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学评论》2025年第2辑,第83-87页。
古代中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西周维持了全国一统的局面,到了东周时期,尽管各国仍然尊奉周天子为天下共主,但实质上是处于分裂的状态。秦统一六国,推行郡县制,实现了中央对地方的直接控制。经过短暂的混乱时期,汉再次实现了国家一统。之后的三国两晋南北朝,尽管西晋时期有短暂的统一,但其他绝大多数时间处于分裂状态,直至隋唐完成了全国的统一,之后的王朝演变也大致遵循相似的趋势。那么,为何会有此般演变趋势?接下来,我将从大众文化视角剖析中国古代国家与社会的发展,分析大众文化对国家与社会演变的影响。
一、有关国家的分与合的四种解释
如何解释这种变化趋势,学界主要流行以下四种观点。
其一,政体的解释。西方国家的组织形式有多种样态,譬如古希腊时期,雅典奉行民主制,斯巴达则是双国王制;古罗马也有共和国和帝国的区分。而在古代中国,国家的组织形式中强调君主权力的至上性,自秦汉以来,更是形成了君主专制制度。君主权力的集中,有利于国家的统一。
其二,文化的解释。中国自汉代以来儒家思想始终占据主导地位,儒家的正统观念,“天无二日,地无二王”的思想,使在中华大地上尽管可能出现几个政权割据并存的局面,但它们始终将统一作为最终目标。同时,君主实现了对宗教的直接控制,君主是天子,集行政权力与宗教权力于一身。尽管有佛、道等宗教的流行,但它们必须依附于王权而存在,否则就会遭到打击。
其三,民族认同标准的差异。中国很早就存在的“华夷之辨”是基于文化和礼仪的区分,只要夷狄研习了中原的文化和习俗,就会被逐渐同化,最终与汉人融为一体。
其四,文化中心说。这种学说认为中国是另一个独立的文明中心,西方文明的中心经常转移,而且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希腊的文明都比较发达,很难有一个文明占据中心地位。中国的文化与周边的文化相比,绝对是巨人般的存在,因而很少受到外来文化的冲击。
二、大众文化的特点
那么,除了以上的解释,有无其他解释?在此,我们试图从大众文化的视角对此进行重新解读。与精英文化相反,大众文化是指一个社会中多数人遵循的价值、规范,体现在风俗、习惯以及各种礼仪中。长期以来,学者们在解释历史变革时,研究的重心在“精英思想”,即仅梳理或介绍“官学”,关注这些思想在当时的影响力以及对后世的影响,对大众文化则基本忽略。
传统的大众文化十分通俗,与平民百姓的生活实践密切相关,是百姓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对特定政治文化的隐性规则和理解。这种规则和理解对百姓的生活起着约束与规范的作用。它不出自身份显赫的政治思想家之口,更不会被专门记述,而是潜藏在百姓的社会生活实践中。尽管大众文化在历史学家的叙述中不显,但其作用不可忽视,它是国家治理必须考虑的因素。
思想的逻辑与国家治理的逻辑不同,思想的逻辑可以是理想化的,甚至是空想的,但国家治理则必须以现实为基础。前者的设计者往往是少数精英,后者则是多数人。前者的设计多是上限设计,提出的思想多是对当时的社会进行批判,思想是超前的;后者则是底线设计,需要照顾到多数人的喜好和欲求。譬如,儒家就对士人与大众提出了不同的要求,士人属于君子,应该重义轻利,必要时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但普通民众无知无识,无恒产就无恒心。在对士人提出道德的要求时,也应该照顾到普通民众的利益。
大众文化构成了一个社会文化的底色。国家可以运用各种资源对大众文化进行塑造,进而导致社会形态的改变。譬如,鲁国的国君伯禽以周礼对民众进行教化,形成了“重礼仪、崇教化、尚文治”的风俗。而商鞅变法的结果使秦国的民众重农、尚武、重功利。反之,大众文化也会对国家的制度和思想施加影响。一个王朝初建时,采用何种制度和统治策略,大众文化是必须考虑的要素。大众文化如同一个国家肌体中的血液,国家治理要适应该文化,否则就会带来严重的问题,甚至可能导致国家的衰落与分裂。秦朝统一六国之后,仍然沿用旧制对原六国地区的民众进行统治,结果失败了。商鞅变法之所以能够成功,主要与土地、人口规模,以及征战中不断积累的物质财富有关,相比之下,受文化因素的影响较小。但秦统一六国后,将秦的法制应用于原六国地区,就出现了中央奉行的文化与大众文化的冲突。
大众文化在传统治理中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费孝通曾经将中国的传统社会界定为“双轨政治”,在县以下士绅利用乡规民约等调解民众之间的关系,乡规民约构成了大众文化的核心内容,“按照老规矩办”的思维方式影响着民众日常生活中待人接物、矛盾的调解等。
三、中国传统大众文化的定型与国家的一统
返回我们上面讨论的主题,中国为什么历经魏晋南北朝的国家分裂,最终在隋朝实现了统一?其中,大众文化的定型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就中国历史来说,西周的政体实现了一统,但大众文化多样。西周的统治者占领了商的都城,但对商的其他地区并未完成征服。分封的过程就是一次再征服的过程,周王允许诸侯拥有自己的军队,拥有行政权和财权等权力,允许他们根据自己的方式对自己的封地进行治理,因此,西周时期各个区域的文化呈现出多样性。譬如,就齐国和鲁国而言,齐国是因俗而治,而鲁国则是运用周的文化对鲁国的民众进行教化。至春秋战国时期,逐渐形成了周、秦两大主流文化。周文化依赖于对土地的依恋,发展出孝悌的道德观念,由孝悌发展到忠,忠、孝是其两大特点,以儒家文化为代表。秦文化,崇尚耕战,以利益为导向,每个人都是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只强调行为的统一,对于政府颁布的法令,民众只能服从,不允许对其进行评价,以法家文化为代表。
到汉代,周、秦文化合流,秦文化的影响体现在制度上,汉承秦制,中央实现了对地方的直接控制,民众对诸侯的认同转变为对国家的认同。儒家的影响体现为中央对儒家经典的推崇,对孝悌模范的表彰,以及以教化实现民众内心对国家的认同。尤其是自汉武帝开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儒家对大众文化的影响逐渐深入。
东汉在儒家的发展史上经常会被忽略,因为这一时期并没有非常有名的思想家。但东汉是大众文化定型的时期。例如,近代以来,我们常用“汉族”称呼华夏民族,将其作为与其他少数民族相区分的重要标志,然而采用这一称呼,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东汉时期《白虎通》的颁布。东汉章帝召集了当时最著名的一群儒生,历时数月,对于儒家如何解释现实社会中所遇到的问题进行了讨论,讨论不出结论的,由章帝最终裁决。过去,学界多是从经学的视角肯定《白虎通》的意义,认为它主要是解决了今古文的争论。实际上,《白虎通》是对现实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如何来做的讨论。《白虎通》对44种礼仪进行了讨论,这些礼仪涉及从君主到普通民众的各个阶层,包括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各个方面。国家把这些讨论最终以礼的形式规定下来,作为民众道德评价、官员察举、官员晋升等的主要依据。换言之,《白虎通》通过国家的力量,以礼的形式对民众的风俗习惯、生活方式进行了标准化和统一化的规定。通过这些礼仪的演练,汉朝民众在风俗习惯和生活方式上日趋统一,为形成统一民族打下了坚实的文化基础。此外,自汉武帝开始,官员的选拔实行察举制,推荐考察的标准是“孝廉”。《白虎通》颁布以后,礼仪中的各项规定也被纳入察举指标之中,人们的行为符合这些礼仪规定就有可能被推荐做官。这种对官员选拔任免的考核标准激发了民众对社会地位的追求,凸显出对礼的认同,更从另一个方面强化了大众文化。可以说,大众文化展现出对君主体制的认同、对儒家观念的支持,而这种倾向都是通过民众对礼仪的演练体现出来的。
大众文化的定型带来了很多影响。从消极的层面来看,为了得到举荐的机会,人们会将礼仪的践履推到极致,这就出现了作伪的现象。但也带来了一些积极的影响,大众文化成为社会舆论形成的重要基石。东汉末年,宦官专政,士大夫兴起了清议运动,清议的内容与大众文化是一致的,士大夫的清议得到了民众的支持。大众文化也成为抵制佛教和道教冲击的主要力量。佛、道在东汉末年开始兴盛,尽管对儒家有冲击,但并未动摇儒家的主导地位,这与大众文化的定型有着密切的关系。
传统的大众文化很大程度上导致了民众对儒家的支持,进一步转化为对君主专制制度的支持,并塑造了“天无二日,地无二王”的正统观念。以此来看,魏晋南北朝时期,尽管国家大多数时期处于分裂状态,但大众文化并没有因此分裂。相反,由于汉族居于人口的多数,即使是异族统治者,也必须根据大众文化调整自己的统治方式,甚至按照汉族的模式调整自己民族的模式,因此,魏晋南北朝时期也是民族融合的重要阶段。这些分裂的政权必须采用君主专制的统治形式,将儒家思想奉为国家的主导思想,以儒家的正统观念为指导,处理与其他政权的关系:首先是要自保,自保的基础上要自强,自强的基础上要完成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