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霓 曾天山 关珊珊: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价值共识、差异路径与演进逻辑——基于四大国际组织政策文本的比较分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0 次 更新时间:2026-08-12 23:43

进入专题: 数字化转型   教育治理  

汤霓   曾天山   关珊珊  

摘要:制度同形压力作用下,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世界银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以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政策在数字技能主流化、数据驱动治理、终身学习体系及数字包容伦理层面形成高度共识。然而,受不同组织逻辑驱动,这些国际组织在治理方式上呈现“区域协同”与“发展援助”的分野,在理念取向上存在“效率理性”与“权利理性”的张力。数字化转型正重塑全球职业教育治理逻辑,推动其从单一的“技术辅助”工具向复杂的“生态重构”范式跃迁。超越单纯的技术叠加,构建数据融通的数字化治理生态,并在效率与公平的张力中确立“数字人本”转型进路,是应对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挑战的关键路径。

关键词: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国际组织;教育治理

作者:汤霓,女,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副研究员;曾天山,男,教育部课程教材研究所研究员;关珊珊,女,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副教授。

引用本文:汤霓,曾天山,关珊珊.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价值共识、差异路径与演进逻辑——基于四大国际组织政策文本的比较分析[J].比较教育研究,2026,48(7):68-80.

当前,以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与物联网为代表的数字技术加速迭代,正深刻重塑知识生产方式、劳动组织形态与技能形成机制,由此推动全球教育体系,尤其是与产业结构高度耦合的职业教育,进入以系统重构为特征的深度转型阶段。[1][2]相较于早期以信息化工具应用为核心的“技术赋能”路径,近10年的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愈发呈现出制度嵌入性与治理导向性特征,其内涵已从教学手段革新,扩展至治理模式调整、公共服务再配置、教育公平与效率关系的重新界定。[3]职业教育不再仅被视为回应劳动力市场变化的技术性制度安排,而是逐步被纳入国家数字战略、技能治理体系与社会包容性发展议程之中,成为提升数字时代国家竞争力与社会韧性的重要政策抓手。[4]9

在全球教育治理框架下,国际组织通过政策倡议、知识生产与指标工具,对各国教育改革方向产生持续而深远的影响。既有研究指出,国际组织并非单纯的中立技术顾问,而是通过建构问题框架、塑造政策话语与输出治理范式,在全球范围内推动特定教育理念与改革路径的扩散。[5]在职业教育领域,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CEDEFOP)、世界银行(World Bank)、经合组织(OECD)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长期占据关键位置。这些组织围绕技能预测、数字能力框架、职业教育质量保障与终身学习体系[6]15,持续发布具有高度规范性的政策报告和行动指南[7]10,对各国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产生显著的示范与引导效应。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上述国际组织普遍将数字化视为应对技能错配、技术变革与社会不平等的重要路径,但其政策主张并未呈现出简单的一致性。一方面,在强调提升数字技能、推动教学模式创新以及强化数据驱动治理等方面,国际组织之间逐渐形成某种“最低共识”;另一方面,受组织使命、服务对象及治理逻辑差异的影响,它们在政策工具选择、实施重点与价值取向上又呈现出明显分化。例如,经合组织更强调以绩效评估和证据导向促进制度效率,世界银行侧重将数字化作为提升人力资本回报率与劳动力市场适配度的手段[8]4,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则持续从教育公平与公共性角度审视数字转型的社会后果。[9]这种“趋同与分化并存”的现象,构成理解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治理逻辑的关键切入点。

然而,现有研究仍存在明显不足。一类研究多聚焦于单一国际组织政策文本的解读,侧重提炼其改革理念与实践启示[8]17,但缺乏跨组织的系统比较;另一类研究则主要围绕具体数字技术或应用场景展开,强调技术变革对教育形态的影响,却相对忽视其背后的制度逻辑与治理差异。[10]在此情形下,关于国际组织在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中形成了哪些核心价值共识、这些共识如何在不同治理框架中被转化为差异化路径,以及这种差异反映了全球职业教育治理怎样的演进趋势,仍有待进一步深入探讨。

基于上述问题意识,本文选取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世界银行、经合组织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2020—2025年间发布的职业教育与数字化转型相关政策文本为研究对象,构建“价值共识—差异路径”的分析框架。通过比较四大国际组织在转型目标设定、重点行动领域与政策工具运用等方面的异同,本文旨在揭示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背后的治理逻辑及其演进方向,并在此基础上为我国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顶层设计与制度创新提供具有比较视野与理论深度的参考。

一、分析框架与研究设计

(一)样本选择与数据来源 

本研究选取在职业教育领域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四大国际组织—— 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世界银行、经合组织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作为研究对象。上述国际组织分别代表了区域一体化治理、发展融资与减贫、经济效率与市场导向、教育权利与伦理四种典型的教育治理逻辑,涵盖全球职业教育治理的主要光谱。

在数据采集上,本研究遵循“权威性、时效性、相关性”原则,以2020—2025年为时间窗口,系统收集四大国际组织发布的与职业教育数字化密切相关的战略规划、旗舰报告、政策指南及技术框架等官方文本(如表1所示)。这一时期正值全球数字化转型加速期及后疫情时代教育生态重塑期,相关文本能够集中反映国际社会对职业教育数字化的最新认知与顶层设计。经筛选与剔除,最终纳入深入分析的核心文本共计31份,构成本研究的分析语料库。

 

(二)理论视域:制度同形与组织逻辑

为解释不同国际组织在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政策中呈现出的共识与分化并存现象,本文引入新制度主义社会学分析视角,从“制度同形”与“组织逻辑”两个维度展开理论阐释。

一方面,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呈现出显著的制度同形特征(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11]新制度主义认为,在高度结构化的组织场域中,组织行为并非完全由效率理性驱动,而是在规范压力、认知期待与合法性需求的共同作用下趋于相似。在数字技术加速迭代、技能结构快速重组和国际比较与排名机制不断强化的背景下,国际组织同样面临来自成员国、跨国政策网络及全球公共舆论的多重压力。为维系在全球教育治理中的权威性与正当性,这些组织往往借助相似的政策话语与价值框架界定“何谓有效的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在终身学习、数字技能提升与数字包容等核心议题上逐步形成了高度趋同的规范性共识。

另一方面,制度同形并未抹平不同国际组织之间的实质差异。新制度主义进一步指出,组织在回应外部制度压力时,往往会通过自身的组织逻辑(Organizational Logic)对外来规范进行选择性吸纳与再诠释。[12]作为嵌入于不同治理结构与资源体系中的行动主体,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世界银行、经合组织以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成立宗旨、服务对象与运作机制上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塑造了各自相对稳定的行动偏好与决策理性,并在“如何推进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政策实践中表现为不同的问题界定方式、干预重点与工具组合。因此,即便在共享数字化转型价值共识的前提下,各国际组织仍会沿着各自熟悉且被制度化的路径推进政策倡议,进而导致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在实践层面的路径分化。

由此可见,“制度同形”有助于解释国际组织在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中何以形成跨国界的价值共识,而“组织逻辑”则为理解共识如何被转化为差异化政策路径提供关键分析线索。二者的结合,为开展跨国际组织的比较研究奠定了必要的理论基础。

(三)分析框架构建:“价值共识—差异路径”模型

在上述理论视域的指导下,结合对政策文本的初步编码与比较分析,本文构建“价值共识—差异路径”分析框架(见图1),以系统呈现四大国际组织在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中规范趋同与实践分化并存的治理结构。该框架从宏观制度场域与微观组织逻辑两个层面展开,旨在避免仅停留于政策口号层面的描述,而是深入揭示不同国际组织政策选择背后的制度动因。

1.宏观制度场域:制度同形下的价值共识

在宏观层面,四大国际组织置身于同一全球职业教育治理场域,面临相似的技术变革压力与公共问题期待。在此背景下,四大国际组织的政策文本呈现出高度一致的价值取向,构成一个相对稳定的“价值共识层”。综合文本分析结果可以发现,这一共识主要体现在四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其一,以数字技术驱动技能结构调整为核心的“技能重构”目标;其二,强调数据、证据与评估工具的“循证治理”取向;其三,将职业教育置于全生命周期视角下的“终身学习”时间框架;其四,关注弱势群体与数字鸿沟问题的“数字包容”伦理立场。

这一价值共识并非偶然形成,而是制度同形机制在全球教育治理领域长期运作的结果。通过不断重复和强化上述核心理念,国际组织在规范层面建构了对“何为合理的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共同理解,为各国政策改革提供了高度一致的参照框架。

2.微观组织逻辑:差异化路径的生成机制

在价值共识之内,不同国际组织并未采取完全相同的政策行动,而是基于各自的组织逻辑形成了差异化的实施路径。为清晰呈现这种分化,本文从“治理方式”与“理念取向”两个关键维度对组织间差异进行概念化。

在治理方式上,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主要依托欧盟内部的制度网络与政策协调机制,强调成员国之间的经验交流、指标对齐与制度互鉴,呈现出典型的“区域协同”特征;[6]20相比之下,世界银行更多通过贷款、项目援助与技术支持介入发展中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其数字化倡议往往与发展融资和制度能力建设紧密相连,体现出鲜明的“发展援助”逻辑。[7]7

在理念取向上,经合组织倾向于从劳动力市场效率与制度绩效出发,将职业教育数字化视为提升技能匹配度与经济竞争力的重要工具;[4]27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则持续强调教育的公共性与权利属性,将数字化转型置于促进教育公平、社会正义与可持续发展的宏观议程之中。[3]这种理念取向的差异,深刻影响四大国际组织在政策重点与话语表达上的选择。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维度划分并不意味着各国际组织完全排斥另一端的理念与实践,而是基于比较研究中“典型案例”与“差异最大化”的方法原则,[13]选取其最具代表性的特征作为分析锚点。通过这种理想类型化处理,本文旨在有限篇幅内更为清晰地揭示国际组织政策分化的制度根源,从而为理解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演进逻辑提供更具解释力的理论框架。

二、制度同形下的价值共识:构建数字时代职业教育新生态

在全球数字经济快速扩展与技术迭代加速的背景下,尽管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世界银行、经合组织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组织使命、治理工具与服务对象上存在显著差异,但在“职业教育必须通过数字化实现系统性重构”这一根本命题上,四大国际组织呈现出高度一致的政策取向。这种一致性并非源于简单的政策模仿,而是在全球职业教育治理场域中制度同形机制持续作用的结果。通过对2020—2025年间相关政策文本系统编码与比较分析可以发现,四大国际组织围绕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在本体论、方法论、时间观与伦理观四个层面形成稳定而清晰的价值共识。这些共识共同构成数字时代职业教育新生态的规范性框架,也为各国政策改革提供了高度一致的认知坐标。

(一)本体论转向:数字技能的主流化与课程体系重构 

在本体论层面,四大国际组织普遍将数字技能视为职业教育体系中的“基础性能力”,而非附加性或工具性内容。这一转向标志着职业教育功能定位的根本变化,即从围绕特定职业岗位技能培养转向面向数字化生产方式的综合能力塑造。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在《职业教育与培训数字化势在必行—— 强化欧洲双重转型的核心支柱》中明确提出,数字能力应“全面嵌入职业教育课程体系”,其核心关切不在于单项技术技能的培养,而在于通过课程重构提升学习者在数字化工作环境中的整体适应能力,以支撑欧盟“绿色与数字双重转型”的战略需求。[14]经合组织在《经合组织数字教育展望2023—— 迈向有效的数字教育生态系统》中进一步指出,数字技能已成为职业流动性与持续就业能力的前提条件,各国应建立动态更新机制,确保课程内容与劳动力市场需求精准对接。[15]73相较之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更加强调数字技能主流化过程中的社会风险,指出若缺乏制度性保障,数字化改革可能加剧既有教育不平等,因此其政策文本反复强调数字技能培养应覆盖边缘群体,通过公共政策干预防止技术进步转化为新的排斥机制。[16]2世界银行则立足发展中国家的现实条件,主张通过低成本、可扩展的混合教学模式扩大数字技能培训的可及性,在可行性与可持续性之间寻求平衡。[17]四大国际组织对“数字技能”的界定已超越基础信息素养,延伸至人工智能、大数据分析和网络安全等新兴领域。这一共识反映了全球劳动力市场对“技能+数字化”人才的迫切需求。

(二)方法论革新:数据驱动的循证治理与敏捷响应 

在方法论层面,四大国际组织普遍将数据与证据视为推动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关键治理工具,主张通过数据驱动实现教育决策从经验判断向循证分析的转型。这一取向不仅体现数字技术赋能治理的技术可能性,而且反映国际组织对政策干预效果可评估性的高度重视。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长期推进“技能预测”(Skills Forecast)机制,通过大数据分析工具实时追踪劳动力市场需求变化,构建“预测—调整—反馈”的闭环治理系统,持续提升职业教育体系对产业变化的前瞻性响应能力。[18]经合组织依托学习分析平台和政策模拟工具,为成员国优化教育资源配置提供证据支持,强化政策决策的理性基础。[19]世界银行开发的“教育技术准备度指数”(EdTech Readiness Index, ETRI)涵盖学校管理、教师、学生、设备、网络连接和数字资源六个维度,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数字化能力评估的标准化框架,强调以诊断式评估引导差异化改革路径。[20]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六大支柱”框架中将“数据与治理”列为核心支柱之一,指出数据的收集与使用应服务于公平性目标,而非仅用于绩效排名或竞争性比较。[21]这种共识既源于大数据技术成熟所带来的治理工具革新,也体现国际组织在资源有限条件下追求政策投资回报最大化的制度理性,标志着循证治理已成为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共同方法论基础。

(三)时间观重塑:终身学习的模块化与堆叠式路径 

在时间观层面,四大国际组织一致将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与终身学习体系建设紧密关联,强调通过灵活、多元的学习路径应对技术变革导致的技能快速折旧问题。职业教育不再被限定于特定学段,而是被重新界定为贯穿个体职业生涯的持续性过程,其时间结构正由线性、封闭的学制体系转向与劳动力市场动态耦合的开放式学习生态。经合组织在《塑造2025年教育趋势》中系统阐述了模块化学习和微证书机制的政策价值,认为“可堆叠”的学习路径(stackable learning paths)设计能够有效支持劳动者在不同职业阶段实现技能更新与转换。[22]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则从欧盟一体化视角出发,强调数字技术应促进个性化学习与工作转换的无缝衔接,推动欧盟范围内的资格互认与学分流动。[23]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发展中国家通过数字化转型加强职业技术教育与培训》中倡导利用数字平台整合正规、非正规与非正式学习成果,推动“非正式学习成果”的正规化认证与制度化。[24]世界银行则主张分阶段认证机制,通过降低学习门槛增强教育的包容性。上述共识表明,职业教育的边界正在被重新界定,数字技术正彻底打破其时间与空间的既有界限。[25]14

(四)伦理观坚守:以公平为底线的数字人本主义 

在伦理层面,四大国际组织普遍将公平与包容视为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不可逾越的底线,警惕数字技术在不同社会结构中催生“数字鸿沟”等分化效应,从而构成数字化改革的重要规范性约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多份政策文件中强调,数字教育不仅是技术议题,而且更关乎教育权利与社会正义。《全球职业技术教育与培训的数字化转型—— 迈向智能时代》指出,全球南方国家面临结构性挑战,需要“文化适配”的资源设计而非简单的技术移植。[26]世界银行聚焦性别、贫困与地区差异,揭示数字化职业教育在实际运行中面临的多重排斥机制。《克服科特迪瓦女性在职业技术培训中面临的挑战》强调,女性在数字技术培训中的可及性障碍亟待破除。[27]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通过推动多语言教学资源建设,减少语言壁垒对学习机会的限制。[28]经合组织则倡导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实现个性化学习支持,缩小因经济背景和地理位置造成的教育差距。[16]3这一共识体现国际社会对“技术向善”的规范性期待:数字化转型的终极目标并非囿于技术本身的升级,而是运用数字技术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构建更加公平、包容与以人为本的职业教育体系。

三、组织逻辑主导下的差异路径:双轴张力与模式分化

尽管四大国际组织在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总体价值目标上形成较为稳固的规范性共识,但在具体政策实践中,这一共识并未转化为高度一致的行动方案。相反,不同国际组织在转型路径、政策工具与实施重点上呈现出清晰的分化格局。其根本原因在于,各组织嵌入不同的制度环境与权力结构之中,必须在既定的组织使命、资源获取方式与问责机制约束下采取行动,由此形成具有内在一致性的差异化“组织逻辑”。基于前文提出的“价值共识—差异路径”分析框架,本文从“治理方式”与“理念取向”两条关键轴线出发,对四大国际组织在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中的路径分化进行系统比较。两条轴线并非简单的分类工具,而是揭示国际组织如何将抽象价值转化为具体政策行动的核心机制。

(一)治理方式轴:区域协同治理与战略性发展援助

在治理方式维度上,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与世界银行分别代表两种具有高度典型性的政策实施模式:前者体现的是嵌入于超国家政治结构中的“区域协同治理”,后者则体现以资金与项目为杠杆的“战略性发展援助”。

1.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基于政治合法性的“区域协同与标准化”模式 

作为欧盟体系内的专业机构,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并不直接掌握强制性政策工具,其影响力主要来源于在欧盟政治结构中的制度合法性与专业权威。因此,其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路径呈现出鲜明的“软治理”特征,即通过标准制定、指标对齐与知识协调,引导成员国在自愿基础上实现政策趋同。

在数字化转型议题上,作为欧盟的专业性机构,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的运作逻辑深深嵌入欧洲一体化的政治进程中。该中心数字化政策不仅是教育改革工具,而且更是服务于欧盟“绿色与数字双重转型”(Twin Transition)这一宏大政治议程的战略支点[15]364,同时也承载着促进劳动力自由流动与内部市场一体化的整体政治目标。因此,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的路径具有鲜明的“标准化”与“互操作性”特征。它致力于打破成员国之间的数据壁垒与制度碎片化问题,通过建立统一的“欧洲技能/资格框架”和跨境互认的微证书体系,促进劳动力在欧盟内部的自由流动。在治理工具上,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高度依赖基于大数据的技能情报系统,如技能全景(Skills Panorama)等平台,通过持续生成可比较的技能需求与供给数据,构建“预测—调整—反馈”的政策闭环。这种以证据和标准为纽带的协同机制,使其能够在不直接干预成员国主权的前提下,实现区域层面的政策协调与路径收敛,体现出典型的超国家区域治理逻辑。[29]

2.世界银行:基于资源配置权的“条件性”干预方式 

与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的协同型治理不同,世界银行在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中的行动逻辑深度嵌入其作为全球发展融资机构的制度定位之中。世界银行的政策影响力主要源于对资金、技术援助与项目资源的配置权,这使其在推动数字化转型时更倾向于采用“项目化”和“条件性”的干预方式。[25]206然而,面对多数受援国在基础设施、制度能力与技术治理方面的结构性短板,世界银行并未简单移植高收入国家的数字化模式,而是强调“基础设施先行”与“系统能力建设”的渐进路径。囿于发展中国家薄弱的数字底座,世界银行主张优先解决硬件接入与连通性问题,并将“教育技术准备度指数”(ETRI)作为评估受援国教育系统数字化转型能力的关键诊断工具,通过评估教育系统的数字化准备度,将硬件接入、网络连通性、教师数字能力与制度治理能力纳入统一诊断框架,并据此设计差异化援助方案。在政策工具层面,世界银行广泛运用贷款、赠款与公私合作伙伴关系机制,将数字化改革嵌入具体项目之中。这种路径具有明显的工程化与工具化特征,旨在通过资本和技术的集中投入,在较短时间内弥补发展中国家的结构性短板,从而推动职业教育体系实现“跨越式”数字化发展。

(二)理念取向轴:效率工具理性与权利价值理性

如果说治理方式轴揭示了国际组织“如何行动”,那么理念取向轴则将进一步回答“为何如此行动”。在对待技术与人的关系上,经合组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分别体现以经济效率与社会正义为核心的两种价值取向。

1.经合组织:基于人力资本理论的循证治理取向与效率优先取向 

作为以高收入国家为主体的政策协调与知识生产机构,经合组织始终将提升成员国的经济竞争力作为核心使命。在其政策话语中,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被明确界定为提升人力资本质量、优化技能匹配效率的重要技术杠杆。[30]经合组织高度强调循证治理,构建跨国可比的数据体系。例如,国际学生评估项目-职业教育与培训(PISA-VET)和经合组织技能战略仪表板(OECD Skills Strategy Dashboard)综合数据平台对各国职业教育系统的运行绩效进行持续监测与评估。经合组织依托技能战略、学习分析工具和多维度数据平台,试图以量化指标衡量数字化投入的政策回报。在这一逻辑下,数字化转型的首要目标在于提升教育系统对劳动力市场变化的响应速度与适应弹性,从而实现资源配置效率的最大化。这种以工具理性为主导的路径,使经合组织在政策建议中更关注制度设计的可测量性与可复制性,倾向于将职业教育改革纳入经济政策评估框架之中,以确保教育投资能够转化为可观的经济回报。

2.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基于社会正义论的伦理规制与包容普惠取向 

与经合组织形成鲜明对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中坚持以教育权和社会正义为核心的价值立场。作为联合国体系内的专门机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不仅关注技术带来的效率提升,而且更警惕技术商业化与工具化可能引发的教育异化问题,坚守“教育是基本人权”的“价值理性”。[31]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制定的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路径聚焦于“数字包容”与“文化适配”。它不盲目推崇高精尖技术,而是倡导利用开放教育资源和低门槛技术(如广播、移动端)来覆盖边缘群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的“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六大支柱”中特别强调“数字内容”的文化多样性与本地化,反对技术殖民主义;明确反对简单复制高收入国家的技术模式,强调数字内容与平台设计应尊重本地文化语境,避免形成新的技术依附关系。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逻辑中,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底线并非效率最大化,而是确保社会正义,确保技术进步服务于人的尊严与社会公正,防止由于政策设计缺陷导致数字鸿沟的出现,甚至转化为不可逾越的阶层鸿沟。这一以价值理性为导向的路径,为全球职业教育治理提供了重要的规范性制衡。

综上所述,四大国际组织在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中的路径分化,并非政策选择的偶然结果,而是其组织逻辑在既定制度约束下的必然体现。治理方式轴与理念取向轴所形成的双重张力共同塑造了当前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共识之下多路径并存”的治理格局,也为理解不同国家在吸收国际政策倡议时的选择性适配提供了重要启示。

四、演进逻辑与国际趋势:数字化驱动下的职业教育治理范式跃迁

综合四大国际组织关于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政策文本发现,数字技术已不再仅被视为改善教学效率的工具性手段,而是逐步演变为重塑职业教育治理结构与运行逻辑的关键变量。全球职业教育的数字化转型呈现出明显的治理范式跃迁特征,其核心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技术如何重构制度运行的基本方式。

(一)结构演进:从“离散式技术应用”向“迭代型技能重构”跃迁 

在数字化转型的早期阶段,数字化往往局限于在课堂中引入多媒体或仿真软件,呈现“孤岛式”特征。该阶段职业教育领域对技术的引入多表现为教学层面的工具补充,例如多媒体教学、虚拟仿真软件或在线课程平台。这类应用往往依附于既有的学制结构与课程体系,呈现出明显的离散化与项目化特征,难以对整体制度产生持续性影响。然而,当前的国际趋势显示,数字化正在重塑职业教育的基础设施形态与服务供给方式,通过突破单点应用的局限,深度介入职业教育的基础结构与技能供给逻辑,推动制度层面的系统性重构。一方面,基础设施的“公共产品化”成为核心诉求,数字基础设施正被重新界定为具有制度属性的公共产品。世界银行明确提出“数字教育是公共产品”,将数字教育基础设施视为国家层面的公共投资领域,通过统一的数据标准、平台架构与治理规则,替代以往分散化、项目制的数字教育建设模式,从而有效缓解长期存在的“数据孤岛”与系统碎片化问题。[32]这一立场反映出国际发展机构已不再将数字化视为附加项目,而是将其纳入国家教育治理能力建设的核心议程之中。与基础设施公共化相伴随的,是技能形态与资格结构的“原子化重组”。为应对数字经济背景下技能更新周期缩短、职业边界模糊化的趋势,经合组织与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持续推动以微证书(micro-credentials)和可堆叠资格为核心的制度创新,试图打破传统职业教育以学历和学段为中心的封闭结构。[33]79[34]在这一模式下,技能不再依附于固定学制,而是被拆解为可识别、可认证、可组合的技能单元,学习者可以根据个人职业路径与劳动力市场需求进行动态配置与持续积累。

这种从“学制管道”向“技能积木”的结构转型,标志着职业教育正在由线性培养模式转向以终身学习为导向的开放式生态系统。数字化在其中并非简单的传递媒介,而是通过数据追踪、资格互认与学习记录的可携带性,构建起技能供给与需求之间的动态连接机制,从而实现技能结构的持续迭代与自我更新。

(二)治理演进:从“经验型行政管理”向“预测型算法治理”跃迁 

在治理层面,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正引发一场深刻的管理范式变革,其本质表现为传统以经验判断和行政层级为核心的治理模式,逐步让位于以数据建模和算法预测为基础的预测型治理(anticipatory governance)。这一转向并非技术中立的自然演进,而是全球劳动力市场高度不确定性与技能需求快速更替背景下的制度性回应。长期以来,职业教育治理普遍依赖历史数据、专家经验和行政协商来制定专业目录与课程标准,其决策逻辑具有明显的“事后修正”特征。在数字经济条件下,产业结构调整和职业形态演变的速度显著加快,传统治理模式愈发难以及时回应技能需求的结构性变化。在此背景下,国际组织开始将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技术引入职业教育治理核心环节,通过预测机制缩短教育供给与市场需求之间的时间差。

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主导建设的“技能全景”(Skills Panorama)及其技能预测模型,正是区域层面预测型治理的典型实践。该体系通过整合劳动力调查、在线招聘信息和行业数据,对未来中长期技能需求进行动态建模,为成员国提供前瞻性的政策参考。[35]与传统统计监测不同,这类工具强调趋势识别而非现状描述,其目标并非简单反映劳动力市场,而是主动塑造教育与培训的政策预期,从而引导成员国在课程、培训和资格标准方面进行前置性调整。

在全球层面,经合组织通过“数字教育展望”和学习分析平台,将预测型治理逻辑延伸至教育系统运行的微观层面。其核心做法是借助学习分析与教育数据挖掘技术,对学习过程、学习成果与劳动力市场绩效之间的关系进行系统性建模,从而为政策制定者提供可量化、可比较的决策依据。[33]82在这一框架下,教育治理不再主要依赖规范性判断,而是更加借助算法生成的证据来评估政策效果与系统效率。

这种治理逻辑的转变,标志着职业教育正在从被动响应型体系向前瞻调适型体系转型。正如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在其政策文件中所强调的,通过持续捕捉产业结构变化与技术演进信号,并将其反馈至教育内容与资格体系之中,职业教育系统开始呈现出类似“自适应系统”的运行特征,即能够在外部环境变化尚未完全显现之前,提前进行结构性调整。这种以预测为导向的治理机制,在制度层面显著降低了技能错配的风险,也重塑了国家与区域在职业教育领域的治理能力边界。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预测型算法治理并不意味着行政权力的消解,而是其运作方式的重构。数据模型和算法工具本身并非自动生成政策结果,其设计逻辑、指标选择与解释框架,仍深受组织使命、价值取向与权力结构的影响。因此,预测型治理既提升政策的技术理性,也在客观上引入新的治理张力,为后续关于效率、公平与问责的讨论奠定了重要基础。

(三)价值演进:从“效率至上主义”向“审慎的包容性增长”跃迁 

在价值层面,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正经历一场由效率崇拜向审慎平衡的重要转向。数字技术初步进入教育领域时,国际政策话语普遍笼罩在技术乐观主义之下,强调以自动化、智能化手段提升教学效率、降低制度成本,并通过规模化扩展实现以技术弥补资源不足的治理目标。然而,随着人工智能和算法系统在教育中的广泛应用,其潜在的规范性风险逐渐显现,尤其是算法偏见固化社会不平等、数字鸿沟扩大教育排斥等问题,引发国际组织对既有价值取向的反思与修正。

在此背景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的“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六大支柱”框架,标志着全球教育治理价值逻辑的一次重要调整。该框架不再将技术视为单一的效率工具,而是将伦理规范、文化多样性与社会包容性明确纳入数字化转型的核心维度,强调数字技术必须服务于教育公平与社会正义的整体目标。通过将价值引导置于技术应用之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试图重塑数字化转型的规范边界,防止教育在高度技术化过程中滑向工具理性主导的单向度发展。与此相呼应,世界银行在近两年的政策文本中亦逐步弱化早期技术驱动增长的单线逻辑,转而强调教育系统的“韧性建设”(resilience-building)。[36]在其关于人工智能与教育的研究中,世界银行明确指出,若缺乏制度调适与能力建设,技术创新不仅难以改善弱势群体的教育处境,而且反而可能通过数字排斥机制加剧结构性不平等。因此,其政策话语开始强调在推进数字化的同时,必须同步投资于制度能力、教师队伍和治理机制,以确保技术红利不会被少数群体垄断。

在价值重心发生转移的过程中,“教师的主体性回归”逐渐成为四大国际组织的共同关注点。不同于早期关于人工智能替代教师的技术想象,当前国际政策文本普遍强调“人在回路”(Human-in-the-loop)的治理原则,即将教师重新置于技术系统的决策与实施核心位置。数字技术被界定为支持教师专业判断与教学创新的辅助工具,而非取代教育中不可替代的人际互动与价值引导功能。通过提升教师的数字素养与专业自主性,国际组织试图在技术效率与教育人文之间建立一种动态平衡。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一价值演进反映出全球职业教育治理正在迈向一种更为成熟的数字人本主义阶段。在这一阶段,数字化不再被视为目的本身,而是被重新嵌入关于公平、尊严与社会凝聚力的价值讨论之中。虽然效率仍然重要,但其正当性需以不侵蚀社会包容性为前提;尽管技术创新仍被鼓励,但必须接受伦理规范与公共责任的约束。正是在这种审慎的包容性增长框架下,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才得以在提升系统绩效的同时,维持其作为公共事业的规范根基。

五、结语

本研究通过构建“价值共识—差异路径”分析框架,对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世界银行、经合组织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20—2025年间的职业教育数字化政策进行系统剖析。研究发现,全球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并非单一技术逻辑的线性延展,而是一个在“制度同形”压力下形成价值共识,又在“组织逻辑”驱动下产生路径分化的复杂治理过程。四大国际组织的实践图景揭示了全球职业教育治理从“技术辅助”向“生态重构”跃迁的现实趋势,也为我国职业教育数字化的深水区改革提供极具张力的理论镜鉴与实践参照。

(一)超越“技术叠加”:构建数据融通的数字化治理新生态 

四大国际组织的经验表明,数字化转型的核心痛点已不在于硬件设施的普及,而在于如何打破“数据孤岛”,构建系统性的数字生态。欧洲职业培训发展中心的“技能全景”与世界银行的“公共数字基础设施”建设,均指向一个共同的治理逻辑:数字化必须从“碎片化的项目建设”转向“整体性的生态重构”。反观当下,若职业教育数字化仅停留在建设孤立的资源库或虚拟仿真实训基地,而缺乏底层数据的互联互通,将难以发挥数字技术的倍增效应。因此,未来的本土化实践应致力于构建国家层面的“职业教育数字基座”,通过颁布国家级数据标准与接口规范,促进全国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的一致化、一体化发展。[37]不仅要实现校际资源的横向联通,而且更要打通教育系统与劳动力市场之间的纵向数据壁垒,以“全国—全域数据”驱动产教融合的精准对接与动态优化,避免陷入“技术叠加导致治理壁垒”的现代化陷阱。

(二)弥合“双重张力”:在效率理性与权利理性的辩证中寻求平衡 

经合组织的“效率优先”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公平至上”构成全球职教治理的一对核心张力。它表现为:成熟的数字化转型必须是一种“审慎的平衡术”。一方面,面对数字经济对高技能人才的迫切需求,需要借鉴经合组织的工具理性,通过国家和个体的技能画像与微证书体系提升人才培养的“适应性效率”,确保职业教育能够敏捷响应产业链的升级需求;另一方面,必须坚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价值理性,警惕算法决策可能带来的隐性偏见与新的“数字鸿沟”。特别是在区域发展不平衡的语境下,数字化不应成为拉大东西部差距的加速器。[38]本土化的政策设计需要在“提质培优”(追求卓越与效率)与“普惠性托底”(保障公平与权利)之间寻找动态平衡点,通过差异化的资源配置策略,让数字化红利惠及每一位学习者,特别是偏远地区与弱势群体。

(三)回归“数字人本主义”:技术祛魅与教师主体性的重塑

在人工智能加速渗透教育场域的当下,四大国际组织不约而同地出现“伦理回调”,强调“以人为本”是数字化的原点与归宿。这一趋势警示我们:在推进数字化转型时,必须完成从“技术崇拜”到“技术祛魅”的认知转变。技术是职业教育的“脚手架”而非“替代者”。[39]未来的改革应高度警惕“唯技术论”对教育育人属性的消解。无论是智能学伴的引入还是虚拟实训的开展,都不能替代师生之间真实的情感交互与匠心传承。因此,究其本质,职业教育的数字化转型,绝非单纯的数字化设备竞赛,而是一场关涉“人机共生”范式的深刻变革,即不囿于客体的智能(机器),而在于主体的重构。职教数字化转型的成败取决于能否通过协同设计,使技术真正服务于教师专业智慧的增长与教育本真价值的实现。应将提升教师的数字教学胜任力置于战略核心,支持教师成为技术的主人而非附庸,从而在智能时代重塑“技能传授”与“价值引领”相统一的教育本质。

综上所述,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是一场涉及技术、制度与文化的深刻变革。中国在借鉴国际组织经验时,不应照单全收,而应立足本土情境,在“全球共识”中确立改革航向,在“差异路径”中博采众长,最终探索出一条既具有国际视野又契合中国式现代化要求的职业教育数字化发展道路。

本文刊登于《比较教育研究》2026年7期,若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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