,该诗集的尝试精神、创新精神和开一代新诗风的时代精神完全化整为零了”。即使是今天看来,胡先骕文章中透现出的逻辑性、科学性也是极为严密的。《评〈尝试集〉》以质上的逻辑推演、量上的数目统计为基础展开讨论,这是胡适以前的论敌中所没有的。

在这样的时代风尚和学术取向下,不仅胡先骕本人在《学衡》诸子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在其师友群中,西学之士亦是不可或缺的板块。

西学来自西方,胡先骕留洋多年,在西方学界有不少的师友。依据一般认知,西学之士中应有大量的外国学人。但问题是,胡先骕的主业为自然科学,他所结识并来往密切的外国学人,主要在植物学领域之内。比如在他所就读的哈佛大学,“除了与导师杰克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之外,还与哈佛的其他植物学家如Memill、Rohder等建立良好的学术交往,与他们一直保持通讯联系直到1949年,胡先骕所领导的事业也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学衡派”精神领袖的白璧德也是哈佛大学的名教授。但在1923年再度赴美之前,胡先骕并未见过白氏,更别说白氏门下的其他外国学人。胡先骕是在国内通过吴宓、梅光迪而了解白璧德,并在1922年成为了白氏《中西人文教育谈》的首译者,甚至白璧德的中文译名也是由胡先骕所定,自此广为接受。此后胡先骕服膺并引据白璧德的人文主义论作,深受其思想影响,并在赴美后专门拜谒了这位哲人。但是,它并没有改变如下的格局:与胡先骕交往密切的外国师友主要为植物学及自然科学的专家。在人文领域,“西学之士”主要还是中国人,并且在国内交往者居多。

之所以如此,一则因专业所限,胡先骕毕竟是自然科学的从业者,深入于欧美人文社科领域去结识相关学者,是不现实的。二则胡先骕心目中的“西学”之士,有着中国本位要求,从而“融贯中西”,发扬国性。而在这一点上,大多数主流欧美人文学者少有这样的自觉性。事实上,白璧德能成为“学衡派”的理论宗主,正在于他有着跨文化的中西打通意识,他的弟子很大一部分也来自中国,如梅光迪、吴宓等。

由此,在胡先骕师友群中,西学之士的核心人群是留学生群体,尤其是“学衡派”那批留学生为重中之重。但与胡适不同的是,这批留学生不再以西学背景为准绳,傲慢地强分“我们”与“你们”。而是郑重声明,“我们”与“你们”之间本就有着合辙之处,更重要的问题是,反过来不承认胡适等人所主张的西学。西学阵营中的“我们”不再是铁板一块,因对传统所持的立场,有了分化与斗争。

也由此,在“南雍师生乃以继往开来、融贯中西为职志”的论述中,胡先骕特为指出:“在欧西文哲之学,自刘伯明、梅迪生、吴雨僧、汤锡予诸先生主讲以来,欧西文化之真实精神,始为吾国士夫所辨认。”并论及了“提倡本位文化”的重要性。细绎以上论述,在胡先骕心目中,从刘伯明到汤锡予,这些“学衡派”,及与“学衡派”立场相契合的留学生,之所以是西学之士的杰出代表,主要体现在两大层面,一是“提倡本位文化”;二是输入“欧西文化之真实精神”。

而这两点恰恰是迥异时流的,是时代风气刺激下的反应。具体说来,当时占据学界主流的胡适等人推动了中西文化的对立,作为另一种类型的西学之士,引发了胡先骕极大的不满。在他看来,这样的行为带来了中国教育文化的巨大危机,为此撰文指出,胡适等人所提倡的,是一种功利主义,不仅没有进入西方文化中最为精深的层面,而且将西方现代文化中的一些糟粕隐然引入。更令人担忧的是,胡适等人挟留学生的名头与文化威势,“以欧美留学生而提倡功利主义,诋毁旧学,自不难有风行草偃之势。”倘任其发展,“西方文化之危机已挟西方文化而俱来,国性已将完全澌灭。吾黄胄之前途,方日趋于黑暗乎?”

在这样的背景下,胡先骕与“学衡派”起而卫道之时,不仅是为了本国文化及国性的保存,同时也在西学层面正本清源,即提倡“欧西文化之真实精神”。在深刻的忧患意识中,胡先骕师友群中的西学之士立足于西方现代文明,在世界性视野及跨文化眼光下,反对中西对立,力图在“融贯中西”中,实现本位文化的近现代转型。

需要指出的是,为文化保守主义建构提供助力的西学之士,不是只有与之同时代的留学生们。胡先骕的眼光由此上移,对于输入西学的留学生群体,作了历史的审视,并对于第一代留学代表的严复极为推崇,称颂其“博览贯中西,晚年尤见道”。要义所在,以西学之士而不忘文化本位,作为极具家国情怀的“治新学之人”,以实现传统学术文化的生存发展及近代转型,作为“天责”所在。从严复到胡先骕,思想上有继承,亦有发展。在历史的追寻中,从严复“播文明思想于国民”,到胡先骕将功利主义向着人文主义转向,从而更加符合“王道政治”的需要,在“通贯中西”中,着力实现“宏恢圣道”的目标。

当然,还需要看到的是,晚年严复思想转向悲观,与胡先骕的积极建构姿态有所不同,而此时胡先骕何以还要推崇严氏呢?就本论题出发,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在排拒胡适为代表的留学生时,胡先骕将严复作为留学生中“融贯中西”,从而“起国魂”的最早代表,作为留学生的精神遗产,严复已有文化图腾的意味,作为一种精神资源,以浇胸中块垒。

关于这一问题,笔者已有专文加以考察,在此不再赘论。

事实上,这样的路径选择,也的确使得这种“中介性西学”存在着难入堂奥的阻隔,构成其“融贯中西”的局限。由此而进,对于白璧德理论的理解,是否准确或是否有着误读,都成为可以讨论的问题。然而,自晚清以来,本就存在着“借洋权威以张中学”之策略,严复当年就是如此,胡先骕等人虽然更为精细入微,但本质上一致。这种历史的局限,受着现实条件的驱动。孰是孰非,如何评说,已溢出了本文的主题范畴。就本论题出发,可见的事实是,在胡先骕的师友群中,虽然作为“耆宿”的旧学人物与留学生为主体的西学人士在知识结构上各有偏重,但“往”“来”与“中西”之间是互动交融的,这样的格局,不仅可以将“继往开来、融贯中西”落到实处,也使得胡先骕的文化保守主义具有开放性与包容性。

三、文化保守主义建构视野下的“二胡”之争

作为胡先骕论战对手的胡适,因其激进主义的立场,成为文化保守主义的对立面。但这样的一种存在,并非可有可无。从特定视角来看,正是因为胡适的存在与挑战,逼使着胡先骕对于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赓续与走向,进行了日渐深入的理论思考。在思想交锋中,问题意识日渐明确,逻辑层次更加完整严密,可以说,胡适的种种思想刺激,从反方向推进了胡先骕文化保守主义的建构。

西汉的司马谈在论及“百家争鸣”时,引《易经》之语,得出了“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的评价。与诸子百家“殊途同归”相仿佛,胡先骕与胡适之间虽也发生了针锋相对的论战,但总体目标是一致的,从这个意义来说,他们是“同归”之人。

那么,“同归”于何处呢?答案是现代社会的新文化建设。胡先骕说:“素怀改良文学之志,且与胡适之君之意见,多所符合。独不敢为鲁莽灭裂之举,而以白话推倒文言耳”。由此可知,在改良文学以及新文化建设上,“二胡”之间并无根本分歧。胡先骕甚至坦陈:“与胡适之君之意见,多所符合。”以此视角加以评判,胡先骕所代表的文化保守主义,就不是所谓的复古与倒退,而是新文学及新文化的另一翼。诚如有学者所指出的:

(学衡派)并非一味的“反动”,他们甚至和新派文人也有资源共享。在传统文化如何转型以及如何“融化新知”方面,包括对新文学以及激进思潮某些弊病的批评方面,“学衡派”不乏冷静的见识,起码在学理上可以给新派文人一些提醒与纠偏。

沿着这样的逻辑理路,笔者曾撰文提出:“学衡派是新文学激进派的补偏者,正是由于他们的出现,才使得新文学增加了更多的理性色彩,不至于在脱离传统的轨道上走得太远,而这些也正是学衡派对于新文学的价值所在。”

限于主题和篇幅,对此不再细论。由本论题出发,可确立的事实是,胡先骕虽然与胡适一样“素怀改良文学之志”,但在“殊途同归”中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由此可谓“志同道不合”。因为这样的缘故,一方面二人在思想道路上各持己见,甚至于胡先骕对胡适有了恶评,但另一方面,胡先骕对于胡适的才华高度认可,对其思想价值亦非全盘否定,甚至在年少时一度主动订交。

也因为这样的缘故,在考察“二胡”之间的文化关系时,激烈对抗固然是可见的主要一面,是为“异”。但另一面的事实是,他们之间也有着“同”的旨趣。反映在二人的交际上,曾经是好友,后来因论战的缘故,虽有疏远甚至对立,但师友关系并未完全断绝。

在这样的问题意识下,可发现的是,当1916年11月,在美国的胡适开始写作《文学改良刍议》,掀开新文学运动序幕时,所选择的具体攻击点正是“吾友胡先骕”,“吾友”二字表明,二人属于师友关系。

更值得注意的是,当时间来到1940年代后期,在中研院会议期间,二人再逢于南京。此时,青涩后生皆已成为学界巨子。二人在与其他几位胡姓学者合影留念时,胡适在照片上挥笔写下了“皆兄弟也”的文字。需要说明的是,这并非胡适一时兴起的应付之语。因为此时的胡先骕与胡适一起批评国民党政府,写了不少立场相似的时评文章,甚至还鼓动胡适竞选总统。胡宗刚评价道:“他们都是有意推进中国民主建设的自由主义者”。此时的“二胡”,虽然在文化取向上一如几十年前,一主文化保守主义,一主文化激进主义,时间的推移,没有消弭他们在文化哲学上的根本分歧。但在现代知识分子及自由主义的价值取向上,二人成了同辙并轨之人。

也就是说,“二胡”之间虽在文化取向上有着激烈的对立,但因两者“志同”,也能找到共同取向,从而互为影响。典型例子,是1927年11月14日胡先骕与吴宓的一次会谈。当日下午,经吴宓引见,胡先骕与陈寅恪匆匆一晤之后,胡、吴二人有了一次重要的叙谈。按照吴宓的本意,希望胡先骕继续支持他办理《学衡》杂志。但此时“学衡派”内部对于吴宓的不满已经积聚到了一定程度,致使此前梅光迪与吴宓正式分道扬镳。在此情形下,胡先骕提出五点意见:

(一)专心生物学,不能多作文。(二)胡适对我颇好,等等。且谓(三)《学衡》缺点太多,且成为抱残守缺,为新式讲国学者所不喜。业已玷污,无可补救。(四)今可改在南京出版,由柳、汤、王易三人主编。(五)但须先将现有之《学衡》停办,完全另行改组。

就文化保守主义的立场而论,胡、吴之间没有根本对立,这可以由日后的行事及文字中得以证明。在晚年给吴宓的赠诗中,胡先骕还对当年《学衡》时代所持立场引以为傲,有着“差喜当年豪气在,期君身作后凋松”的吟咏。但有学者注意到,胡先骕对于吴宓主持《学衡》杂志时,有着“抱残守缺,为新式讲国学者所不喜”的评述,由此认为胡先骕不喜欢“旧式谈国学者”,甚至推断陈、胡之间的会面,也是基于此点,最终不欢而散。

然而,这一看法并不符合事实。对于陈寅恪,胡先骕评价极高,誉之为:“吾国今代通儒第一人,虽王静庵、章太炎不能比拟”。在其眼中,陈寅恪不是“旧式”学者,而是代表“今代”的“通儒”。更何况,真的是“旧式”学者,如沈曾植等人,胡先骕亦崇敬有加,并无轻视之处。胡先骕的态度是“继往开来”。“继往”需要旧的根基;但只见“旧”,而未有“新”,则无法“开来”。如果说胡适有“新”无“旧”,容易遁入无根之谈。那么,吴宓的作为,在于见“旧”不见“新”,这应该才是胡先骕提出反对意见的根由。但由此一点可以看到的是,他与胡适没有彻底决裂,而且关系尚好。细绎这一耐人寻味的事实,如果不是完全囿于私人关系或人情世故的考量,那么,最根本的原因乃是,“二胡”之间的交往,有着“志同道不合”中的“志同”为基础。

要之,胡先骕与胡适之间有同有异。这些对于文化保守主义的建构,皆发生了推动作用。就“同”的一面来说,都致力于新文化建设,只是前行的路径不同。极端一点说,那个反传统的胡适,也延承传统文化资源,如中国古代的白话文传统,如对乾嘉之学的推崇与继承。甚至,在其“整理国故”运动与“学衡派”的“昌明国粹”之间,也能找到某种隐秘的共鸣。但问题的另一面是,胡适的思想立场是激进的,至少以断裂的态度示人,缺乏对传统的温情与敬意。由此,胡适影响越大,越要消除这种“误入歧路”的影响,这不仅是胡先骕的一大情结,更增强了他从反方向建设新文化的迫切性与自觉意识。

还需一提的是,胡先骕及“学衡派”选择的主要对手是胡适,而对于陈独秀等人往往忽略。这种忽略是有意的。

西方社会学家在研究知识群体时,曾将其分为真理战士与党派圣哲(the partisan sage),这两者明显有别,“真理战士希望他信为绝对真理的体系能在逻辑上取得胜利;而党派圣哲则力争他及群体所代表的行动趋势在社会上取得胜利”。认同真正的知识分子身份的学者,总是将自己标榜为前者;而社会改革家则多归于后者。胡适所认同的无疑是前者,他强调自己的学人身份,最终与陈独秀分道扬镳,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选择路径的不同所致。同样的,胡先骕及“学衡派”淡化政治,强调文化,是致力于非政治化的学人群。由前已知,胡先骕与胡适一样,对于自由主义有着高度认同,这主要就是因“真理战士”的立场所致。所以胡适成了主要论敌,而不是态度更激进的陈独秀等人。

但进一步的问题是,“二胡”之间所认同的“真理”道路各不相同,作为“二胡”之“异”的核心,这成为他们之间分道扬镳的根本原因。就基本面来说,“二胡”一主激进,一主保守。但倘进一步细加分疏,接下来不禁要问的是,胡先骕反对胡适的具体理由是什么呢?这些对于文化保守主义的建构有什么影响呢?

以笔者浅见,“二胡”之间的认知差异聚焦于三大层面:

一是就行为方式而言,胡适以激进的态度推倒传统,强调古今中西之间的思想对立。而胡先骕及文化保守主义者希望尊重固有文化,在稳步推进中保持“国性”,实现文化的现代转型。质言之,理想追求一致,但对其学风与立场不能苟同。

二是两者之间的理论宗主不同。在“西与西斗”之中,胡先骕及“学衡派”服膺白璧德的人文主义,而胡适则信奉与功利主义合拍,讲求当下效果的实验主义。在《朴学之精神》中,胡先骕有这样的思想总结:“自《学衡》杂志出,而学术界之视听以正,人文主义乃得以与实验主义分庭而抗礼。”就本论题出发,可注意的是,白璧德的人文主义尊重传统,对于孔子思想亦推崇备至,并挖掘其所具的世界性意义。以此为逻辑起点,在白氏眼中,尊崇孔子思想的中国古代社会,亦有自己的人文主义,也即是,“中国古时以一种教育系统维持之。”他一再提醒,在这一系统遭到抛弃之后,“宜注意,毋将盆中小儿随浴水而倾弃。”这些思想论述深刻影响了胡先骕,以此为理论基础,面对着“吾国文化今日之濒于破产”的危局,胡先骕在《说今日教育之危机》中提出了谨防“倾水弃儿之病”以及“尚椟弃珠”的倾向。言锋所指,就是胡适为代表的文化取向。

三是在应和时流与引领社会民众方面,“二胡”之间有着不同的取向,一般来说,胡适聚焦于前者,而胡先骕更为看重后者的价值。当然,这两方面并非截然二分,胡先骕是时代的产物,也要跟随时代的脚步,并非完全抗拒不变;胡适也注重启蒙,不是只有迎合。但总的来看,出于实用主义及功利的考量,胡适所津津乐道的是当下效果,并以文化进化论的眼光来看待新旧事物。反映在文化建设上,以白话文、白话诗来代替典雅的传统文学及文化,以一“生”一“死”为喻,来建构势若水火的对立。而胡先骕则力主,传统文学及文化有其不竭的生命力,绝不能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抹杀其永恒价值。它们不是死文学或死文化,对其作出历史的承接与转换,才是知识分子应尽的责任。

这是“二胡论战”的核心所在。到底谁更有道理,可以见仁见智。但问题的关键是,胡适评判优劣的依据,是当下的接受度。由此,在“二胡论战”硝烟未散之时,他根据自己的新诗集《尝试集》的畅销,力证其正确性,以证明以古文作诗文,没有生命力。在此基础上,撰作《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宣布胡先骕等“学衡派”主张的“过时”。并在1922年3月间,在《尝试集》四版自序中,再次断言:“现在新诗的讨论时期,渐渐的过去了。”但在胡先骕看来,只问真不真,对不对,不看过不过时。为此,作《评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不仅从理论上作出回应,而且极为沉痛地指出:“一种运动之价值,初不系于其成败,而一时之风行亦不足为成功之征。”胡先骕认为,胡适受到民众的欢迎,很大的一个原因,是“以新闻式文学家之天才,秉犀利之笔,恃偏颇之论,以逢迎青年喜新厌故之心理,风从草偃,一唱百和”。

由此可知,在胡先骕的眼中,文学或文化有着自己独立的发展及尊严,不可自降品格,以迎合时代。不唯如此,知识分子还需肩负引导民众的责任。胡先骕认为,随着时代的发展,当年弘毅卫道的责任已由士大夫转而到了欧美留学生之身,这些人作为“中国社会之领袖”,“居左右社会之地位,则宜自思其责任之重大,而有以天下为己任之心”。这样的认知,与当年留学时所宣示的“以正人心风俗为己任”以及“宏恢圣道”云云,可谓一脉相承,并蕴藉着浓郁的传统士大夫气息。《论语·泰伯》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正是此论所本。当年胡先骕对于胡适寄予厚望,希望他与自己一起共担重任,而现在胡适迎合时流,这当然让胡先骕大为不满。

还需进一步指出的是,胡先骕这种精英主义的路径,传统的影响固然是一方面,同时它也是白璧德人文主义的要求。在胡先骕所译的《白璧德中西人文教育谈》中,明确提出:“文化非赖群众所可维持,……必托命于少数超群之领袖。”正可说明这一点。

总之,在中西融通的大背景下,未来中国的文化走向成为知识分子思考的核心问题。因应着这样的时代命题,二胡之间大目标一致,在“殊途同归”中开辟出了新文化建设的不同路径。在胡适的刺激下,“吾友胡先骕”的人文主义取向不仅没有弱化,反而因其挑战,作出了针对性的回应,从反方向推进了这一思想的建构与发展。

结语

胡先骕的交友圈主要集中于学人群,而且出于对文化传统的热爱与赓续,大量人文社科层面的学人与其发生密切的关联或交集,从不同层面,以不同视角,对其思想的形成与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这种影响与“继往开来、融贯中西”的文化旨趣相接榫,对于理解“学衡派”的文化保守主义,有着重要的意义。

以此为视域来考察胡先骕的师友圈及其所产生的思想文化作用,可以看到,一方面,胡先骕从老辈学人中吸取传统文化的养分,通过“乐与耆宿周旋”,亲近传统,沟通中西之同,实现“文化托命”,从而达到“继往开来”的目标。另一方面,更在“融贯中西”中,与“西学之士”共同推进中国文化的现代转型,在“提倡本位文化”的同时,以输入“欧西文化之真实精神”为旨归,从而实现文化保守主义的理想。总的来看,在胡先骕的师友群中,虽然作为“耆宿”的旧学人物与留学生为主体的西学人士在知识结构上各有偏重,但“往”“来”与“中西”之间是互动交融的,这样的格局,不仅可以将“继往开来、融贯中西”落到实处,也使得胡先骕的文化保守主义具有开放性与包容性。

由此,胡先骕的思想并非孤明独造,而是受着外界的种种影响。在这些影响中,很重要的因素,来自他在学界的师友群,他们直接影响甚至参与了胡先骕文化保守主义的建构。然而,站在胡先骕的立场,对这些师友的态度,又反映了他在文化选择上的自我意识。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内外之间的师友互动,是其文化保守主义得以历史行进并最终定型的主要因素。与此同时,相反相成的是,虽处边缘,但不可忽略的是,胡先骕的论敌也从另一翼推进了相关思考,虽“志同道不合”,但因总体目标一致,完成了从“志同道不合”到“皆兄弟也”的路径转换,通过刺激与回应,成为文化保守主义建构中的特殊力量。

在学术史的视野下,“胡先骕的师友网络”是一个个案,但又不仅是一个个案,它更是重审20世纪中国文化保守主义复杂性的棱镜。它的后面,有着传统与现代的交互融通,更有着时代的风潮,有着域外的视野及理论资源。在全球现代化转型与反思中,作为中国样板,文明对话结构、知识体制变迁等宏观脉络隐于其后,在20世纪中国乃至世界思想版图中,皆有着不可忽略的价值。限于水平,笔者还不能对这些问题作完全的展开,而是聚焦于思想史个案或人际网络的微观重构,作出了一些粗浅的分析。倘能由此抛砖引玉,引起海内外方家的后续研究,从而获得进一步的思想文化图景及深入的成果,则本文也算有了一些微弱的存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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